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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芩:豹子(附创作谈和本期作者李知鸢短评)丨天涯·新人工作间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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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5年第4期 新刊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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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近年来,《天涯》致力于从自然来稿中挖掘新人新作。通过“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小辑以及“新人工作间”等板块,为更多优秀年轻作者提供了发表作品的机会。《天涯》坚信,无论作者名气如何,稿件的质量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那些在《天涯》露面的新人,若能持续保持出色的创作势头,未来必定能在文学界占据一席之地。《天涯》近两年推出的部分作者,如杨乾、高临阳、章程、杜峤等已经越来越受到关注。

《天涯》2025年第4期“小说”栏目特别策划“新人工作间 2025”,冉也、梁莹、陈煊楠、苏莹、钟芩、李知鸢、苦子这七位从自然来稿里挖掘出来的年轻写作者,展现了他们的宏阔视野和多维体验,其中有三位是第一次发表作品。

我们将陆续推出本期“新人工作间 2025”中七位作者的小说。微信推送这个小辑的小说时,我们还是按照惯例,采取闭环互评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评前一位作者的小说,第一位作者评最后一位作者的小说,形成闭环。

钟芩

作者创作谈

“豹”共舞

小时候,大人们告诉我,如果我不听话,豹子就会吃掉我。但我没见过豹子,说这话的大人可能也没见过。又说,豹子无处不在,每片树叶后,每块阴影里,每条路的拐角处……都可能是它们藏身的地方。它们监视着我,只要我还是一个乖孩子,它们就隐身,或缩到无限小,伪装成一只无害的小虫子;但如果我的错误累积到一定程度,豹子就会现身,把我吃掉。于是,我总梦见豹子。

为召回我被“豹子”吓丢的魂,治疗我的“恐豹症”,大人请巫师来我们家作法驱“豹”。我记忆里最深刻的细节是巫师屈起中指轻轻弹鸡冠,一滴血就掉进装着符纸水的碗里。起初我有点怀疑他的法术,因为作法过后,我依然觉得黑暗处藏着豹子。直到有一天,我捉来一只鸡,死死按住,学着巫师的样子弹它的鸡冠……手都弹酸了,鸡都翻白眼了,可一滴血都没出来。我思前想后,终于想明白:巫师弹的是鸡冠又大又红的大公鸡,而我弹的是母鸡,冠子又小又薄,自然弹不出血。于是,我又捉了只公鸡,按住猛弹……可折腾半天,还是没见一滴血。自那以后,我彻底信了巫师的法术。能把鸡冠弹出血的本事,绝非普通人能有的。我越发相信豹子的存在了。后来再喝巫医给的符纸水时,我已不再抗拒,乖乖接过一口饮尽。

恐惧在记忆里扎根最深,即便它本身不过是一场幻觉。我想写的是一篇关于恐惧的小说,集齐童年恐怖元素(豹子、绿色双头猫、会捏死小孩的“走音老者”……),来一场“清算”,并继续与它们共存。

豹子从虚向实逐步显化:从虚豹(毛线编织的豹子),到半虚半实豹(巫医口中的豹子、雨夜食人豹子),再到实豹(路上遇到的豹子),恐惧随之成形、生长、消散,然后被另一种恐惧取代……我想,人类对大自然的恐惧,或许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

我从未见过豹子。我已见过“豹子”。

李知鸢


同期作者短评

意象的漫溢

——评钟岑《豹子》

如果将小说比作衣服,那么《豹子》可以说是一条花色美丽繁复同时剪裁随性的长裙,这要归功于作者为这篇小说选定的叙述者——一个多梦的、恋物的、极具联想力的女孩。她是比喻的富翁,思维灵巧、跳跃,热爱用各种意象涂抹她所见到的人和事物。我们能够在文中读到一个又一个精妙的句子,比如“一眼看去,满床满架彩虹般的毛线仿佛是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又比如“在我的梦里,母亲常常以一只蜘蛛的形象出现。她吐出彩色丝线,织成一张张美丽的网,诱捕浓雾里不存在的蚊虫。”有些意象会在文中反复出现,甚至化虚为实,比如豹子,比如那只黑猫,后来俨然成了第一位巫师的精神外延。叙事者孜孜不倦地为本体寻找喻体,两者之间的联系大多是视觉性的、直觉性的,这是非常符合人物特性的,因为一个孩子必然对于身边的人不会有多么复杂的了解,她只会直觉地感到什么像什么,并在心里脱口而出。因此比喻的一个功能,即帮助读者通过熟悉的事物理解陌生或复杂的人物,揭示其本质,在这里很多时候是失效的。

可叙述者虽然是孩童,却并没有被塑造成一个“不可靠叙述者”,或者说没有被塑造成那种对着读者乱说一通,以达到作者想要的反效果的角色。从开头挑起悬念,到中段依次铺设“张木匠媳妇是被豹子咬死的”和“张木匠媳妇是被张木匠杀死的”,再到结尾那悚然的开放式结局——母亲的死是否与父亲有关?当读者跟随她的叙述捕捉到小说的核心意象——豹子——与叙述者父亲乃至所有拥有残暴之心的男性村民之间的联系时,难免会渴望为文中每个动物意象赋予解读,但它们有太多是一戳即破的纸。无法意识到这一点的读者会迷路,而大部分读者渴望一条直通母题的康庄大道。需要砍掉这些附着在主干上的枝丫吗?至少它们拥有美,而有时候美即是一切。

豹子

钟芩

母亲被豹子吃掉前,我和她住在乌蒙山区深处的一座村庄里。

那时,整座村庄只有十多户人家,除了我们和住在山顶的巫医,其他人都住在山脚下的河谷地带。山下的房子一律面朝穿村而过的河流,背靠布满梯田的山坡。我们走出门就能看到河边鳞次栉比的屋顶,知道哪面屋顶的一角会冒出炊烟,时不时还能听到屋顶下锅瓢的碰击声和妇人的咒骂声。我们的房后是更加陡峭的山坡,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木,幽暗深邃,即使在太阳的直射下,树林里也是阴森森的。有一棵板栗树长在林边,争取到了更多的空间和阳光,越发茂盛,一半的树枝延伸到屋顶,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扫过屋顶,发出一阵轻柔的沙沙声。板栗树上的鸟群经常落在青瓦上,啄出一阵阵雨声。鸟儿们一定不知道屋顶下住着人,所以才那么肆无忌惮。

母亲说,我们的房子是父亲修建的。在我出生前,父亲一直跟石头打交道。他从山下的河里捞出一块块形状各异的石头,再运到半山腰垒成墙,前后用了三年多的时间才建成房子。

我出生那年,一条从山外修进来的公路经过村庄,山脚下的灌木丛、岩石堆、农田……都被劈开一道褐色口子。跟本镇的大多数男性青壮年一样,父亲加入了公路工程施工队。他在一阵阵开山辟路的爆破声中渐行渐远,最终被大地上的那道伤口引出村庄。直到我长到五岁,他都没有回过家。墙上密密麻麻的錾子印和山下已长满青蒿的公路昭示父亲的存在,但他更像个留下遗迹的古人,而不是我们的亲人。

在几双大大小小的鞋垫样纸中间,有一张我们家唯一的照片。照片上站立的父亲穿着过于宽大的西装,竭力挺直微微佝偻的腰背,阴沉而严肃的国字脸就像是用石头雕刻的,眯成一条线的眼睛看向镜头外的某个地方,心思好像在九霄云外。母亲坐在他左手边的一把竹椅上,脸上挤出拘束的微笑,齐肩的卷发黑里透亮,身上的毛衣缀满了藤蔓植物。她怀里抱着的婴儿咧嘴笑着,头上戴的花边毛线帽和身上穿的连体毛线衣熨帖又精致,仿佛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母亲曾指着照片上的婴儿对我说:“那时你才半岁。”我无法将自己与这个陌生的婴儿联系在一起,总觉得她的存在先于我。

在我四岁那年的一个夏夜,有一根光柱静静地斜立在我们的卧室门边,光里若隐若现的浮尘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光柱下端是方形地板砖间清晰可见的十字形纹路,上端是无尽的黑暗。躺在我身边的母亲起身离去,光柱随即移出卧室,门槛边的一只脚一闪而过。外屋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像一群在窗玻璃外飞舞的蜜蜂,穿不透我睡眠的屏障。

我以为那根光柱是梦里出现的,但窗台上多出的一只虎头牌铁皮手电筒表明晚上确实有人来过。后来,那只手电筒成了我的魔法道具。我只消推一下铁皮上的按钮,手电筒前端就伸出一根能瞬间刺破黑夜秘密的光柱。在光柱里,我看见了屋檐下飞来飞去的蝙蝠、站在电线杆上发呆的猫头鹰、躲在墙缝里叫不停的蟋蟀……

手电筒里装的两节电池耗尽后,我的魔法随之消失。我开始追究手电筒的来历,反反复复向母亲描述我半睡半醒间看到的光柱。

母亲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你爸爸回家一趟,天亮前又走了。”

从此,父亲在我的心里便有了光柱的形象。夜晚,我站在院子边看到山下移动的手电筒光,总以为那是父亲回家。无数次,我盼望那光点来到屋前,变成一根光柱,但它们最终都跟飞进树林里的萤火虫一样,再也不见踪影。

每当山谷里的雾升起来,慢慢吞掉山下的房子、河流、公路,抹掉山峰的轮廓,我都要一遍遍高声呼喊屋里的母亲,以她的应答声来确认我在这一片混沌的世界上不是孤身一人。如果母亲长久不应声,恐惧就会以雾的形态从我的脚底升起,直至充满整个身体,恍惚间,我融进雾里,变成了冰冷的小水滴。当我从雾里脱身,跌跌撞撞奔向母亲,她只是把头从毛线网里伸出来,象征性地问一句:“怎么了?”浓雾立刻被她的声音拂去。

母亲整天坐在床上织毛衣,长年翻飞不停的手指染上了毛线的颜料,使得她的手就像带着一双彩色的毛线手套。搭在蚊帐支架上的毛线垂下来,一部分与她的头发缠绕在一起,一部分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一眼看去,满床满架彩虹般的毛线仿佛是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我们的卧室里全是母亲织的毛衣,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是只穿过一两次的旧毛衣,墙上挂的是没人穿的新毛衣。起初,毛衣上的图案都是植物的形状。荷叶一律是蓝色的,从外圈往中心渐渐变深的蓝色极具层次感,世上所有的蓝都好像是从荷叶中心的那个深蓝色圆点荡漾出来的;稻穗近似火焰,深红和浅黄相互勾连,每一粒谷子单独看来也是一团团小火焰;树上的叶子五颜六色,像孔雀的羽毛,也像一只只流着彩色泪水的眼睛……她的卧室是失真的植物园。

在我的梦里,母亲常常以一只蜘蛛的形象出现。她吐出彩色丝线,织成一张张美丽的网,诱捕浓雾里不存在的蚊虫。

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毛衣上织豹子的。荷叶下露出的动物尾巴、南瓜花上飞舞的蜜蜂长出兽类的头、稻丛里跨出一只动物的腿……都没有勾起我的好奇心,直到一头满身斑纹的兽蹲坐在树杈上。

我问母亲,图案上多出来的动物是什么?她扫一眼窗外的雾,腾出一只手附在我耳边悄声说:“豹子。”漫不经心地织几针牵牛花的细茎后,她揽过我的头,用更弱的声音说:“豹子会吃人哦。”

母亲轻轻吐出的“豹子”幻化成形后潜伏在我们的房子里、雾里、每一片叶子的阴影里……我在雾里的恐惧便有了形状。

我一次次被梦中的豹子惊醒。无论是突然从院子边冒出来的豹子,还是跃过一级级梯田朝我飞奔而来的豹子,都瘦得皮包骨。它们身体两侧的肋骨显出条状,脊背和肚子上的毛皮松散脱落,斑纹近似破布上磨损的图案。我永远是豹子唯一的捕食对象,因为它们的眼睛只盯着我,从来不移开半秒。豹子张开血盆大口向我扑来的瞬间,我会尖叫着醒来,带着哭腔不断大喊:“豹子,豹子,豹子……”直到母亲拉下电灯开关。在灯光下,满墙的豹子从各种植物的叶子背后探出头来,随时准备跃入我的梦境。

在我梦见豹子的夜晚,母亲总是起来帮我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轻拍着我的背喃喃地说:“要是你爸爸在就好了。”像念一句咒语。

村里的小孩无论是发烧还是做噩梦,都会被带去找巫医。为驱逐我梦中的豹子,母亲决定带我去找住在山顶的巫医。

在一个蝉声四溢的夏日,我暂时忘记了豹子的存在,心里想的全是出远门这件事。吃完午饭后,我们终于出发。通往山顶的路像一条扭动着身体爬进树林深处的蛇,又窄又弯。爬完一段长长的坡,到了一处树木被人砍伐过的平地,母亲指给我看山坡下我们屋顶上的一个鱼尾状翘角。我们很久以前离开的房子,突然又出现在稀疏的树叶后面,让我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巫医住在离我家很远很远的山顶上。实际上,爬完一段坡,再穿过一片杉树林就到了他家门口。巫医的院子没有围墙,确切点说巫医家没有院子,房子周围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边上的几行玉米耷拉着枯萎的叶子,之外便是遮天蔽日的杉树林。

一只黑猫从草丛里跃出来,捕食被我们的脚步惊扰的蝗虫。我还没看清黑猫的全貌,它就已叼着还在挣扎的蝗虫,旁若无人地走过空地,闪进半开的门里。

猫刚进去,巫医就从门里跨出来。

乱蓬蓬的头发和胡须遮住了巫医的大半张脸,同时也遮住了他的表情和年龄。他身上的背心已脏得褪去本色,跟糊满一层污垢的皮肤融为一体,深灰色的裤子被一根用稻草搓成的绳子紧紧束在腰上,一只裤腿卷到膝盖上,另一只则垂到脚背上。若是在山下的人群中遇到巫医,我一定会把他当成流浪汉。

我们已经穿过空地快到巫医的面前了,但他眯缝着的眼睛看向的还是空地外的地方。从远处收回的视线在我们的身上停留片刻后,他突然转身像黑猫一样闪进屋子。过了好大一会儿,脸上多了一副圆框眼镜的巫医才又从屋里出来。厚厚的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辨不出他现在看的是远处还是近处。

巫医推开身后的门,让我们进屋。母亲的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几乎是推着我进了屋。屋里烟雾缭绕,房梁上的灰絮又密又长,火塘里烧熟的土豆散发出香味,水壶里冒出的白气劈开黑烟,像一团巨大的白色火焰往上蹿。这人间的烟火气将巫医的神秘感冲淡了许多。

母亲支支吾吾半天才叙述完我的病情。最后,她总结说:“她总看到豹子,嗯,豹子。”

她在烟雾里摆动双手,似乎想比划出豹子的样子。当她注意到被毛线颜料染上色的手指,立刻停止比划,将手收回去藏进衣角。

巫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弯腰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看。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戴眼镜的人,以为眼镜是巫医看病的工具,对它充满了好奇和敬畏。我注意到眼镜片上近似叶脉的划痕,在脑海中将他的眼睛勾勒成母亲织嵌在毛衣上的槐树叶。我想,他透过厚厚的镜片一定看到了藏在我梦里的豹子。

巫医沉思着,嘴里不时发出嘶嘶声,右手大拇指在其余的指头上点来点去,像在数手指上的螺纹到底有几个。

他的大拇指终于停在无名指上:“你们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母亲说:“门口的电线杆上总有一只猫头鹰在叫。”

巫医说:“那跟豹子也扯不上联系。”

巫医停止数螺纹,打开嵌在墙壁里的柜子,翻找出一摞条状的黄纸和一支毛笔。他把毛笔伸到水壶上,让水蒸气濡湿笔尖上的干墨水,接着便在一张黄纸上画了几条像蛇缠绕在一起的波浪线。

黑猫一定是以为主人从柜子里取出了食物,围着巫医叫不停,举起前爪想要够到他手里的纸。巫医环视一圈屋子,没找到适合放这张纸的位置,索性递给我。纸上的墨水还没干,窗户外透进来的光照出纸上浓淡不均的粗线条里的黑色颗粒。

巫医端来一碗清水,接过纸条,放在火苗上点燃,又快速把纸上的那团火移到我眼前晃了晃。就在纸条燃到一大半的时候,他把它移到碗上,让灰烬掉进清水里。待纸条完全燃尽,巫医把碗递到我下巴下,示意我喝下那碗浮着一层纸灰的水。我往后缩,不情愿喝。巫医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端着碗,不往前伸,也不往后退,神态里透出的威严令我不寒而栗。我乖乖接过碗,一口喝完了那碗水。纸灰没有完全溶于水,有些附在我的牙龈和喉咙上,隐约还带着鸡汤的味道。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母亲和巫医的聊天话题没在我的病上。多数时候是巫医在说话,母亲只是附和一两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异常的天气——连续两个月的干旱使河底的鹅卵石露出了头,稻子还没饱米就弯了腰……这些都是为近来本村发生的大事件,即山下的公路终于通车做铺垫的。巫医说,公路并没有完工,只是平整了一下石子,之后还要在路面铺上混凝土,但是已经有人急着进来拉煤了。

“公路都通车了,她的爸爸也该回来了。”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表示这句话与我有关。

“那不一定,这条公路是通往外省的,经过的地方不是山就是沟,修建难度大,再继续修三五年也是完不了工的。”巫医扒拉着火塘里的火炭,慢悠悠地说。

母亲低头看着脚下爬过的一只蚂蚱,好像并不在意巫医的论断,也不在意父亲还要修多少年的公路。她的手掌贴在我后背上,一遍一遍地往下抹,就像是要抹平我衣服或者皮肤上顽固的褶皱,使我昏昏欲睡。

自公路上出现货车以来,村里的人聊的都是这个话题。以前,那绕着山脚延伸到远方的公路不过是一条比山路更宽的普通大路,除了两道马车压出来的车辙,路的中间和两边都长满了齐膝高的蒿类杂草。直到有人开着挖掘机进来平整路面,人们才意识到那是一条把我们与外界连接在一起的公路。无论小孩还是大人,都跑去围观庞大怪异的挖掘机工作,惊叹它的工作效率。

巫医不仅近距离看过挖掘机,还时常搭乘拉煤的货车去县城。他为认识那些能掌控一台巨大机器的司机而骄傲,提到他们的时候眉飞色舞,还模仿他们转方向盘的动作。

最后,他们的话题终于转到与我的病有关的豹子上。巫医说:“原本这山里居住着很多豹子。有些晚上,它们会到山下猎食牲畜,也会攻击夜行的人。前年,山下失踪的张木匠媳妇就是被豹子咬死后叼去吃了,人们在河的下游只找到了她的上半截身体……”

我又感觉到了豹子呼在我脖子上的热气,不禁贴紧母亲,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巫医对着茶缸里的浊茶吹一口气,继续说:“公路修进来后,豹子往更深的山里去了,它们害怕爆破的巨响。在一次连续五响的爆破后,我看到对面山坡上有两只豹子往山顶跑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豹子。”

母亲拍拍我的背,安慰说:“听到没?豹子已经跑了。”

巫医给我们三张画好的符,叮嘱母亲每隔三天烧一张在清水里给我喝,若是还不起作用,就用热水淋我的影子。出了门,他又详细复述一遍淋影子的注意事项。

回家后,我老老实实喝了符水,但豹子依然蹲守在梦里。在很多个夜晚,我站在灯下,面对一个靠在墙上的簸箕,让失去轮廓的影子投在上面。母亲从灶房提来一壶还有响声的开水,浇透整个簸箕,也不管淋的是我的影子还是她的影子。院子边电线杆上的猫头鹰总在这时发出咕咕声,给这样的深夜平添了几分诡异。

修公路的人多数是搭乘运煤的货车回来的。车子还没停下,急促的喇叭声就响彻山谷,宣告车上有归家的人。一听到喇叭声,我就跑出屋子,站在院子边看回家的人是谁的父亲。这种时候,山下的小孩也冲出家门,做好了迎接父亲的准备。我远远地看到吊桥那边有人提着大包从车上下来,与此同时,吊桥这边总会有个小孩大喊着“爸爸”跑过去,扑向来人。跟兴奋的小孩相反,做父亲的总是稳重冷静的。他们不慌不忙地跟司机道谢又道别,目送车子消失在公路拐弯处后,才一把抱起孩子,大声“责怪”小崽子长得太快,重得快抱不动了。孩子咯咯的笑声洒了一路。

到了晚上,一切归于沉寂,某家人的快乐归拢到某片屋顶下,与别人无关。半夜醒来,我隐约听到河水声里夹杂着人的哭声。先是河水声压着啜泣声流过,使它极少冒头清晰地传出来,但后者就像某种疯长的植物,总会沿着山坡渐渐蔓延开来,到了后半夜,声调拖得长长的嚎哭完全统治整座村庄,占据我的梦境,就像是我在哭。

母亲依然没日没夜地织没有人穿的毛衣,似乎不关心父亲什么时候回家,山下的喇叭声也不会令她分神。只有当山下的人来拜访我们的时候,她才暂时拨开层层毛线,像一只蛹蜕变成飞蛾,伸展开身体,带着满头的彩色线头离开卧室。

归乡的人带上礼物拜访整个村的人家,分享远方的见闻,是我们的习俗。修路回来的人带着妻儿和糖果上山来,坐在我们家一遍遍回想和拼凑关于我父亲的信息。他们说,开始的时候,同村的人基本都是一起干活一起吃饭,相互有个照应,公路修出本县范围后,或因工作内容的不同,或因吵嘴闹矛盾,他们渐渐分散,加入了不同的施工队,出省后,就连亲兄弟都不在一处了。虽说修建的都是同一条公路,但有些同村的人相距会有上百公里,所以没人知道我父亲的下落。

当他们的话题移到我身上,母亲会提起我的病,即夜晚总被梦中的豹子惊醒。他们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试图看出某种症状。我窘得满脸通红,跟那些被大人揭露有尿床习惯的小孩一样为此感到羞耻。妇人们提起自家孩子的病史——有个孩子曾声称河对面岩壁上的每个洞都是一只眼睛,每天盯着他看;有个孩子的床前总站着一只不断转动脑袋的双头猫,直至两个脑袋扭在一起……总之,每个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大人们理解不了的“病”。她们有的去寺庙讨来香灰,泡在水里给孩子喝;有的找来巫医摆香案作法治疗……最终,孩子们都恢复正常,健康成长。她们以此安慰我那忧心忡忡的母亲。

八月过后,当初加入公路工程施工队的十二人已经回来了九人,还没回来的三人分别是我的父亲、村尾的张木匠、隧道塌方时被掩埋的哑巴。所有人都快忘记他们了。

村庄归于平静,公路上驶过的货车不再响起喇叭,车尾扬起的尘烟像一朵朵从车厢里滚落下来的黄云,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路两旁的杂草丛中。赋闲在家的男人们光着膀子在屋檐下打牌,每出一张牌,他们都要把手举过头顶,用最大的力气将轻飘飘的纸牌砸到桌子上,嘴里大喊着报出牌的点数,以此发泄没处使的力气。

山下也有不平静的时候。傍晚,一些输了牌、醉了酒,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的男人回到家就砸锅摔盆,甚至打骂女人。女人一哭,一屋的孩子也一齐放声大哭,一直闹腾到深夜。我暗暗庆幸我的父亲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沉闷的日子里,人们只能从真真假假的流言里汲取生活的能量。村尾张木匠被警察抓走的消息不知是谁带回来的。牌桌上的气氛因这个话题而变得异常活跃,男人们满面红光地追忆与张木匠的交情,为认识这样一个杀人犯而感到自豪。

他们说,张木匠怀疑他媳妇偷汉子,就勒死她扔进河里,四天后才有人在距村庄好几公里的下游看到尸体。又说,这村里只有山上的巫医能当野汉子,其他人不是去大城市打工就是进山修路,都没机会。还说,那女人一看就是浪荡货,每逢赶集日,她都要特意穿上艳丽的衣服,花枝招展地走完整条街,见谁都是笑眯眯的。

山下闲不住的妇人们拖着大大小小的孩子游逛到我们家,又把张木匠杀妻的事转述给我母亲听。

母亲听完她们的讲述,说了自己的看法:“他们长年在山里挖隧道、搭桥梁、放炮炸山,不是头不着天就是脚不着地,怕是容易胡思乱想疑神疑鬼,又没多少事多少人可供想可供疑,心思乱了,自然就怀疑起家里的女人不忠。”

妇人们露出宽容的微笑,只当这是远离新闻洪流的人发表的肤浅看法。

太阳越发毒辣,天上没有一丝云,空气好像快要起火。人们贪恋一缕过堂风,把床上的凉席撤下来铺在堂屋里睡午觉。水牛躺在河中央,堵起一个浅浅的池子。树木和稻子耷拉着卷曲的叶子,认命似的静立着等死。干瘪的蝗虫紧紧抱着同样干瘪的稻穗,纹丝不动……一切都是静止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在这样的正午,只有稻丛里的一团黑影还有活动的能力。远看,黑影只有拳头大,它跃起又落下,倏忽间不见踪影,只有一簇抖动的稻子暴露它的存在。我盯着那簇渐渐静止的稻子,想看黑影再次跃起。过了好大一会儿,它却在另一块梯田出现。我离开院子,沿着梯田边的小路往下走,趴在田坎上寻找跃动的黑影。在一丛微微颤动的稻子下,我看到了巫医的黑猫。它在咀嚼一只黄褐色的蝗虫,见到我时,牙缝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一蓝一绿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没有半点惊慌的样子。它吃完嘴里的蝗虫,舔了舔两只爪子,起身跃上另一块梯田,绕过稻子,又像影子一样消失不见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时常看到黑猫在稻田里捕蝗虫。不知道为什么,它觅食那么努力,却一天天消瘦了,像是被太阳烤干了水分。

在梦里,我成了稻田里的蝗虫,太阳炙烤着我的后背,眼前是一片斑驳的光,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抓紧稻穗上。黑猫变成豹子,蹲守在稻丛下,随时准备向我扑来。

醒来的时候,山下只有哭声。河流干涸,流水声早就被炽热的大地吸食,显得那哭声更加清亮。我向母亲提起夜里的哭声,她说那是猫叫。

在母亲看来,我把猫叫声听成人的哭声是病的新症状,有必要再去找巫医。

巫医的院子里已显露秋天的景象,杂草干黄,玉米和南瓜还没有结出果实就已枯萎。木门虚掩着,生锈变形的锁扣空洞洞。母亲叩响木门,屋里没有人回应。密林深处的一只啄木鸟在某棵树上啄出同样的笃笃声,像是在敲另一道门。连续敲了三次门后,母亲轻轻推开木门,满屋的暗立刻像黑水一样迎面涌来。我已习惯强光的眼睛一时看不清屋里的情形,只见两颗圆圆的发光体从对面的墙壁上跌落下来,浓稠的暗凝成黑猫,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黑猫仰头看着我们,喵喵喵叫不停。待眼睛适应屋里的暗后,我才看清墙壁上洞开的柜子和墙下散落着的符纸与两支毛笔。猫就是从柜子里跳下来的。

母亲站在门边扫视一圈屋子,拉上门,转身走到阳光里:“巫医可能出远门了。”

她又说:“邻村也有一个巫医,听人说比这个巫医更灵。”像是安慰我,也像是安慰她自己。而我暗暗庆幸,多亏巫医没在,不然不知道又要喝什么难喝的符水。

山上的巫医是最易被人遗忘的人。他住那么远,在村里又没有亲戚朋友,自然没有人关心他的行踪。以前从来不下山的黑猫,现在俨然一只流浪猫。它整天东游西逛,树林里、稻田里、山下人家的屋顶上都有它的身影。在白晃晃的阳光下,它是整个村唯一的阴影。到了深夜,黑猫也不回家,它融进黑夜,扯着嗓子大声嘶吼,像人在哭。

邻村的老巫医是山下刘幺婆的亲戚,找他治病的人都要请刘幺婆代劳。

送给老巫医的礼物是非常讲究的。刘幺婆坐在自家火塘边,在呛人的烟雾里掰着指头一样样数给我母亲听:“糯米糍粑、苞谷酒各二十斤,白糖、红糖各五斤,羊腿四条,必须是同一只羊身上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要到位,一斤都不能少,那不是单纯的东西,是诚意。”

据刘幺婆讲,老巫医除了会治百病驱百鬼,还会“捏小孩”。小孩若在路上遇到老巫医,要主动让路,而且不能与他对视,否则容易被他梦到。而出现在老巫医梦里的小孩,当晚会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脖子,轻则变傻,重则窒息而死。刘幺婆还举例说,某天,老巫医去打酒,桥上有一头小牛挡住他的路,寸步不让,害他在桥头等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那头小牛七窍流血,死在干草堆里……对我来说,再小的牛也是庞然大物,老巫医能捏死它,说明对他来说,捏死小孩确实是轻而易举的事。一想到母亲将找来这样的巫医,豹子也没那么可怕了。

老巫医来我们家摆香案作法前,母亲带着我去赶了三次集才把礼物买齐。东西买来后,我们直接背到刘幺婆家,请她帮忙带给老巫医。我们还买来作法需要的香烛和纸钱,以及一只冠子特别大特别红的公鸡。

过了几天,刘幺婆带来消息,老巫医选好了摆香案作法的黄道吉日。

那个“黄道吉日”跟往日有些不同。一向碧蓝的天空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白云,空气有了重量,稻田的上方布满密密麻麻的小飞虫,黑猫伪装成猫头鹰蹲在电线杆上不断转动眼珠……潜藏在万物背后的豹子呼之欲出。

太阳刚落下,山下的人就陆陆续续来到我们家。女人们一来就钻进厨房洗洗刷刷,准备做吃的,就像是在自家厨房;男人们一来就蹲在院子边吞云吐雾,耐心等待作法仪式后的晚饭。我们家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母亲忙里忙外,不是往院子里搬板凳就是去厨房里翻找需要的锅盆,动作笨拙,神色慌张。跟随大人上山来的小孩们站在离我很远的位置打量我,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同情。

暮色从山底升起来,屋后的猫头鹰咕咕叫了几声后,刘幺婆搀着一个身穿蓝色长衫的白胡子老头爬上我们的院子。人们围上去,接下他手里的一个布包和手电筒,簇拥着走进堂屋。

母亲终于从灶房里出来,像照顾病孩子一样把我抱在怀里。我装出虚弱的样子,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努力演好病人的角色。

在老巫医的指挥下,人们搬出厨房角落里的一张平时堆放杂物的桌子,在院子中央摆香案。香烛点上后,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照在人们脸上的烛光跳跃着,空气里的焚香味越来越浓,稀稀落落的蝙蝠从屋檐下飞出来,消失在光之外的黑暗里。在这样的氛围下,我越发紧张,好像自己真的得了大病。

母亲穿过人群,将我放在香案前的板凳上。我希望她挨着我坐在板凳上,共同面对这样的大场面,但她放下后立刻转身离开了,站在光圈外跟别人一起看热闹。桌上的香烛和桌下的纸钱在燃烧,浓浓的烟雾将我与众人隔离开来,世上仿佛只有我一个人了。

老巫医手里的钹在黑烟里时而双击时而磨击,烛焰随着钹声起伏闪动,跟舞动的血红色钹巾交相辉映,垂到他胸前的白胡子像是着了火,在光影里跃动不止。他围着桌子又跳又念,步子越迈越大,四五个转身后就差不多围着香案转满了一圈,唱念的声调时高时低,钹声随着唱念起伏。

蜡烛烧掉三分之一,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老巫医停止唱跳,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两肋在长衫下起伏,仿佛刚跟豹子搏斗过。老巫医放下手里的铜钹,在蜡烛上点燃一张符纸,待纸灰全部掉进桌上的一碗黄色液体后,他从桌下捞起那只双脚被绑住的公鸡,将鸡头对准碗口,屈起中指猛弹一下火红的鸡冠。过了三四秒,几滴红宝石似的鸡血落进碗里,消失在还没融入液体的纸灰片下。老巫医扔下公鸡,用刚才弹鸡冠的指头胡乱搅几下碗里的液体,端起来递给我喝。

我怕我稍做犹豫就会激怒这位能“捏死”一头小牛的巫医。在恐惧的驱使下,我闭上眼睛,为求解脱似的捧起碗,一口喝掉了那碗具有神圣意义的黄酒。我缩起舌头,尽量不去细尝味道。无味的灼烧感从嘴里延伸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全身。

人们撤走桌子上的物件,摆上厨房里早就准备好的饭菜。移放到地上的半截香的火星子在我的影子里时明时暗,经过这一场不打折扣的驱豹仪式后,我现在的影子跟之前投在簸箕上的影子似乎不一样了。

院子里人声鼎沸,人们相距不过几米,却摆出隔着一座山说话的架势,扯着嗓门大叫大嚷。我的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片迷雾,只见雾里有无数张蠕动的嘴巴扯着鼻子左右延伸。人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零碎的话语不知出自哪张嘴。

我离开板凳,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长出豹子头的飞蛾落在我的头上、脖子上、肩膀上……它们试图咬碎我的头发和衣服,再一口口啃掉我的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墙将我和众人隔开,人声、猫叫声、筷碗碰击声渐渐模糊,空气里的焚香味已无踪迹。枕头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烘烤着我的脑袋。

闪电刺破窗外的夜空,将窗子的轮廓投到蚊帐上。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到近,像一块巨石碾过屋顶。在两阵雷的间隙里,寂静沉重得让我透不过气。树最先感知到风,山坡上的呼呼声一阵接一阵。板栗树枝扫开瓦片,屋顶露出一个能看见闪电光的洞。一只萤火虫停在蚊帐上,像一只眼睛一样死盯着我。

一阵阵密集的雷声过后,雨从对面的山上铺过来。屋顶上的雨滴声先是稀稀疏疏的,像一捧板栗被风吹落在瓦上,不一会儿,我们的房子便被哗啦啦的雨声彻底淹没了。

在浓厚的暗里,一个白色的光点时不时照在窗上,就像一粒从空中断裂下来的闪电碎渣。

空气里的潮气为萤火虫提供了能量,它腹部的发光器膨胀成拳头大的绿光灯泡,越来越亮。萤火虫绕着屋子慢慢飞一圈,将屋里的所有物品一一照亮,墙上挂的衣服、三屉桌上的双头玩具猫、窗台上的白瓷花瓶……都被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绿色。最后,萤火虫停在窗框上,再也不动,从窗外飘进来的雨滴在光里像一粒粒滚落的绿珠子。我起身下床,摸到墙上的电灯拉线开关,一声“咔嗒”后,电灯没有亮。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光的诱惑力是巨大的,我不由自主地朝萤火虫走去。当我走到窗边,萤火虫的光便缩到米粒般大小,方尺之内的窗框、花瓶、有裂纹的窗玻璃都不见了。

我定定地站在窗边,看向雨声沸腾的窗外。山下的河里已涨水,河底翻滚的石头发出隆隆声,就像有人隔着一座山打鼓。

在一道微弱的闪电光下,我看到院子里趴着一只在啃食食物的豹子。我刚看清它的眼睛,闪电便缩回夜空,换成雷声翻滚而来,碾出空气里的血腥味。

过了一会儿,藏在夜空中的闪电突然又劈开雨幕,照亮院子。就在这道光里,我看到豹子在啃咬的是我母亲的后脖颈。母亲惨白的脸对着窗,太阳穴处流出来的血被雨冲淡了颜色,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一道伤口泛着红光。我张嘴大喊,喉咙里涌出来的是灰屑和黄酒。闪电又抽回光亮,窗外只剩下黑暗。

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静静地等光亮再次出现,就像在体内酝酿闪电。我听到太阳穴处血液流动的声音,感觉到舒张的毛孔在吸收湿气里的血腥味。当闪电再次从对面的山顶劈下来,院子里空空如也,稠密的雨网罩住了整个世界。

落在地板上的每一滴雨的身后都有一条轨迹。它们从天上的某朵云里出发,经过漫长的降落过程,在树叶上弹出一声“嗒”后掉进树枝设下的陷阱,最后砸在地板上粉身碎骨。我一遍遍数床前的雨滴声,以抵御大雨过后心底还没消散的恐惧。

屋外有人走动,鞋底的稀泥粘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扯出黏稠的“咝咝”声。外屋的门被推开,湿气浸润过的木门与门框摩擦的声音不像以往那么刺耳。脚步声停顿片刻后,径直逼近卧室,手电筒光从门下的缝隙里透进来。我翻身下床,盯着门的方向。卧室门仿佛是被那根光柱缓缓顶开的,圆圆的光圈投在地板上的一摊水上静止不动。我欣喜若狂地扑向光柱,就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我紧紧贴着的不过是一堆湿衣服。直到覆在我头上的一只手传递出体温,我才放声大哭。

父亲蹲下来安抚我:“别哭别哭,爸爸回来了。”滞重的声音听起来异常陌生。

我把手伸向光源,摸到了父亲刺刺的下巴,然后是鼻子、颧骨、头发……我在脑海里将触摸到的每个部位一一同照片上的父亲对应起来。

父亲说:“穿上鞋子,我们要出远门了。”用的自然是大人们特有的不容反驳的语气。

我们走出家门的时候,东边的山顶已露出鱼肚白。父亲连拉带拽地带着我往山下走,暴雨在路面上留下的溪流从我的脚背上流过,凉鞋里灌满了水。到了桥边,我回过头看到人们的房子开始显出轮廓。

父亲关掉手电筒,我才看清他整个人的样子。他的脸确实像用石头雕刻的,高耸的颧骨上皮肤紧绷,眼珠陷进洞穴般的眼窝,支棱着的头发乱如杂草……他是从旧照片上脱落下来的人,经过岁月的磨损后,更显陌生和粗糙。

浊黄的河水灌满河道,吊桥在轰隆隆声中微微颤动,升高的河面上掠过带有土腥味的凉风。黄酒和鸡血又在我的胃里翻滚,呕吐物被纸灰屑堵在喉咙。父亲蹲下来轻轻拍我的后背。我的胸腔里渐渐响起一阵阵鼓声,胃里有一只被惊醒的豹子在横冲直撞,随之奔涌而出的呕吐物掉进河里,我顿时感到浑身清爽。

有一辆蓝色货车停在公路拐弯处。父亲打开一边的车门,把我拽起来放进座位,就像放一个行李包。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货车启动,两道巨大的光束在晨雾里劈开一条光的隧道。车子摇晃着前进,浑身都发出响声。

车子驶进树林路段,杉树和松树的清香冲淡了车里的汽油味。我紧盯着车窗外,在心里默默数一棵接着一棵往后退的树木,看久了也就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刹车将我惊醒。

父亲说:“前面有一只豹子。”

我直起腰,往前伸长脖子,只看到车窗玻璃上薄薄的一层水汽。父亲趴在方向盘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就像在观察玻璃上水痕的走向。雨刷缓缓地在车窗上抹了一下,留下两把扇子的印记。

那只兽出现在右边的扇影里。车灯的强光照在它的身上,块状斑纹的颜色趋于相同。它垂着脑袋,不紧不慢地向左边的灌木丛走去,走到两把扇影的交接处,它突然转过头看向我们,眼里射出两道光。我直视它的眼睛,心里没有半丝恐惧。

“是吃掉妈妈的那只豹子吗?”我脱口而出。

作者简介

钟芩,生于1990年,现居云南昭通。已发表小说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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