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寿县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有一个名叫“福寿村”的小村庄。
这名字听起来很吉祥,可实际上,村里多数人家过得并非福寿双全的日子。
村子不大,拢共也就百来户人家,世世代代都靠着那几亩薄田,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生活。
这一日,村头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聚集了不少村民。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时不时地,他们的目光会不约而同地望向村东头那座青砖黑瓦、院墙高高的大宅院,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听说了吗?工作组的同志今天要去傅家啦!”一个额头布满皱纹的老农,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他的声音虽低,却在人群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傅德辉?他家可是咱这儿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呢!良田有百顷之多,家财万贯,也不知剥削了我们多少血汗!”旁边一个年轻人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
他黝黑的胳膊上,肌肉隆起,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也是被压迫的无声控诉。
“可不是嘛!我家那几亩薄田,当年就是被他家巧取豪夺过去的。如今共产党来了,毛主席领导我们闹革命,一定要让他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另一个村民附和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过去的怨恨以及对共产党的期盼。
傅德辉这个名字,在福寿村,乃至整个长寿县,都是个家喻户晓的存在。
他家祖上几代经营,靠着精明的头脑和狠辣的手段,积攒下偌大的家业。
在村民眼里,傅德辉平日里虽说不像有些地主那样凶神恶煞、欺压百姓,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人。
他为人精明,善于算计,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人捉摸不透。
他家的田地,遍布周围好几个村落,雇佣的长工短工不计其数。
每逢年节,上门收租的管家,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依旧是许多贫苦佃农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土地改革,就像一场及时雨,降临在这片饱受压迫的土地上。
它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些被少数人占有的土地,重新分配给没有土地或少有土地的农民。
傅德辉自然成了这场运动中首当其冲的对象。
村民们眼巴巴地盼着,期待工作组能从傅家清算出大量的土地和浮财,分给大家,让他们也能挺直腰杆,过上好日子。
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的燥热。
土改工作组的组长,是一位叫王援朝的年轻干部。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皮肤略显黝黑,那是常年在基层奔波留下的痕迹。
他目光炯炯,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干练。
他早年参加革命,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对党的政策,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坚定的执行力。
此刻,王援朝正在村公所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和几名工作组成员以及村里的农会积极分子,做着最后的工作安排。
“同志们,”王援朝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根据我们前期的调查和群众的检举,傅德辉家占有大量土地,存在严重的剥削行为。今天我们就要组织群众,去傅家,清算他的土地和财产,把属于人民的东西,归还给人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行动中,我们要严格遵守政策,讲究策略。既要彻底打掉地主阶级的威风,也要防止出现过激行为。我们的目的是土改,是解放生产力,不是个人泄愤。傅德辉本人,只要他配合,我们也要按照政策给他出路。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力量。
简单动员之后,王援朝带领着工作组成员,在数十名手持锄头、扁担的农会积极分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村东头的傅家大院走去。
队伍所到之处,不少村民自发地跟了上来,人群越来越多,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期待,就像一场等待已久的盛宴即将开场。
傅家大院,坐落在福寿村地势最高的一块平地上,院墙用青石砌成,有一丈多高,坚固厚实。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镶嵌着铜制的门环,虽有些陈旧,但仍透着一股威严与气派。
与村中其他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土坯房相比,傅家大院无疑是一座让人望而生畏的堡垒。
队伍来到大院门口,为首的几名农会积极分子早已按捺不住,上前用力拍打着院门,口中高喊:“傅德辉!开门!工作组来了!快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喊声在空旷的院门前回荡。
可是院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就像一座空房子。
王援朝眉头微皱,他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傅德辉先生,我们是长寿县土改工作组的。今天来,是根据政策,对你家的土地和财产进行清查。请你开门配合,不要抗拒。”
过了一会儿,院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被拉开的“嘎吱”声。
厚重的黑漆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苍老的身影从门缝中探出头来,是傅家的老管家傅忠。
他面色蜡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不安。
“王……王组长,各位乡亲……”傅忠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家老爷……他……他在堂屋等了好久了。”
“哼,算他识相!”人群中有人不屑地说。
王援朝没有理会,只是点了点头,沉声说:“开门吧。”
傅忠弯着腰,费力地把两扇大门完全打开。
刹那间,院内的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
与想象中的慌乱不同,傅家大院内庭院打扫得干净,陈设依旧。
穿过前院,就是一座宽敞的会客堂屋。
堂屋正中间,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杭绸长衫,面容清瘦,下巴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梳理得整整齐齐。
尽管屋外人声鼎沸,他却显得异常镇定,手中还捧着一杯清茶,时不时喝上一口。
此人正是福寿村乃至长寿县鼎鼎有名的地主——傅德辉。
看到傅德辉这般从容不迫的样子,许多原本义愤填膺的村民,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傅德辉,难道有什么依仗不成?还是说,他早已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故意装镇定?
王援朝的目光与傅德辉在空中交汇。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隐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傅德辉,”王援朝率先开口,打破了堂屋内的沉默。“我们来的目的,想必你已经清楚了。根据政策,你的土地和财产,都需要进行清算登记,多余的部分,将分配给无地和少地的农民。”
傅德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在王援朝和跟进来的几名工作组成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又回到王援朝身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王组长,各位工作组的同志,还有诸位乡亲。”傅德辉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国家的政策,我傅某人自然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我傅家确实积累了一些田产家业,如今要响应政府号召,把这些交出来,支援国家建设,分给贫苦百姓,我没什么可说的。”
这话一出,不仅是王援朝,就连那些怒气冲冲的村民,也感到有些意外。
他们预想过傅德辉可能会哭天喊地,可能会顽固抵抗,甚至可能会拿出金银财宝企图贿赂,却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束手就擒”。
“不过,”傅德辉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道亮光,“在清点家产之前,我有一样东西,想请王组长和各位过目。”
“哦?是什么东西?”王援朝心中一动,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他示意工作组成员保持警惕。
傅德辉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堂屋正中间悬挂着的一幅“福寿康宁”中堂画前。
他伸出手,在中堂画的背面摸索了一会儿,似乎触动了某个机关。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中堂画后面的墙壁上,竟然弹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那个暗格吸引住了。
只见傅德辉小心翼翼地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他把油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来的,竟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明显有些年头的黄色纸张。
“这是……”王援朝疑惑地看着那张纸。
傅德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那张黄纸捧在手心,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庄重,就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把纸张慢慢展开,递给王援朝。
王援朝接过那张纸,一上手就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和年代的久远。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处甚至有些破损,显然保存了很长时间。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张完全展开,定睛一看。
这是一张手写的便条,更准确地说,是一张欠条。
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笔力雄健,苍劲有力。
欠条的内容很简单:“今借傅德辉先生大洋壹百块、川盐贰拾担,待革命成功后,加倍奉还。此据。”
简短的几行字,却让王援朝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急忙看向落款和日期。
日期是“民国二十四年冬月”,换算成公历,那是1935年底。
而在日期的下方,赫然签着两个力透纸背的名字——“朱德”!
“朱德?!”当王援朝看清落款处那两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毛笔字时,即便他久经考验,此时也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嗡”的一声,差点失手把那张薄薄的欠条掉在地上。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仿佛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朱德!这个名字,对于1950年的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总司令,是与毛泽东主席并肩战斗的革命元勋,是新中国的开国元勋之一,是无数军民心中敬仰的红军之父!
他的名字,代表着中国革命的艰难困苦,代表着人民军队的光辉荣耀,代表着一个时代的丰碑!
这样一位举足轻重、功勋卓著的人物,他的亲笔签名,竟然会出现在一张向地主傅德辉借款借物的欠条上?
而且时间还是在1935年,那个红军长征最为艰难困苦的岁月!
王援朝只觉得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又仔仔细细把那张欠条看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是“朱德”二字,那笔迹,那气势,绝非普通人能够模仿。
更何况,上面还清楚地写着借款借物的数量——大洋壹百块,川盐贰拾担!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尤其是川盐,在某些地区更是硬通货。
“王组长,怎么了?”旁边一位工作组成员见王援朝脸色大变,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其他几位工作组成员和农会积极分子,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王援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欠条,缓缓地递给了身旁的副组长李明。
李明疑惑地接过欠条,目光一扫,随即也像被定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这……这是……”李明结结巴巴,手指着落款处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