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相册⑳｜我的军人父亲：穿不够的军装

毕馨元，上海视觉艺术学院19级摄影专业/本科在读：

1970年，我的父亲毕明涛在山东省文登市出生，家中排行老二，同时也是家里的长子。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一直高大严肃，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大多数人家里普遍吃不饱穿不暖，迫于生计，爷爷奶奶在父亲出生后不久便带着一双儿女迁往辽宁庄河，和许多山东人一样，背井离乡“闯关东”。再后来北上黑龙江齐齐哈尔，又到了内蒙古阿荣旗。到新的地方去努力开拓，可见他们的勇气和决心。

1972年，这是父亲2岁时一家四口的纪念照，爷爷抱着大姑，奶奶怀抱着父亲，由于家里条件的限制，这也是父亲童年时候唯一的一张照片。

凭着爷爷奶奶的勤劳与努力，家里条件逐渐得到了改善，他俩又陆续有了其他几个孩子。在东北生活的这几年里，因为经常搬家的缘故，父亲就读的小学也换了好几所。为了能使孩子们接受更好的教育，1988年爷爷再次举家搬回了山东老家。居住生活的问题、孩子的教育抚养，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作为家里的长子、顶梁柱，学校、田间、家里，父亲不得不每天三点一线连轴转，帮家里分担压力。

贫穷是当时社会普遍的现象。由于家里孩子多，生活拮据，爷爷之后实在无力供养还在上高中的父亲继续读书，便只好让父亲辍学回了家，让父亲帮家里干活。父亲说，自从辍学后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如何从农村逃出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他犯愁，他苦闷。

那时候，当兵入伍是一个机会，一个除了上大学之外唯一可以脱离农村的出路。于国家热血奉献，于家族光宗耀祖，于家庭改变命运。“光荣入伍、保家卫国”的口号如潮水席卷城乡，这也是那个时代一代年轻人心中的梦想。每当看到村里有回来探亲的军人，父亲会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身后走半天，仿佛也能沾沾他的运气。有时候村里组织放露天电影，只要是有关军人的题材，父亲永远都积极地冲到最前面，生怕坐不到好位置，耽误了观影。他与我讲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在沙发上挺了挺腰。

1989年，父亲拉着大姑，在照相馆换上了一套“军装”，拍了这样一张照片，满足了他内心的渴望。

然而家里条件艰苦，爷爷并不支持他的愿望，在错过了两次征兵机会后，父亲瞒着家里偷偷地报了名。1990年3月，他终于收到了一纸入伍通知书。

入伍后，父亲分外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因此也积极表现，不管是平常的训练还是部队组织的技术比武，成绩总能名列前茅。功夫不负有心人，1997年，父亲被推荐进入济南陆军指挥学校进行系统学习，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军官。

1990年，父亲（右三）在新兵连与战友的合影，摄于南京。

在父亲参军的那些年里，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参与1998年抗洪抢险。那年的洪水百年一遇，凶猛异常，父亲受命带领一支小队从淄博运送沙袋至武汉堵水。日夜兼程跑了三天两夜，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和加油，不敢逗留一分钟，跟紧前车以免掉队。他回忆说，当时到了山区，由于路窄无法进车，只能和他的战友们下车扛着沙袋走，好几公里路，经过好几个来回才把东西全部送达。

1997年春节，父亲当兵后第一次回家。父亲身穿军校学员服，能看得出他内心的激动，爷爷奶奶也由衷地高兴，为他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

1997年春节，在老家大院里拍摄的全家福，爷爷奶奶坐在前面，中间从左至右分别是我的二姑、大姑、三姑和小姑，后排是我的小叔、父亲和四姑。

照片中，二姑那时也穿着军装，在父亲的影响下，她后来也参军入伍，现在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再后来，小叔和小姑也进入部队，小姑还加入空军，可以说，父亲这一辈的家里能挂起好几块“光荣之家”的铭牌。

1997年，在青岛栈桥附近父亲和二姑一起拍的照片，兄妹两人都很开心，为自己梦想的实现，为人生美好的未来。

1998年，在我四姑的介绍下，我的父亲母亲得以相识。母亲是一名护士，恰巧四姑也在医院实习，一来二去，便在不经意间做了红娘。回看当年的老照片，现在的父母似乎愈加活出了风采。

1998年，父母恋爱时期摄于济南植物园。

这一张照片恋爱时期的照片，现在看来很是生动——他们彼此之间应该还不太熟悉，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父亲放在姑娘肩头的那一只略显尴尬的手，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时候的人腼腆害羞，无论男女都不大敢主动，含蓄，甚至是呆板，就连牵个手都能高兴好几天。

有一年情人节，我们一家吃完饭坐在饭桌上聊天，母亲回忆起那段青涩的恋爱时光，她说：“在我与你爹谈恋爱的时候啊，每次都是我往他那里跑去找他，你爹在部队里，平时出来也不方便，我只能攒攒班调个休坐着火车去看他……”母亲是幸运的，成长在改革开放后的年代，没有老一辈的包办婚姻，谨慎但相对自由地恋爱。我很幸运他们找到彼此，以后有了我。

2000年4月2日，父亲迎亲。

2000年，穿着军装的新郎官神采奕奕地准备去接自己的新娘。村里也热闹非凡，男女老少都聚到大街上围观这个军人小伙结婚，也一同沾沾喜气。

2000年4月2日，标准的中式婚礼，摄影师留下“二拜高堂”的场景。

父母的婚礼很简朴，就在自家的大院里举行。婚后，母亲说他们先后去了上海、南京和温州等地旅行，这时候两人拍起照来已不再拘束，脸上洋溢的满是新婚的幸福与喜悦。尤其是母亲，每每回忆起这段甜蜜幸福的时光，嘴角总是忍不住地上扬。

2000年4月下旬，父母蜜月旅行照。

虽然父亲退役多年，可是他的衣柜里还总是挂着他最喜欢的一套军装。每当他打开衣橱，嘴里就总念叨着“这套衣服可真是没穿够啊”，有时候他会翻开相册，那里面是他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的样子。

军营生活深刻地影响着一个人。对父亲来说，其意义早已不再是脱离农村、改变生活那么简单，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的历练，塑造了他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还有军人吃苦耐劳、正直善良，有责任、有担当的品格，他以此为人生准则，也影响着身边的人。我想，他的这种性格在一定程度上也折射出我们中国军人的性格，军队的气质。

2001年，我的百日照。

故事的最后，我们家第一位00后出生了。我在城市里生活，长大后并没有像父亲一样去当兵，现在在艺术院校读大二。有时我会感慨，父亲的梦想是真的实现了，并且体现在我生活的方方面面；母亲曾说她最大的梦想是去读大学，成为一名播音员，我也算实现了她半个愿望吧。

【后记】

从南到北，自东向西，一个个鲜活的家庭故事，也承载着生动的年代记忆，澎湃新闻/视界征集家庭相册中的老照片，请你说一说照片背后难忘的故事。

对于老照片的凝望，像是对于自我乃至整个家族过往的一次审视，与过去的点滴联通，那些故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构成了我们曾经存在过的佐证。给予我们短暂的慰藉，也提供这一年继续前行的电力。

愿以此著一本时代的家庭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