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孙君飞/柴门时常敞开着

如何去吟唱山溪

柔软的声音吐出气泡

泡沫细腻

透明，每一条小鱼都像忏悔

濯洗阳光的手指

时间是酿酒大师

从整座山中压出酩酊

野草长成大树

大树化身野草

岩石，形状奇异的酒缸

缸口倒扣，山野痛饮

云雾中似有花豹跋山涉水

一只微醺的白鹭

冉冉升天，贴近蓝色的香薰纸

蝴蝶说，不能再喝了

半颗蜜露就使它的翅膀

载满醉意

只有我是清醒的

在一小潭水边

俯身水仙找寻美少年的面庞

月夜的松树剪下极美的影子

松树让月光变成水

松树的影子让荒芜的地面

显得绮丽

有100种松树，100种沧桑

你只天真地称呼它们“松树”

只有一棵松树也好看

只有一根空空的松枝也好看

孤独的你，落寞的你

做不到这一点

苍翠的缄默、巨人的脚踝

一把伞的明喻过于严肃沉稳

喝醉酒的人、前来痛哭的人

扶着它不再摇摇晃晃

抱着它，慈祥的抚慰裂成鳞片

你是一尾赤裸裸的淡水鱼

然而，不应该活得羞耻

是松针化为腐殖质

老虎看出松树的轻盈

方如蜜蜂一般去细嗅蔷薇

松树开花时渗出时间的蜜

鲜花越来越少了

许多甜仍然裹在襁褓中

你的心在松树下，正嗡嗡地响着

昔日故乡居民的门都是柴门

总有缝隙让风进来，灰尘也能

灰头土面地进来

进来的还有蚂蚁，带着它的绵薄

偶尔闪进一只马蜂

苗条妩媚，狠辣似攥在手中的匕首

柴门时常敞开着

能够进来的更多

有瘸腿后吠声更正直的土狗

有怀抱鸡蛋如孵化夕阳的芦花鸡

有被泥土染黄又习惯沉默的耕牛

有拄竹杖、戴蓝花头巾的祖母

有脸颊涂满乳香的小孩

有吃烟叶的男人

还曾见过黎明站立在柴门上

柴门一关，暮色就更深了

灯火照不到那么远

门闩斜搭着，幽静锁了院落

不锁星月，不锁山谷飘来的雾

不锁桂香，不锁石榴花漆黑的燃烧

云影缓缓掠过

柴门闻风不动

山色趴在柴门上

青绿的眼神如一次切齿的叮咬

奔放的野草走不到

院落那里

耕牛一头，家禽遍地

树木扎根

在吉祥的寓意深处

砍去梨树，掂量着单数双数

花儿与孩子

镰刀与斗笠

泥鞋与梯子

铁镐与后来的脱粒机

院落中的事物成对出现

绿豆在左，黄豆在右

含笑的眼睛配木兰的娴静

每一块砖石都有一张脸

院落的脸是方形的

雨下得越大，酒窝越多

方形就越生动

雨水落入世俗

而且沸腾着上浮

凌霄跟墙头的蜗牛攀谈

麻雀不止一种步伐

走进院落的金属闪闪发光

受风的老人生了点小锈

靠着院墙晒太阳

刀刃确实有些卷了

镜子是房屋内最明亮的平面

灰尘的故事太古老

开了好头也会被擦拭

生在春天的脸

一朵朵，只会在镜子中绽放

不会在尖锐的对视中大叫

走东面的路去外祖母家

走南面的路去南山

走西面的路去溪涧

走北面的路赶往邻村

去看刚落入陷坑的狼

刚盛开的白莲花

阡陌是田野和村庄的叶脉

有时青，有时黄，有时一路秾艳

走着走着

仿佛一滴失去回声的露珠

走着走着

仿佛一列穿衣服的鱼

走着走着

走进深浅、荣枯、丰歉、悲喜和

红肥绿瘦的生死

阡陌交织在田野

村庄向着太阳吐出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