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像烧红的铁饼悬在头顶,老关扛着第三十七袋水泥,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滴入眼睛,火辣辣的疼。腰间那部二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差点失手摔了水泥袋。
"喂,关伟政他家长是不?"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像钢针一样刺进耳膜,"你娃今天没有到学校来!"
老关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好好好,知道了。"他挂掉电话,水泥袋"砰"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白的尘雾。
"老板,我请个假!"老关边跑边喊,工装后背已经湿透,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
"活这么多你忙啥去?"老板在后面跳脚。
老关没回头,他已经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链条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咔咔声。车轮碾过工地碎石,他的心跳比蹬车的节奏还快——这是本学期第三次了。
县城网吧的冷气扑面而来,老关眯起被汗水糊住的眼睛。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电脑前坐着和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少年,个个眼睛发直地盯着屏幕。他一个个找过去,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看见关伟政没?"他问网管,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网管摇摇头。老关转身时,听见身后小声嘀咕:"又是那个扛水泥的..."
三个小时后,老关坐在"极速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形。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蒸发殆尽。突然,他想起上次儿子提过的"新开的地下网吧"。
地下室的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老关在角落里发现了儿子——耳机挂在脖子上,正对着屏幕大呼小叫。他一把扯下耳机,游戏音效戛然而止。
"谁让你逃学的?"老关的声音在发抖。
十六岁的关伟政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游戏时的亢奋:"我不想念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老关头上。他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外拖,少年单薄的身体踉踉跄跄。阳光刺得两人都眯起眼,老关这才发现儿子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我一天打三份工,累得跟孙子一样..."老关的吼声卡在喉咙里,他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顺着斑驳的墙面滑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裤上已经洗不掉的泥浆印子。
"爸求你了,"老关突然抓住儿子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爸小时候没条件读书,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苦..."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我不想听!"少年捂住耳朵,这个动作让老关的手僵在半空。
工地上的太阳更毒了。老关把儿子按坐在一堆水泥袋上:"你看着。"
五十公斤的水泥袋压上肩头时,老关的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汗水在水泥袋上洇出深色的痕迹。第五袋时,他的小腿开始抽搐;第十袋,汗水流进眼睛,世界变成模糊的一片。
"爸..."儿子站起来。
"坐着!"老关厉声喝道,声音却因用力而破碎。
第二十三袋时,老关的手突然脱力。水泥袋砸在地上,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尖锐的石子上。儿子冲过来扶他,却被他甩开。老关咬着牙站起来,膝盖处的工裤已经渗出血迹。
"我帮你。"儿子突然抓住一袋水泥的边角。老关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白皙的手指抓住粗糙的水泥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两人合力抬起最后一袋水泥时,少年的脸涨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水泥装完了,父子俩瘫坐在阴凉处,像两摊烂泥。老关把掉漆的保温杯递给儿子,少年咕咚咕咚喝着,喉结上下滚动。
"爸..."儿子突然扑进他怀里。老关僵住了,工装前襟很快被泪水浸湿。他迟疑地拍着儿子的背,像哄婴儿似的轻轻摇晃。
"我知道错了..."儿子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我一定好好学。"
老关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儿子。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了一起。
![]()
三年后的夏天,老关举着录取通知书冲进工地,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我娃考上省重点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名牌大学!"
工友们围上来,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摸着烫金的校徽。老张笑着捶他肩膀:"看把老关高兴的!"老刘也凑趣:"这下可牛气了!"
老关只是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没擦干净的泥灰。这时手机响了,儿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爸,谢谢您,您辛苦了。"
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老关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工友们默契地散开,给他留出空间。水泥地上,几滴液体迅速被干燥的空气吞噬,只留下深色的圆点。
远处的塔吊缓缓转动,像一枚巨大的时针。老关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儿子帮他扛完水泥后说的话:"爸,我以后要设计不用人扛水泥的机器。"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儿子大学所在的方向。风吹过工地,扬起细小的水泥粉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微小的希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