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 年轻人“玻璃心”，是一件好事情

围绕“陌生化”这一时代症候，著名人类学家项飙，携手艺术家刘小东、犯罪研究者何袜皮、纪录片导演李一凡、社区营造者刘悦来、动物园园长沈志军等七位跨领域实践者，展开了对当代社会人与人关系的深刻洞察与温暖探索。

从“附近的消失”到“看见陌生人”，项飙及其对话者们如何回应我们无尽的孤独与悬浮感？又如何指引我们重获生活的质感与连接？

他认为：“改变现状，不能靠某个行动、某个抉择，而必须对生活形成新的理解，从新的理解出发长出新的行为、新的关系、新的生活意味。”

《你好，陌生人》是学界、公共媒体、艺术界和社会面向大众的一次思想工作尝试。它通过对话方式，对生活中的存在性问题进行分析性的思考，探索和生活经验直接相关的有分析能力的概念，让分析变成公众文化中的一部分。

《你好，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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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6日15:00，由三联人文城市与中信出版集团联合主办的《你好，陌生人》全阵容作者重聚会，将在大华城市表演艺术中心（北京市东城区东单北大街82号）举行。扫描海报二维码报名。

本次活动我们还会线上同步直播，如果有不能来到现场的读者朋友，可以点击下方的链接提前预约直播！

透明，不透气

1. 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说，陌生人的一个重要特征是“今天来了明天不走”。所谓“明天不走”，我的解读是，陌生人在当地的经济和社会中找到他们的位置，但是却无法在文化上、精神上、生活方式上与当地融合成一体。

2. 作为陌生人，他们完全不处在社会之外，相反，他们是社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们讨论陌生，总是因为它意味着某种关联。

3. 我们在今天讨论陌生人，不仅是因为我们需要处理冷漠和自由、疏离和解放之间的关系，也是因为21世纪初的中国社会在经历一个更具体的趋势，即陌生人社会的进一步“陌生化”。

4. 人们对陌生人的戒备和恐惧、好奇和关怀都变得稀薄，而“无感”是对陌生人的最大感受。

5. 到最后，“陌生化”也意味着自己成了自己的陌生人。自己不能够认得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6. 伴随着陌生化趋势的是有序化，即社会变得更安全、更可预测。这种高度有序的陌生化，呈现出“透明不透气”的特征。

7. 整个世界似乎就在我们的指尖，在屏幕上一切尽收眼底，但是顷刻间这个世界会变成一个黑屏。我们似乎掌握了可以鸟瞰世界的神器，但是好像总是站在生活的外面。

8. 生活变得透明而不透气，是和公共的抽象化联系在一起的。透明显然意味着公共——大家在这里一览无余甚至无处遁形，但这个公共不是由无数个体通过互动搭建出来的，而是靠一个全面贯穿我们生活的第三方系统捏合而成的。

9. 事实上，和你经常发生关系的是快递员，当然不是某一个快递员，是快递员这个群体，以及外卖员、楼下保安、经常去的某家早点铺的人等等，这些人跟你很不一样，但他们是你的“附近”，跟你的生活有实质性的交集，但很少被你看见

10. 很多人在努力忙着工作，但在购买式的劳动分配制度下，你看不见自己做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不见自己的努力，也看不见别人的努力，你甚至看都不想看，你的“附近”变得非常模糊。

认可和认得：作为陌生人的小镇做题家

11. 小镇做题家是体系的自己人，他们一直受体系的高度认可，从体系里获得保障，在城市里他们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外来人口，但是小镇做题家却觉得自己不是生活的主人。

12. 小镇做题家的自我陌生化，与其说是他们的特殊背景所致，不如说是他们长期背负的、要摆脱自己的背景的压力使然。不是乡村背景“不饶恕”他们，而是他们切断乡村背景的努力夺去了他们的从容，使他们不再能有力地运用自己的“生活世界”提供的资源。

13. 小镇做题家的陌生感，反映了社会生活“透明不透气”的特征。他们生活的透明性体现在，他们的成长轨迹和成绩符合体系规定的标准和预期，被毫无悬念地认可。他们体会到的不透气，体现在他们无法从容地表现个人的挣扎、犹豫和苦恼。他们获得了“认可”，欠缺的是“认得”。

14. 认可是系统根据既定的标准，评价一个人的成果，决定给予奖励还是惩罚。认得，则是一个主体对另外一个主体的理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绪、考虑、挣扎和历史的看见，它不涉及考验、判断和奖惩。认可是单向的，是系统对个体的判断，追求认可的个体无法对系统产生影响。而认得是双向的。认得必须通过双向的交流来实现；认得给人们带来的尊严感，不来自表扬和奖励，而来自交流过程的真诚性。

反向共情

15. 在今天的中国，人和人互相陌生化，不是因为觉得别人和自己太不一样，无法理解对方，而可能是相反的，觉得大家和自己太像了。既然大家都差不多，我们就失去了好奇心，没有兴趣去了解别人。但是，“大家都一样”的想象也会导致陌生化。一个人感到孤独，可能是因为你找不到和你相似的人，但也可能是因为当你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和你相似的人。生命的意义和归宿都已经被定义好了，大家都是对彼此的复制。无可言说，不需要言说。所以我称之为“反向共情”。

不能安生的陌生人，如何安生式地思考？

16. “你好，陌生人”，我们说这句话，并不意味着我们认为自己是本地人，是已经找到安身立命之所的人。但是，要细致地分析“我是陌生人”这样的主体性位置，反思陌生化的状态，又不能够以一种陌生人、局外人的方式来思考。我们需要的可能是一种“安生式”的思考。

17. 安生式的思考是基于这样的意识：改变现状，不能靠某个行动、某个抉择，而必须对生活形成新的理解，从新的理解出发长出新的行为、新的关系、新的生活意味。

18. 安生式的思考是开放的，需要不断地在不同的经验和想法间来回往复，不断纠正自己。这种思考的目的不在得出结论，甚至没有明确的方向，但是它的每一步，都力图给经验更丰富的意义，要让自己的想法更加接地气。

19. 看人不是看相，看的是内在的生活感。

20. 生活跟活着不一样。生活意味着你有意识地、相对自主地活着，你有一定的选择。但是今天很多年轻人是假装在生活，只是简单地活着，非常累地活着。

现在的人，生活样式下面没有生活

21. 诚恳，其实就是一种努力。诚恳就意味着有一种艰难在里头。

22. 年轻人讲“酷”，我觉得这个词很重要。酷就是有见识的酷，你没见识，你的酷就是傻。所以，一个实践者要有两手准备，一是多跟有知识的人打交道，二是要酷一点，要多认识这个世界。

23. 线上很多东西是包装式的，而且它会把事情变得非常情绪化，观点要非常强烈，要吸引眼球，还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包参与进来。它会给你造成一种印象，好像整个世界是非常撕裂的，有大量极端的观点。而在线下交往的时候不可能遇到这种情况，因为你看到了那个人，他站在你面前，开始讲话，人与人的交流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线上不是人和人的交流，而是观点和观点的打架。

24. 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情，包括怎么看一个陌生人，我们对于自己的生活应该能够形成一套解释。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先不要分析，不要看有什么意义。生活最大的意义就是大部分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意义有的时候是靠很长时间的积淀形成的，经由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会显出一种结果，那个结果，你可以认为它有意义。但现在要给它赋予意义，会扰乱你对它的理解。

25. 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下，很多观点是撕裂的，对于很多社会性议题，越谈观点越分裂。

26. 年轻人“玻璃心”，是一件好事情。我这个年纪的人常常说年轻人“玻璃心”、很脆弱。现在的年轻人内心情感的敏感程度是比我这一代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要高的。但我觉得，年轻人“玻璃心”是一件好事情。为什么？与“玻璃心”相对的是“钢铁心”，我们知道“钢铁心”是怎么炼成的。“钢铁心”炼成的代价实在太高了，不仅自己要付出代价，而且这种代价可能是跨代的。新一代呈现“玻璃心”，至少说明他们对各种各样的事情敏感。他们可能不能够很好地去分析，或者说不能够很好地去排遣、去面对，但是他不愿意一股脑儿地把情绪打压下去，重新把自己炼成“钢铁心”。

重建附近，“把手”很重要

27. 城市的密度越高，自然性往往越稀缺。

28. 大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彼此都不认识，通过共同来做一件事情，哪怕从找一棵植物、种一棵植物开始，有一个由头，也可以感觉到你跟别人之间的关系。

29. 我对我的附近是有照顾责任的。

30. “大”总是由各种各样的“小”叠加起来的。“大”是概念性的，真实的每一天，必然是从“小”开始的。

线下活动预告

在“陌生化”的时代，我们想与你见面。在真实的空间中，在一次可以“透气”的重聚现场。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我们如何行动？在结构松动的缝隙中，怎样的相遇仍然可能？当我们成为彼此的陌生人，能否重新发明一种“在场”？

7月26日15:00，由三联人文城市与中信出版集团联合主办的《你好，陌生人》全阵容作者重聚会，将在大华城市表演艺术中心（北京市东城区东单北大街82号）举行。

届时，《你好，陌生人》书中的所有对谈者——项飙、刘小东、何袜皮、李一凡、刘悦来、沈志军、贾冬婷、段志鹏——将首次线下见面，亲临现场。他们来自不同的领域，在各自的实践中，以不同方式回应着日益“陌生化”的现实。这场重聚，也将让延续两年的对话，在当下生长出新的议题与火花。

你好，陌生人：让生活透气一点

时间：2025年7月26日（周六）15:00–19:00

签售时间：18:00–19:00

地点：大华城市表演艺术中心（北京市东城区东单北大街82号）
签名：每人限签一本

费用：55元/人（含一本《你好，陌生人》）

线下报名方式

扫描海报下方二维码报名

嘉 宾

项飙 ：人类学家，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

刘小东：艺术家，代表作《你的朋友》《三峡大移民》

何袜皮：美国威斯康星大学人类学博士，作家，公众号“没药花园”主理人

李一凡：艺术家、纪录片导演，代表作《杀马特我爱你》《淹没》

刘悦来：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上海社区花园发起人

沈志军：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动物园创新设计实践者

贾冬婷：三联人文城市、三联中读执行总编辑

段志鹏：设计师，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博士后研究员

表 演

新蝉乐队乐队成员：王超杰、燕嘉熠、易水石、饶鹏程、吴天戈

注：

1. 现场座位先到先得；

2. 请在活动开始前半小时14:30入场；

3. 每位观众限签1本书；

4. 由于活动时间有限，请现场观众请听从现场工作引导，在指定区域排队参与签名。

本次活动我们还会线上同步直播，如果有不能来到现场的读者朋友，可以点击下方的链接提前预约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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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7.22

编辑：孙小悠 | 审核：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