诺奖得主托马斯·萨金特：基于短期债务实施最优财政政策 | 2025 CICF

第22届中国金融国际年会（China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in Finance, CICF）于2025年6月29日至7月2日在深圳成功举办。201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托马斯·萨金特(Thomas J. Sargent)教授担任本届年会主旨演讲嘉宾。

在题为《基于短期债务实施最优财政政策》（Implementing Optimal Fiscal Policy with Short Term Debt）的演讲中，萨金特教授与参会者分享了他与香港科技大学蒋为副教授及长江商学院王能教授合作的关于最优财政政策的最新研究(Jiang, Sargent, and Wang, 2025）。该研究聚焦于基于短期债务实施最优财政政策，解决了Lucas和Stokey（1983）经典框架中高初始债务下拉姆齐计划执行失效的问题。

*本文由上海交通大学中国金融研究院 (CAFR)研究分析师仲文娜整理总结

Part01

研究出发点：

Lucas-Stokey框架的“高债务困境”

在宏观经济学中，“拉姆齐计划”（Ramsey Plan）是一种以社会福利最大化为目标的最优政策设计框架。但如何保证其时间一致性（time-consistency），即后续规划者会遵循初始规划者的拉姆齐计划，一直是学者们的研究重点和难点。

Lucas和Stokey（1983）的开创性经典论文提出了通过管理政府债务期限结构来确保最优税收计划实施的时间一致性。在劳动是唯一生产要素的封闭经济体中，政府支出是内生的，资金来源于劳动税收和发债，政府通过选择劳动税率和债务期限结构来实现代表性居民的福利最大化。Lucas和Stokey认为，在存在债务承诺的前提下，如果政府可选择的债务期限结构足够丰富，后续政府会实施关于劳动税率的拉姆齐计划。

Lucas-Stokey框架的核心机制之一是“部分承诺”（Partial commitment）：在每一期，现任政府必须履行前任政府留下的债务偿还义务，即前任政府做出的债务承诺对其具有充分约束力，但现任政府可以自由调整当前税率、未来税率与债务的期限结构。

长期债券工具（包括永续债券）在Lucas-Stokey框架中起着重要的作用。政府债务期限结构“足够丰富”意味着意味着“每个日期上、状态依存的商品”都有对应的证券（Lucas 和Stokey，1983，p. 69）。这种“丰富性”使政府可通过调整债务期限结构而非调整税率来应对外生的支出冲击。长期债券将债务偿还义务分散在未来多个时期，使政府决策与长期债务价值紧密绑定。若后续政府偏离拉姆齐计划（如调低税率），会改变均衡利率，进而导致未偿长期债券的市场价值波动；为避免债务负担恶化，后续政府的最优选择必然是延续初始的最优税率计划。

然而，Debortoli、Nunes和Yared（2021）发表于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的研究揭示了这一框架的缺陷：当初始政府债务过高时，Lucas和Stokey（1983）的债务管理策略会失效，后续决策者会偏离拉姆齐计划。具体来说，当初始债务超过某一阈值时，最初的拉姆齐计划设定的未来各期税率会处于拉弗曲线（Laffer curve）的“错误一侧”，即税率高于拉弗曲线峰值，这一区域的特征是税率上升反而导致税收收入下降；在此情形下，后续规划者有动力将当期税率调至峰值以下，以增加财政收入，从而偏离了初始的拉姆齐计划。

Part02

核心创新：

修改时间协议与短期债务策略

Jiang, Sargent和Wang（2025）最大程度地保留了Lucas和Stokey（1983）的模型特征和假设，提出了两项关键改进，从而确保拉姆齐计划的可实施性。

01

重构 “时间协议”：限制当期税率调整权

Lucas和Stokey（1983）允许后续政府自由调整当期税率，在初始债务过高的情形下，后续规划者会倾向于将税率调低至拉弗曲线峰值以下，从而偏离了拉姆齐计划设定的税率。Jiang, Sargent和Wang（2025）剥夺了后续拉姆齐规划者重置当期税率的权力，但保留其设定下一期及未来税率的权力。这意味着，政府必须执行前任拉姆齐规划者设定的当期税率，无法通过短期税率调整来改变税收收入，从时间维度上“锁定”了拉姆齐计划的执行。

02

债务管理策略：短期债务主动管理、长期债务被动管理

与Lucas和Stokey（1983）依赖长期债务的策略不同，Jiang, Sargent和Wang（2025）提出了“短期债务为主”的债务管理策略。一方面，对长期债务进行被动管理，即到期期限大于两期的债务维持初始拉姆齐计划下的规模和期限结构，不用主动调整，仅在到期时进行偿付即可；另一方面，完全使用短期债务（期限仅为一期的）为“累积未偿付政府负债”进行融资，包括拉姆齐税收计划下从初期累积至前一期的政府基本赤字（primary deficit）和当期到期债务。这一机制使后续政府无法通过长期债务期限重组来改变未来约束。

Part03

实施机制的关键：

拉格朗日乘数不变性

Jiang, Sargent和Wang（2025）的理论突破在于证明了：新的时间协议与债务管理策略可使拉姆齐计划者与所有后续计划者的“拉格朗日乘数”（Lagrange multipliers）相等，即拉格朗日乘数的不变性

这是拉姆齐计划得以有效实施的关键所在。

拉格朗日乘数在优化问题中用于衡量决策约束的松紧程度。拉格朗日乘数不变性意味着，无论初始债务结构如何、政府支出模式怎样变化，后续规划者面临的消费、债务等状态变量与初始计划者完全匹配，对决策约束的“重视程度”一致。这种一致性从根本上消除了跨期政策偏离的动力，确保所有后续政府的最优选择与拉姆齐计划保持一致。

修改后的时序协议与短期债务策略共同保证了拉格朗日乘数的不变性。修改后的时序协议剥夺了后续拉姆齐规划者重置当期税率的权力，使得各期规划者面临的当期税率就被锁定，不会因短期的财政压力而随意变动。通过短期债务的灵活调整，无论初始债务结构如何，都能及时填补财政缺口，保证政府的财政收支平衡。而且，对长期债务的被动管理，避免了长期债务结构的随意变动对经济变量的影响。在二者的共同作用下，后续拉姆齐规划者在决策时所依赖的消费、债务等状态变量与初始拉姆齐计划者完全一致，即实现了拉格朗日乘数的不变性。

Part04

案例验证：

实施机制的有效性

为验证上述策略的有效性，Jiang, Sargent和Wang（2025）分析了不同初始政府债务、不同政府支出变化等各种情景，即使在Debortoli、Nunes和Yared（2021，以下简称DNY）提出的初始高债务情形下，拉姆齐计划都能得以有效实施。

DNY（2021）中反例的设定是：1）政府支出恒定，2）初始债务集中在第0期，即

当初始债务b超过阈值b∗时，Lucas和Stokey的策略会失效。Jiang, Sargent和Wang（2025）通过该情形下的一个数值示例，解释了其提出的实施策略与DNY（2021）的区别。

◉假设初始债务b=0.6，政府支出维持在G=0.2，得出的拉姆齐规划者的拉格朗乘数为

拉姆齐计划下初始最优消费为

（对应劳动税率为0.1828），之后各期的最优消费为

对应着最优劳动税率为0.6875，超过了拉弗曲线的峰值对应的消费为0.4（对应劳动税率为0.6）。

◉按照Lucas和Stokey的策略，拉姆齐规划者发行永续债融资，第一任后续政府继承的债务负担是

改变了初始条件中长期债务为0的债务期限结构；在此债务期限结构下，后续政府会降低当期税率，将当期和未来各期最优消费设定为0.4874，而非拉姆齐计划下的0.3125。其决策对应的拉格朗日乘数为

◉而按照Jiang, Sargent和Wang（2025）的短期债务融资策略，期限超过两期的债务保持不变，拉姆齐规划者选择的债务结构是

后续政府不能改变当期税率，其当期最优消费只能维持拉姆齐计划下的0.3125；在此情形下，拉格朗日乘数

与拉姆齐计划者的一致，最优选择下未来各期消费也是0.3125，与拉姆齐计划一致，从而确保了拉姆齐计划的有效实施。

Part05

结论与展望

Jiang、Sargent和Wang（2025）的研究通过重构政策时间协议（剥夺后续规划者调整当期税率的权力）与创新短期债务管理策略（动态覆盖财政缺口与到期债务），成功解决了高债务下拉姆齐计划的实施难题。正如萨金特教授在演讲中所说“承诺履行前任政府的债务不足以确保拉姆齐计划的实施，而承诺履行前任政府的债务和其对当期税率的设定可以”。拉格朗日乘数的一致性为这一结论提供了严格的理论支撑。

未来的研究可进一步纳入不确定性，探索在部分承诺条件下，政府支出、生产率或其他经济基本面受到的随机冲击如何影响最优税收政策和债务管理策略。

在当前全球政府债务水平持续攀升的背景下，该研究为高债务国家的财政可持续性提供了新的视角。“短期债务动态覆盖缺口+锁定当期税率”策略，为政策制定者在“偿债约束”与“经济稳定”之间寻找平衡点提供了新思路。该研究重新定义了短期债务在财政政策中的功能——从单纯的融资工具转变为确保政策一致性的“锚点”，这一视角的转变为理解债务工具与政策实施的互动关系提供了新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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