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下得正稠,青石板上泛着油亮的水光。柳家医馆的屋檐下,十七岁的柳如烟正踮着脚往门楣上挂艾草,淡青色的衫子被风掀起一角。
"小姐,小姐..."丫鬟春桃抱着红绸慌慌张张跑来,"新姑爷的花轿都快到巷口了,您怎么还在这儿摆弄草药?"
柳如烟指尖沾着艾叶香,闻言耳根子烧起来:"昨儿个李婶说最近蚊虫多..."话音未落,前院突然炸响一串炮仗,惊得她手里的铜剪子当啷掉在地上。
医馆正厅里,柳老爹摸着山羊胡子对红袍青年点头:"墨卿啊,如烟打小没了娘,你..."话到一半哽住了。沈墨卿立即撩袍跪下,鸦青鬓角垂在玉白的脸侧:"岳父放心,小婿定当珍之重之。"
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只见送亲队伍经过镇东老槐树时,满树喜鹊突然扑棱棱惊飞,黑羽像撒纸钱似的落了一地。有个穿百家衣的小乞丐蹲在树杈上咧嘴笑:"新娘子哭,新郎笑,槐树底下睡大觉——"
"晦气!"喜婆抓起红枣就往树上砸。柳如烟掀开花轿帘子,正看见那小乞丐跛着脚跳下树,脏手里攥着个泛青光的物件。
黄昏拜堂时,满堂宾客都夸新郎官好相貌。沈墨卿生得剑眉星目,执秤杆的手修长如竹,只是指尖凉得惊人。
当秤杆挑起盖头那刻,柳如烟分明看见红烛火苗"啪"地爆出朵并蒂灯花,映得丈夫眼底闪过一道竖瞳似的金线。
"娘子。"沈墨卿递来合卺酒时,袖口传来淡淡的腥气。柳如烟刚要碰杯,他却突然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震得喜服金线乱颤:"为夫旧疾未愈,今夜..."
喜婆挤眉弄眼地打断:"读书人脸皮薄!"说着把看热闹的都轰了出去。柳如烟低头绞着帕子,听见房门合拢的声音像声叹息。
三更梆子响过,柳如烟从妆台铜镜里瞥见丈夫站在庭院中。梅雨淅沥沥浇在他身上,青白月色里,那件湿透的喜服竟显出鳞片般的纹路。她正要开窗,忽见沈墨卿转头望来——嘴角沾着星点朱红,像抹坏了的胭脂。
三朝回门那日,柳母留下的老仆周嬷嬷拉着小姐手腕直掉泪:"才三天怎么瘦了一圈?"柳如烟慌忙用袖子遮住腕间素纱:"采药时叫荆棘划了..."
"雪肌膏呢?当年夫人配的方子三日就能祛疤。"周嬷嬷突然噤声,因为沈墨卿正端着药盏进来,黑褐色的汤药表面浮着可疑的油光。
入夜梳洗时,春桃突然惊叫:"小姐后颈怎有红痕?"铜镜里映出柳如烟雪肤上两点朱砂似的印子,像被什么尖牙轻轻叼过。窗外传来沈墨卿温润的嗓音:"娘子,当归鸡汤煨好了。"
汤碗沿上沾着片细小的青色鳞片,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柳如烟手指一颤,汤匙撞在碗沿上,叮——声如裂帛。
柳如烟的病,来得蹊跷。
自打回门后,她总觉得身子乏得厉害,明明每日喝着沈墨卿亲手熬的补药,脸色却一日比一日苍白。镜中的自己眼窝微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精气。
这日清晨,她正在药房配一剂安神的方子,指尖捻着朱砂粉,忽听门外传来春桃的惊叫。
手一抖,朱砂罐“啪”地摔在地上,殷红的粉末洒了一地,竟诡异地蜿蜒成一条蛇形,头尾相衔,宛如一道血咒。
柳如烟心头一跳,蹲下身去,指尖刚触到那朱砂,便觉一阵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她猛地缩回手,腕上素纱不知何时松了,露出一圈乌青的指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箍过。
“小姐!”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外头……外头……”
柳如烟抬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跛足乞丐站在院门口,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姑娘,你印堂发黑啊。”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
柳如烟皱了皱眉,示意春桃拿些铜钱打发他走。可那乞丐却不接,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中的是‘血吻蛊’,每月十五,需以人血饲妖,否则……”
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她颈侧,柳如烟下意识一摸,竟触到两点细小的淤痕,像是被蛇牙咬过。
“胡说八道!”春桃气得跺脚,抄起扫帚就要赶人。
老乞丐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往柳如烟手里一塞:“姑娘自己瞧瞧。”
柳如烟低头一看,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条猩红的蛇信,正缠绕在她脖颈上,缓缓收紧……
当夜,雷声滚滚,暴雨倾盆。
柳如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想起沈墨卿这些日子的古怪——他从不与她同房,却总在深夜站在庭院里淋雨;他熬的药越来越腥,喝下去后,她反而更虚弱;还有他指尖的凉意,不似活人……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床前的人影。
沈墨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青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俯下身,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娘子,该喝药了。”
柳如烟强压住颤抖,装作熟睡。沈墨卿轻轻叹息,忽然张口,一颗泛着幽光的珠子从他唇间浮出,缓缓落在她心口。
那珠子每转一圈,柳如烟便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而沈墨卿的脸色却愈发苍白,眼瞳渐渐缩成一线,宛如蛇目……
她死死闭着眼,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他每夜都在用内丹为她“续命”。
可这命,究竟是谁的?
中元节将至,镇上的雾气一日浓过一日。
柳如烟攥着那面铜镜,指尖发白。镜中映出的不再是蛇信,而是一张苍老的脸——那跛足乞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光。
“姑娘,你时日无多了。”他哑声道。
柳如烟猛地转身:“你究竟是谁?”
乞丐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半截锈迹斑斑的断剑,剑身泛着冷铁青光:“二十年前,你父亲用这柄陨铁青锋斩伤过一条蛇妖。”
柳如烟心头一震。她记得家中祠堂供着一把断剑,父亲生前常说,那是祖上除妖留下的。
“那蛇妖记仇,化身书生接近你,就是要报当年一剑之仇。”乞丐压低声音,“每月十五,他借‘夫妻之名’吸你精血,待你油尽灯枯,便会彻底沦为他的血食。”
窗外雷声轰鸣,柳如烟浑身发冷。
当夜子时,她假装熟睡,待沈墨卿吐出内丹为她“续命”时,悄悄将一枚绣花针扎入他袖口。针上沾了雄黄粉,是她白日从药房偷藏的。
沈墨卿猛地一震,内丹“嗖”地缩回口中,他捂住喉咙,瞳孔骤缩成线:“你……”
柳如烟翻身下床,抓起铜镜对准他。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温润书生,而是一条青鳞巨蟒,獠牙森森。
沈墨卿的面皮开始扭曲,声音却依旧温柔:“娘子,为何要伤为夫?”
柳如烟退到门边,颤声道:“你根本不是人!”
沈墨卿低低笑了,身形渐渐拉长,青鳞从皮下翻出:“是啊……可我对你,却是真心的。”
暴雨如注,柳如烟赤脚奔逃在泥泞的巷子里,身后传来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那乞丐——不,该叫他玄真子,正在巷口布阵,七星桃木剑插在泥地里,四周洒满朱砂符纸。
“姑娘,剑!”他抛来那半截青锋断剑。
柳如烟接住的瞬间,剑身突然嗡鸣,锈迹剥落,露出寒光凛冽的刃口。她这才明白,这剑认主,唯有柳家血脉才能唤醒它真正的力量。
巨蟒已追至身后,腥风扑面。柳如烟转身,青锋剑直指蛇妖七寸——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大婚那日,沈墨卿执笔为她描眉,轻声道:“得卿如此,愿舍长生。”
剑锋偏了三寸。
“噗嗤”一声,青锋剑刺入蛇尾,黑血喷溅。巨蟒发出凄厉嘶吼,身形寸寸崩裂,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雨停了。
妆台上,只剩一片带血的蛇鳞,和半截断剑。
尾声:
三年后,柳如烟的医馆成了镇上最有名的药堂。
有人说曾见她夜半对着一片蛇鳞发呆,也有人说,每年中元节,总有个穿青衫的影子站在医馆屋檐下,静静望着窗内的灯火,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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