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鹤鸣

诗经·小雅·鸿雁之什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

它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诗经》中的“雅”为西周王畿正声雅乐，“小雅”多反映贵族生活及政治讽喻；“鸿雁之什”是《小雅》中以“鸿雁”为首的十篇组诗，《鹤鸣》位列其中。

以诗首句“鹤鸣于九皋”命名，凸显“鹤”的核心意象。鹤在中国文化中象征高洁隐士（如“鹤鸣之士”），其声闻于天野，隐喻贤者虽隐而德誉远播。

“鹤鸣于九皋（jiǔ gāo），声闻于野”

鹤在曲折深广的沼泽鸣叫，声音传遍四野。“九皋”喻人才埋没之境，“声闻于野”暗指贤者声望不因隐居而湮没，如朱熹言“诚之不可掩”。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zhǔ）”

鱼儿深潜潭底，偶尔游至浅滩。鱼之潜浮喻贤才进退自由，或隐于山林（渊），或出仕效力（渚）。

“乐彼之园，爰（yuán）有树檀，其下维萚（tuò）”

喜爱那座园林，中有高大檀树，树下低矮灌木丛生。“园”隐喻国家；“檀木”（珍贵木材）喻栋梁之才；“萚”（酸枣/枯叶）喻小人或次要角色，揭示治国需兼容贤愚、各尽其用。

“它山之石，可以为错（cuò）”

他处的粗砺石头，可作打磨玉器的工具。借他国贤才（“它山之石”）磨砺本国人才（“玉”），倡导开放用人观，为“招隐诗”主旨点睛。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鹤鸣声达云霄，强化贤者影响力超越地域。

“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词序颠倒，突出贤才出仕与归隐的自由选择。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gǔ）”

以“榖树”（楮树，树皮可造纸）替代“萚”，喻小人亦有实用价值（如造纸、制器），深化“物尽其用”的治国理念。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从“为错”（粗磨）升级为“攻玉”（精琢），强调他国人才对雕琢本国精英的关键作用。

全诗以自然景象起兴，通过鹤、鱼、树木等意象的铺陈，隐晦表达了对贤才的珍视，以及“吸纳众长、善用外力”的哲理。既体现了古人对自然的细致观察，也蕴含着朴素的处世与治学智慧，其中“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已成为流传千古的名言。

风雅颂赋比兴

《鹤鸣》属于“雅”类诗歌。

“雅”是周代宫廷宴乐或朝会时的乐歌，多为贵族文人所作，内容侧重反映社会思考、政治讽喻或哲理感悟，语言风格相较于“风”（各地民歌）更典雅庄重，相较于“颂”（祭祀乐歌）更贴近现实。《鹤鸣》出自《小雅·鸿雁之什》，篇幅规整，通过自然意象隐喻哲理，符合“小雅”中借景物抒情、传递社会认知的特征，无“风”的俚俗直白，也无“颂”的宗教祭祀色彩，因此明确归为“雅”。

“赋、比、兴”是《诗经》的核心表现手法，《鹤鸣》中三者结合，尤为精妙：

1. 兴：托物起兴，引出主旨

“兴”指“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即通过景物或事物起头，引出情感或哲理。

诗开篇“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以鹤在深泽鸣叫、鱼或潜或游的自然景象起兴，看似描写景物，实则为后文的哲理抒发铺垫氛围。鹤的“声闻于野/天”与鱼的“潜渊/在渚”，既是对自然现象的客观描绘，也暗喻“贤才虽处僻远却自有其声光”“事物状态虽异却各有其价值”，为下文“它山之石”的哲理做了自然的情感与逻辑衔接。

2. 比：以物喻理，象征寄托

“比”即比喻，通过类比使抽象道理具象化。

“鹤”象征高洁贤才，其“声闻于野/天”喻指贤才的品德与才能不会因身处僻远而被埋没；

“鱼”隐喻人才的不同行止（或隐或显），“潜渊”“在渚”对应人才或隐居或出仕的状态，暗含“各得其所”之意；

“树檀与萚/榖”构成对比：高大的檀树喻指杰出人才，树下的落叶（萚）或楮树（榖，普通树木）喻指平凡之物，暗喻“环境中需兼容杰出与平凡，不可偏废”；

最经典的“它山之石，可以为错/攻玉”以“他山之石”比喻“外部的贤才、经验或批评意见”，以“错（磨刀石）”“攻玉（雕琢玉器）”比喻借助外力完善自身，将“借鉴学习”的抽象哲理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比喻，成为全诗的点睛之笔。

3. 赋：铺陈叙事，客观描绘

“赋”指铺陈直叙，即对事物进行直接、客观的描写或陈述。

诗中对景物的铺陈采用“赋”的手法：如“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通过重复句式客观描写园中的景象——既有高大的檀树，树下又有不同的草木，不加主观评价，却通过景物的并列呈现“多元共存”的意味。

鹤与鱼的描写也以“赋”为基础：“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先客观记录自然现象，再通过“比”与“兴”赋予其象征意义，使哲理表达更自然含蓄。

《鹤鸣》作为“雅”诗，以“赋”为叙事基础，用“兴”引出意境，以“比”贯穿哲理，三者有机融合。通过鹤、鱼、树木、山石等自然意象的铺陈与隐喻，既保持了“雅”诗的庄重典雅，又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经典比喻传递出“善用外力、兼容并蓄”的深刻智慧，是《诗经》中“六义”运用的典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