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真想好了?真要关门一个礼拜?”
妻子刘燕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丈夫周通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通,今年32岁,是这条老街上唯一一家修车铺的老板。
他接过碗,吸溜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回答:“想好了。乐乐中考,这可是咱家天大的事。我必须得陪着。”
“我不是不让你陪儿子考试。”刘燕在他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头算账,“我是说,用不着关门啊!你早上送他去考场,下午再去接,中间那几个小时,开门做做生意,不耽误事。你这一关就是七天,得少赚多少钱?”
“我这铺子,谈得上‘赚’字吗?”周通自嘲地笑了笑,放下筷子,“再说了,我心不静,修不好车。万一给人修坏了,更麻烦。”
“你就是借口多!”
刘燕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周通,我跟你说,乐乐考试是重要,但我们家的日子也得过!房租、水电、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乐乐上了高中,花销更大!你就指着你那个破功德箱里一天不到二十块的‘香火钱’过日子吗?”
她口中的“功德箱”,是周通自己放在铺子门口的一个红色铁皮箱,上面用油漆写着“修车随缘,丰俭由人”八个字。
这是他这家修车铺,唯一的收入来源。
因为,十五年来,他修车,从不收钱。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周通不想再跟妻子争吵,他站起身,收拾碗筷,“这七天,天塌下来,我也不开门。一切,都等乐乐考完再说。”
01.
周通的修车铺,开在南城老城区的一个十字路口。
铺子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门口一棵大槐树,夏天能遮掉大半个铺面。
“老周!老周在不在?”
一大早,周通刚拉开卷帘门,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是住在对门筒子楼的张大爷。他推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剩下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了过来。
“张大爷,又来啦您。”周通笑着迎上去,递上一根烟。
“可不是嘛!”张大爷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这破车,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骑,链子掉了。你快给大爷我瞅瞅。”
“好嘞。”周通把车推到架子上,拿起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把链子重新安好,又顺手给车胎补了点气,给生锈的链条上了点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五分钟。
“得嘞!老周,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张大爷把车推下来,试着蹬了两下,顺畅无比。
“老毛病了,您以后骑的时候,别换挡太猛就行。”周通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好,听你的。”张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一块钱钢镚,郑重地投进了门口那个红色的铁皮箱里。
“叮当”两声,清脆悦耳。
“老周啊,”张大爷看着周通,语重心长地说,“你这铺子,我从小看到大。你从你师父手里接过来,一干就是十五年。这十五年,物价都涨了多少倍了,就你,还守着这个规矩,修车不收钱。你说你图啥呀?”
周通笑了笑,没说话。
“你看看人家城东新开的那家‘捷安特’,补个胎都要二十!你倒好,换个内外胎,上个油,人家给你一块两块,你还乐呵呵的。你说你是不是傻?”
“张大爷,我师父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周通说,“他说,我们这手艺,是为街坊邻居服务的,不是用来发大财的。大家日子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你师父那是老黄历了!”张大爷直摇头,“现在是什么社会?认钱不认人的社会!你这么干,你老婆孩子怎么办?喝西北风啊?”
“饿不死的,张大爷。”周通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你啊你,真是个犟种!”张大爷指了指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行了,我走了。对了,下周我孙子放假,我带他来你这儿玩。”
“好嘞,您慢走。”
送走了张大爷,铺子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
有赶着去上班,车胎被扎了的小伙子。
有接孙子放学,刹车坏了的老奶奶。
还有附近大学城里,把自行车当宝贝的大学生。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毛病,周通都一视同仁。他话不多,但手上的活儿,又快又好。
他从不主动要钱,修完车,只是指一指门口的箱子。
有人会投个三块五块,有人会投个一块两毛,也有人,连句谢谢都不说,推着车就走。
周通从不在意。
他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个小小的修车铺,守着那个看起来无比可笑的“随缘”规矩。
02.
“周通!你给我出来!”
晚上,刚吃完饭,刘燕就把一张电费催缴单,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正在给儿子乐乐削苹果的周通,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看!”刘燕指着那张单子,声音都在发抖,“电费,258块!物业费,180块!还有上个月我妈生病,我跟邻居借的500块!下周,乐乐的补习班又要交两千块的学费!你告诉我,这些钱,从哪儿来?”
周通沉默了。
“你别不说话啊!”刘燕的眼圈红了,“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恶人吗?我愿意天天为了几百块钱跟你吵架吗?我也想当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妻子,可是,现实允许吗?”
她拉开抽屉,把那个红色的铁皮箱子,整个抱了出来,“哐当”一声倒在桌上。
一堆零零散散的、带着毛边和褶皱的一块、五块,还有无数个一毛、五毛的钢镚,滚了出来。
“你看看!这就是你一个月的‘收入’!”刘燕指着那堆钱,又哭又笑,“我数过了,三百六十二块五毛!周通,你告诉我,就靠着这点钱,我们怎么活?我们的儿子,拿什么去跟别人拼?”
乐乐在里屋,听着外面的争吵声,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书。
“燕儿,你别这样……”周通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刘燕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十五年了!周通!你守着你那个破铺子,免费给人家修车,修了整整十五年!你感动了整条街,感动了整个南城!人人都说你是‘活雷锋’,是‘大善人’!可有谁知道,你的老婆,为了省几块钱的菜钱,要跟小贩磨半个小时的嘴皮子?有谁知道,你的儿子,连一双新出的名牌球鞋,都不敢跟你要?”
“你别说了!”周通低吼了一声。
刘燕的这番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在他最痛的地方。
“我为什么不说!”刘燕也豁出去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总说,你是在报恩,是在还债!可你到底欠了谁的债?你倒是说出来啊!我们一家人,陪着你一起还,不行吗?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着?你把我和乐乐当什么了?外人吗?”
“我……”周通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着丈夫那一脸的痛苦和挣扎,刘燕的心,又软了。
她蹲下身,把那些零钱,一个一个地,重新捡回箱子里。
“算了。”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我不逼你了。但是,周通,你记住,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跟乐乐,都需要你。”
03.
就在周通一家为钱发愁的时候,一个“财神爷”,主动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锃光瓦亮的奔驰车,嚣张地停在了修车铺的门口,把本就不宽的马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
“请问,哪位是周通,周老板啊?”中年男人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问。
“我就是。”周通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哟,周老板,久仰大名啊!”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充满了不屑,“我叫金大海,添越地产的总经理。你可以叫我金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给周通一根。
周通摆了摆手:“不会,谢谢。”
金大海也不介意,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不偏不倚地,全喷在了周通的脸上。
“周老板,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公司,准备开发这片老城区。你这个铺子,位置不错,在十字路口,是个风水宝地。我呢,也看中了。开个价吧,多少钱,你肯卖?”
周通还没说话,旁边正在等他修车的张大爷,先不乐意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开个价’?老周这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是这片街区的念想,能用钱来衡量吗?”
“老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金大海旁边的一个保镖,立刻瞪着眼睛骂道。
“你……”张大爷气得脸都红了。
“没事,张大爷。”周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着金大海,平静地说:“金总,不好意思。这铺子,我不卖。”
“不卖?”金大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周老板,你是不是没睡醒啊?你知道现在南城的房价多少钱一平吗?你这个位置,三十个平方,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粗壮的手指。
“五十万?”张大爷在旁边惊呼出声。
“五十万?”金大海嗤笑一声,“老人家,格局小了不是?是五百万!”
“五……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等修车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万,对于生活在这片老城区的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通的身上。
他们都以为,周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然而,周通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金总,谢谢你的好意。”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但却无比坚定,“但是,不管你是五百万,还是一千万。这个铺子,我都不会卖。”
“为什么?”金大海的脸色沉了下来,“周通,我劝你想清楚。你守着这个破铺子,免费给人家修车,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五百万,够你修几辈子的车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不是钱的事。”周通说,“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地方,也是我跟一个人的约定。这个约定,比我的命都重要。”
“约定?什么狗屁约定,能值五百万?”金大海彻底失去了耐心,“我告诉你,周通!这块地,我要定了!你今天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说完,他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黑色的奔驰,一脚油门,绝尘而去,留下一地的尾气和所有目瞪口呆的街坊。
“老周……你……你是不是疯了?”张大爷看着周通,痛心疾首,“那是五百万啊!不是五百块!你……你怎么就……”
周通没有解释。
他只是默默地,重新拿起扳手,对着那辆还没修好的自行车,继续忙活了起来。
04.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中旬。
南城的天气,像个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考,如期而至。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周通在修车铺的卷帘门上,贴上了一张用毛笔写的告示。
告示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家有小儿中考,为求静心,停业七日,敬请谅解。】
第二天一早,这张告示,就在整条老街,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哎,你们看,老周的铺子,关门了!”
“关门?为什么啊?我这车闸还等着他给修呢!”
“你没看告示啊?人家儿子中考,要停业七天呢!”
“不就是个中考吗?至于关门一个礼拜吗?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就是!我们家孩子去年高考,他爸不也照样上班吗?真是矫情!”
邻里街坊,议论纷纷。
有表示理解的,但更多的,是抱怨和不解。
他们已经习惯了周通的全年无休,习惯了那个街角,永远都有一个可以免费修车的地方。
他的突然停业,让很多人,都感到了不方便。
而那个金大海,更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派人,在老街的各个角落,散布起了谣言。
“听说了吗?十字路口那家修车铺,要倒闭了!”
“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早就跟你们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肯定是打着免费的幌子,在干什么非法的勾当!”
谣言,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
一时间,周通这个在街坊口中十五年的“大善人”,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欠债跑路”的骗子。
对于外界的这一切,周通一无所知。
这七天,他屏蔽了所有的信息,关掉了手机,把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陪伴儿子考试这件事上。
他每天五点起床,给儿子做最可口的早餐。
他会提前一个小时,把车停在考场外,找一个最阴凉的位置。
他会在车里,准备好冰镇的绿豆汤和切好的西瓜。
他从不问儿子考得怎么样,也从不说任何一句关于学习的话。他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给他一个最安稳,也最坚实的依靠。
刘燕看着丈夫的样子,心里所有的怨气,也都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丈夫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更爱这个家,更爱这个儿子。
考试的最后一天,最后一门。
周通和刘燕,站在考场外,和所有焦急等待的家长一样,翘首以盼。
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考场里涌了出来。
周通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周乐乐。
乐乐的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如释重负,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他看不懂的表情。
“乐乐,怎么样?”刘燕急忙迎了上去。
“妈,我……”乐乐看了一眼父亲,欲言又止。
“没事,都考完了。”周通走上前,揉了揉儿子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爸爸妈妈的骄傲。走,爸带你吃大餐去!”
他搂着儿子的肩膀,一家三口,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七天,像是一场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05.
吃完“庆功宴”,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一家三口,走在熟悉的老街上。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妈,”一直沉默的乐乐,突然开口了,“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刘燕笑着说。
“我……我这次考试,可能……考得不是很好。”乐乐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不是很好?”刘燕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最后一门英语,很简单吗?”
“是……是很简单。”乐乐的头埋得更低了,“但是,作文……我没写完。”
“没写完?怎么会呢?”
“我……我写到一半,就想起……就想起你们前几天吵架的事了。”乐乐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妈,你说的对,爸他……他太辛苦了。都是因为我,我们家才这么穷。我……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拖累了你们……”
他的话,让周通和刘燕,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无意中的争吵,会对孩子,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周通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蹲下身,看着儿子,眼圈红了,“你听着,乐乐。你不是任何人的拖累,你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希望!我们家,不穷!一点都不穷!因为,我们有你!”
“可是……”
“没有可是!”周通打断了他,“你记住,无论你考得怎么样,无论你将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爸爸都爱你。永远爱你。”
他把儿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刘燕也在一旁,默默地流着眼泪。
那一刻,所有的压力、争吵、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一家三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走到了修车铺的门口。
那扇灰色的卷帘门,紧紧地关闭着。门上,还贴着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告示。
门缝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和催缴单。
“一个礼拜没开门,里面估计都落了一层灰了。”刘燕感慨道。
“没事,我明天早点起来收拾。”
周通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熟悉的、沾满了油污的钥匙。
他走到门前,熟练地,找到了那个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抓住卷帘门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向上一抬。
“哗啦啦啦——”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被缓缓地拉了上去。
铺子里面,黑漆漆的。
一股熟悉的、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通正准备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他看到,在那个原本应该空空荡蕩的铺子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一个,而是一堆。
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是金大海那伙人,趁他不在,进来打砸报复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开灯,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进去。刘燕和乐乐,也紧张地,跟了进来。
周通冲到那堆“小山”前,定睛一看。
然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回来了,他打开了门,然后……他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