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南到闽南的九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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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景云二年（711年）之前的闽南中心在今南安的丰州镇，孙吴在此设东安县，这是闽南最早的县。西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改为晋安县。萧梁设梁安郡，陈改为南安郡。陈朝在晋安郡（今福州）设闽州，又改为丰州，隋文帝改为泉州，隋炀帝改为闽州、建安郡。隋末战乱，原来在今福州的丰州（闽州、泉州）南移到南安县。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置丰州，在今南安丰州镇。武德八年，丰州移回闽县（今福州）。武周的圣历二年（699年），分丰州的莆田、南安、龙溪三县，新置武荣州，治今南安丰州镇。

因为海岸东扩，景云二年（711年），武荣州改名泉州，州城东迁到今泉州城。唐代正州的名字都是单字，边疆所设的州才用两个字，武荣州的名字就带有显著的边疆色彩。改名泉州，证明此地完成汉化。

丰州镇有著名的九日山，在宋代海外贸易兴盛时期，泉州知州长期在此祈风。现存宋代祈风石刻十多方，早到北宋徽宗崇宁三年（1104年），晚到南宋度宗咸淳二年（1266年），长达162年。据孝宗淳熙戊申年（1188年）的石刻记载：“舶司岁两祈风于通远王庙，祀事既毕，登山泛溪，因为一日之游。”可知福建市舶使，每年两次在此祈风，祈求海外贸易船队来回顺风。

明代泉州人何乔远《闽书》卷八《方域志》记载：“灵岳祠在九日岩，祠乐山神。唐咸通中，有僧募木，作佛殿，遇老叟为导，得大木于永春之乐山，又遇暴涨，木自浮至，因祠之于此。水旱致祷，海舶祈风，多奇验。宋累封通远王，又加封善利广福显济王。宋时泉有市舶，郡守岁以四月十一日同市舶提举，率属以祷。”又说北宋元丰年间（1078—1085年），陈益在此祈风。

九日山的名字不知出现在何时，我前些年看《魏书·地形志中》，忽然发现其中的扬州期思县也有九日山，而期思镇原来就在王审知的家乡固始县境内，1952年划到新成立的淮滨县。所以我在已经出版的《中国东南的历史进程》书中，首次提出泉州九日山很可能来自河南，因为王审知等大批光州移民到福建，建立闽国，使福建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所以他们很有可能把家乡的地名九日山，带到闽南的中心丰州镇。

泉州九日山祈风石刻群

从北方移到南方的地名还有很多，泉州有洛阳江。漳州是武周垂拱二年（686年）由陈元光设立，因为唐代张鷟《朝野佥载》卷二说陈元光是岭南大首领，所以很多人怀疑陈元光不是中原汉人，而是岭南土著越人的酋长。不过著名历史学家陈智超指出，《宋会要辑稿·礼》记载陈元光祠在漳州漳浦县，南宋绍兴二十年（1150年）封陈元光的母亲吐万氏为厚德夫人，封陈元光的妻子种氏为恭懿夫人，吐万是典型的鲜卑姓氏，种也是典型的北方姓氏，说明陈元光的家族确实都是北方人。所谓岭南首领当然不能否认陈元光是北方人，正宗的北方人赵佗也在广州自称是蛮夷大长老。

现在闽南的村落普通民居，都在门楣上写明郡望，陈是颍川，郑是荥阳，杨是弘农，林是西河，周是汝南，黄是江夏，何是庐江，李是陇西，赵是天水，胡是安定，孙是乐安，江是济阳，高是渤海，王是太原，张是清河，郭是汾阳，魏是巨鹿，侯是上谷，卢是范阳······可见东南的大姓，主要来自中原。东南源自中原的大姓，还有谢、许、曾、蔡、叶、廖、赖、温等，上古的温国在今河南温县，许国在今许昌，叶国在今叶县，蔡国在今上蔡，谢国在今南阳，潘国、蓼（廖）国在今固始，赖国、曾国在今湖北随州。东南的大姓主要来自河南省的东南部，也有些来自黄河流域和湖北的北部，因为战乱，先迁到长江以南的江西和浙江，再迁到福建和广东等地。

泉州洛阳桥

闽语的很多词汇与北方话类似，而不接近吴语和粤语，比如骂字见于闽语区大多数地方，但是浙东南吴语说凿，粤语说闹。再如抱，粤语说揽或供等，浙南吴语说挟或驮等，闽语说抱。再如想，浙东南吴语说忖，粤语说恁，闽语说想。详见曹志耘主编《汉语方言地图集·词汇卷》，商务印书馆，2008年。

再如蹲，从湖北的东部、江西的北部到闽西北的光泽、邵武、顺昌，再到闽南，都说跍，其分布是一个很长的条带，条带两边的吴语和湘语、客家话不说跍。我认为，这个条带恰好是中原人南迁福建的路线。湖北的东部紧邻信阳，信阳原来或许也说跍。这些词语见于海南和两广的闽语，说明宋元时期的闽语就有。这些词语像楔子一样，从中原伸入福建，很可能是唐代的光州移民带来。

还有不少闽语特色词汇虽然不见于现在的中原话，其实是典型的中原古汉语。比如现在闽语的筷子说箸，柴禾说樵，肚子说腹，喝说饮，饿说腹枵，锅说鼎，抓说撩，走路说行，黑说乌，东西说物件，掉说落，怕说惊，晚说晏，睡觉说眠。其中不少也见于东南其他方言，但闽语保留了更古老的读音。比如北部吴语说筷子，南部吴语也把筷子称为箸，读tsi，而闽语读ti，可见闽语保留了上古汉语声母知端合一的特点。

近年来的分子人类学检测，福建人的父系源自北方汉族的成分比浙江人还高，但是福建人的母系则以南方土著为主，见金力：《写在基因中的历史》，韩昇、李辉主编：《我们是谁》，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这就印证史书的记载，福建人的父系主要是来自中原的移民，包括陈元光、王审知等人率领的军队，以男性为主，来福建娶妻生子。

福建和江西的地名，不论是大地名，还是小地名，都以汉语为主，很难找到源自南方土著语言的案例。江苏和浙江县级以上地名，则有很多源自南方土著语言，比如盱眙、句容、无锡、诸暨、余姚、桐庐、苏州（姑苏）、义乌（乌伤）。而广东则有大量的小地名来自土著语言，清代广东学政李调元说：“自阳春至高、雷、廉、琼，地名多曰那某、罗某、多某、扶某、过某、牙某、峨某、陀某、打某。黎岐人姓名亦多曰那某、抱某、扶某，地名多曰那某、湳某、婆某、可某、曹某、爹某、落某、番某。”其实不必到阳春，珠江三角洲附近就有很多越语地名，比如新会的古猛、台山的那才、那琴、那潭、那涯、鹤山的古劳，海丰的博社、博美、博头。

基因、姓氏、地名、语言、风俗······等多学科证据结合，组成全方位的证据网，证实福建人的父系血统确实主要来自北方汉族。

作者：周运中

选稿：江西地名研究小组

编辑：汪鸿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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