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名校生：搞抽象，脱长衫，涌入直播圈

整顿职场的00后，终于出手整顿网红带货圈了。

不久前，小红书上拥有290万粉丝的李嗲和丈夫付铁寒，开启了一场“极为不专业”的直播：没有预先准备台词和剧本，没有精致的妆容和时尚穿搭，也没有“321上链接”的叫卖吆喝声。

他们把实验室搬进直播间，全是真正的“科技与狠活”，让这场主题为“来听科普，不买也行”的直播，更像是一场线上公开课。

其他主播直播都是讲产品优点，他们却花了很多时间去细数产品的缺点，每个都扒到“底裤不剩”，不听完不让粉丝买。

“你们别急，听完缺点再买。”在这场长达13个小时——时间跨度够睡上两个整觉的马拉松式直播中，这句话被李嗲足足重复了47次。

这场不按常理出牌的“劝退式直播”最终却卖出2200万，吸引38万用户直播关注，人均停留11分52秒，打破了小红书的纪录。

就在外界欲将李嗲奉为“小红书00后带货一姐”时，她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直播带货不会成为她未来职业路径的主线。而直播结束后，她停更了。

因为，她想做个好网红。

最开始，李嗲做的内容，不是测评，而是丈夫付铁寒。

大三那年，当旁人还在纠结实习去向、保研出国时，他们就认定彼此是对的人。还没毕业，他们便领证结婚了。对于“英年早婚”这件事，李嗲表示：“付铁寒不需要我斟酌。”

在她眼中，付铁寒特别“好玩”，很多时候像一个行走的AI。

付铁寒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初中拿遍了数学、物理、化学、计算机竞赛的奖，高中获得生物奥林匹克竞赛金牌，被保送到北京大学元培学院。

他日常喜欢做各种实验，几乎所有问题都能给出逻辑缜密的答案。

有一次，付铁寒买了一口好用的不粘锅，李嗲让他给大家分享一下当年选这款不粘锅的过程，结果付铁寒直接交了一篇5700字的“论文”，还做成了PPT给大家“上课”。

在李嗲看来，付铁寒这股较真的劲儿非常可爱，直呼他“笨蛋学霸”。

付铁寒分享不粘锅PPT

不过，付铁寒一开始非常抗拒做网红，在早期的视频中，他一直戴着口罩出镜，因为他认为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无法提供实际价值。

他表示：“如果拍一条短视频，只是很高的播放量，没有其他的意义，对我来说是毫无价值的。”

不同于付铁寒的低调内向，风火行动派的李嗲，更喜欢凭着感觉走。

拍摄和剪辑视频都是她热爱的事情，当时她安慰付铁寒道：“我们秀恩爱，大家磕CP，我们还是提供了情绪价值的。”

一个理性含蓄，一个热情直给，就是这么一对默契互补的00后校园情侣，不写脚本不造假，只靠真实和一点点“反差萌”，收获了第一批小红书粉丝。

李嗲和付铁寒

直到李嗲接了一个洗发水广告，事情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试用时付铁寒满头都是雪花。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头皮屑！”李嗲感叹道。回想当时的场景，她至今触目惊心。

这次意外让李嗲心里打起了鼓，她表示：“我当时就在想，万一有人看了我们的视频，真去买了这个洗发水，岂不是倒大霉？”她开始怀疑，市场上到底还有多少“伪科学”？

这也让李嗲顿悟：这个市场需要有人说真话，做科普不能光靠试用。

因为付铁寒精通生物、化学领域，李嗲希望通过他的专业背景和知识储备，通过科学实验，去验证商家的宣传到底是不是“智商税”，从而帮助更多的人。

于是，她和付铁寒把家变成了实验室，用对待毕业论文的严谨态度加上自己独特的创意，深度测评日常用品，只为筛选出值得推荐的好产品。

比如，为了测评纸尿裤，他们制作了人造稀便；为了测猫粮内容物含量，他们动用了定时荧光定量PCR仪；

为了验证某个护肤品是否具有舒缓功效，他们甚至买了两箱斑马鱼，让它们交配生下鱼卵再刺激胚胎，让它们产生白细胞，最后涂上护肤品，看这些白细胞能否减少。

这些短视频的时长虽然不过一两分钟，但背后的实验探索短则一个月，长则要花半年时间。

经过李嗲的独特画外音讲解和快节奏剪辑，这些看似专业枯燥的知识，猝不及防地就进入了观众的脑子里。

她打趣地说道：“我们不会设计详细的脚本，就是他（付铁寒）在那里做实验，我在旁边问问题，逗逗他，聊聊天。”

为了适配不同实验，他们购置的仪器也逐渐占据整个房间，仅显微镜就有5个。

“我们会依据产品选择相应的实验器材。有的显微镜是专门看细胞的，有的是体视显微镜，能看相对大一点的物体，比如黑头，有的显微镜纯粹是高清，可以看一些面霜、乳液的质地。”李嗲说。

这些仪器的价格一开始几百元、几千元，后来他们甚至托关系去借上百万的仪器。而每个视频背后，也都有至少20篇论文作为理论支撑。

李嗲和付铁寒用显微镜拔黑头

虽然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还要花费重金买器材，但李嗲和付铁寒觉得只要对社会带来价值，就不会太计较成本。

他们的粉丝也从围观学霸情侣，变成了在评论区“求测评”的忠实观众：“这款洗面奶靠谱吗？”“有什么好用的洗发水？”“可以测一下这个牌子吗？”

在这个过程中，付铁寒逐渐打消了过往对短视频和网红的偏见。他说：“我发现我们做的视频真的能帮助到别人，我感受到了做这件事的价值。”

他们的付出，不仅切实地为消费者带来了更有性价比的产品，也动荡了整个行业。

他们曾揭穿商家在产品成分中玩偷换概念的文字游戏，导致该造假品牌被骂下架。尽管相关视频被平台限流，但他们让真正的好产品重新调整传播策略，被更多消费者看见。

支持的呼声之外，也有质疑。

越来越多像李嗲和付铁寒这样的名校青年，没有选择传统叙事中的好工作，而是脱下“孔乙己长衫”，选择直播带货、送外卖、开出租、做美甲师……

舆论场中也有很多不理解的声音，“好好念书，进科研单位不是更体面？”“不掉价吗？”

李嗲不太在意这些声音，她坦率地表示：“做了网红以后，反而看到了更多的职业机会，发现了更多想尝试的事。如果有更多高认知的同学一起加入进来，不管是对学生还是对于市场都是一件很好的事。”

或许，随着越来越多“李嗲”的入场，未来可能良币驱逐劣币，高学历网红也能站着赚钱。

但李嗲自己没那么多标签，她只是想“当一个好网红”。

她和付铁寒依然坚持每个产品必须自己亲测，理由也简单：“只有自己测过用过，才有负责的底气。粉丝信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坑他们。”

近两年，直播带货算是一个高危行业。

在直播间“家人们”的审视下，越来越多头部网红或人设崩塌，或口不择言，将直播现场变成塌房事故现场，就连抖音曾经最受欢迎的男人董宇辉也没能逃过一劫。

正因如此，现在的直播间越来越千篇一律，几乎都囿于同一个模式。

被粉丝喊话带货的李嗲和付铁寒，没有延续传统直播的思路，而是另辟蹊径地带来了一场“劝退式”直播，甚至有点抽象。

点进他们的直播间，消费者很可能会看到两个“小黑人”在比划——这是李嗲和付铁寒正在用UV相机测评防晒霜；也有可能看到一个浑身紫色的假人模特——这是他们现场使用高功率紫外线灯测试防晒衣的防晒力。

哪怕是直播，他们也一如既往的拒绝脚本，只有硬核科普和科学实验。

这也是一场“不专业”的直播。

传统的直播里，主播们会按既定的剧本和台本，激情四射地讲述营销话术，密集地高呼“321上链接”，将产品的优点无限放大，却刻意淡化缺点，甚至闭口不提。

李嗲和付铁寒则反其道而行之。

在长达13个小时的时间里，“你们别急，听完缺点再买。”这句话被李嗲足足重复了47次。

他们没有营销话术，而是用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客观呈现每款产品的优劣，还特意设置“缺点环节”，当场“蛐蛐”商家，“劝退”消费者。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恰烂钱”，他们直接把实验带到了直播间，让消费者成为产品测评的一环。

在卖一款冷静精华时，李嗲让受试者用辣椒素刺激皮肤，模拟皮肤敏感状态下的泛红灼烧感。在受试者蒙眼的状态下，由直播间的观众现场投票，决定在哪半边脸上测试产品，最后由受试者如实反馈感受。

产品究竟好不好，不再只靠主播一张嘴，而是让产品自己来证明自己。

粉丝留言

“像看了一场实验公开课。”

这场用知识整活的直播不仅没有劝退消费者，反而让观众为专业背书疯狂买单，最终卖出了2200万，吸引38万用户驻足观看，人均停留11分52秒，李嗲也被媒体称为小红书首个“00后带货一姐”。

“这个结果其实有偶然性，完全在意料之外。”李嗲说。他们所有的准备都不是以冲GMV为目标，而是希望用自己的知识和时间，把真正性价比高的产品挑出来给消费者。

实际上，早几年就有MCN和平台找李嗲和付铁寒做直播，但他们当时对直播的态度是“坚决不做”，李嗲表示，“我们要花很长时间来选品，当时我们的知识储备也没到那个程度。”

然而，短视频时长有限，会消解信息，甚至让人产生误解。比如在一条播放量高达8000万的爆款视频中，他们测评了一款修护精华，能缓解泛红问题，却被很多观众误解成了祛痘精华。

李嗲和付铁寒曾自制精华面霜

他们发现，直播胜在时间长、可以放慢节奏，既客观展示产品客观信息，又可以阐明自己的使用感受。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消费者，直播或许是一种更好的内容形式。

深思熟虑后，他们决定在小红书直播，并花了半年时间来筹备。

这半年，他们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审品上。不同于其他头部主播动辄几十人、上百人的审品团队，李嗲的审品团队只有两个人：付铁寒和他们的一个朋友。

虽然人少，但他们坚持亲自检测，并且极为严格，就连零食，他们也是百里挑一，从上百种零食中挑选出来性价比最高的那一个。带着这种“选品洁癖”，他们淘汰了395个产品，合作率仅为4%。

李嗲表示，“我觉得直播能更好地服务到我们粉丝，这就是我内心的想法。”正是这份真诚，让他们赢得了粉丝的信任。

这种持续的、意料之外的成功，反而让李嗲和付铁寒感到恐惧。

“因为每一次推荐都会影响大量的人做决策。”李嗲称。内容出圈、直播爆火后，李嗲和付铁寒没有急于走出下一步，而是选择放慢视频更新的频率，沉淀自己。

除了为消费者筛选最具有性价比的东西，他们还想做更多有价值感的事情，比如做公益。

由于青春期的经历，李嗲非常关注“月经贫困”的议题。卫生巾测评视频发布后，她联系两款测评数据最好的品牌方合作公益捐赠，当时沟通到了20万片卫生巾。视频爆火出圈后，品牌方加码到80万片卫生巾。

李嗲想把这些卫生巾捐给山区的女孩，但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物资，她却一筹莫展。运输、仓储、执行中的各个环节都需要很高的成本，也需要找到靠谱的人做。

幸运的是，后来浙大的一位粉丝发来私信，说她在大凉山支教，可以帮助她。

尽管李嗲信任粉丝和浙江大学支教团，但他们仍旧非常谨慎，担心其中某个环节出错。为此，他们亲自跑到学校，看着执行方去一个一个班级下发物资，亲手把卫生巾交到女孩们手里。

最后，他们捐赠的卫生巾覆盖了4所学校、3万名中高年级学生，够他们使用半年时间。

后来，李嗲响应公益平台的邀约，要拍关于新疆孩子踢足球的公益视频。因为此前从未研究过关于“足球”的主题，李嗲一开始有点犹豫。

然而，在与付铁寒深聊他初中时期未竟的“足球梦”，看了关于新疆孩子踢足球的视频后，李嗲当机立断，拍！

她决定拍付铁寒的足球梦，并让新疆孩子有一些关注度。于是，在没写任何脚本的情况下，他们就出发去往了新疆。

结果事情的发展远超李嗲的预期。

第一天在喀什古城，李嗲发现，只需要把足球放在地上，就可以开启一场足球赛。如果人不够，那就把球举过头顶，喊一句“要踢球吗”，足球自然会引来孩子。

那天，付铁寒和孩子们在一条巷子里踢了一个多小时的足球。当时，李嗲心想，“哎，拍什么付铁寒的足球梦，就拍孩子，展现他们的球技！”

然而，事情仍未按李嗲预期的方向发展。

后来，他们去到一个叫巴楚的小县城。相比喀什和乌鲁木齐，巴楚的孩子也很热爱足球，技术也很好。但由于地理位置偏远，经济条件落后，当地很多孩子连球鞋也没有。

在这里，他们认识了一位名叫热孜亚的小女孩，她是当时唯一踢足球的女孩，也踢得很好。和当地的孩子踢完球后，李嗲把自己包上的玲娜贝儿挂件送给了她。

离开新疆的那天，李嗲去热孜亚家向她告别。透过破碎的窗户，李嗲看到玲娜贝儿被挂在她的书包上。书包有点旧，但玲娜贝儿很干净。

热孜亚的书包上挂着李嗲送的玲娜贝儿挂件

这一幕深深震撼到了李嗲。“这书包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的生活被我这个陌生人突然闯进来，发生了一点扰动。”李嗲称。

她猛然意识到，如果她闯得猛烈一点，这些孩子的脚上或许还能多一双球鞋。

于是她改变了叙事结构，制作了一条以筹款为目的的视频。“我不要他们只是被看到，我还要他们所有人有新球鞋。”李嗲称。

视频发布后，这些真实的故事冲出屏幕带来力量。短短几天，李嗲就筹集到近120万元善款。

视频评论区里也涌现了大量捐款截图。李嗲发现，其中不乏经济并不宽裕的大学生，有人甚至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饭钱捐出来，帮助孩子圆足球梦。

这让他们感动得流泪，但更让他们无比焦虑：万一善款没用到正处该怎么办？

于是，李嗲和付铁寒飞回新疆突击查账，并全程记录。他们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基金会的账目，查了他们的供应商，走访了学校，也去了孩子的家里，直到看到孩子们拿到新球鞋，这才放心。

李嗲夫妇与新疆足球队的孩子

成为网红之后，他们发现自己有了更多机会去做这样的事。

也是在尝试带货直播之后，他们发现这个领域还有很多背后的岗位需求，这些都值得年轻人去勇敢探索，发现属于自己的机会。

对于网红行业，有人看到一朝成名的纸醉金迷，有人看到连续塌房的不堪。但李嗲和付铁寒却说：职业并不是定义一个人的唯一方式，关键在于你能创造什么价值。

有时跳出社会期待，会发现更多可能性。

图片来源：受访者授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