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你说说你妈都瘫了快两年了，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你能照顾一辈子啊？”
李桂兰一边收拾婆婆用过的床单，一边皱着鼻子抱怨，“这尿味熏得我头疼，吃口饭都觉得恶心。”
“你轻点说话，妈还在屋里呢。”老伴王忠义叹了口气，手里还拿着一碗刚喂完饭的汤勺。
王忠义70岁，退休前是个公交司机，性子老实巴交，做人厚道。李桂兰呢，比他小两岁，是个快言快语、做事利索的女人，嘴上不留情，但心地也不坏。
他们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媳妇要上班，孙子还小，没人能搭手照顾，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这对老两口身上。
“忠义，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真受不了了。我跟你说句实话，谁生谁养，妈是你亲妈，不是我亲妈。我要是累病了，没人心疼我！”
“你说得轻巧，妈一把屎一把尿的，送去养老院，她能受得了？”王忠义抬头看她，“她要是知道我们送她去，心都得碎。”
“那你就继续照顾呗，看你撑得了几天。”李桂兰撂下一句话，进厨房把热水壶“砰”地往灶上一放。
王忠义低头看着他那瘦得脱了形的老娘，眼圈发红。
“妈，要不咱请个护工吧？”
老太太嘴角动了动，声音像纸一样轻：“别麻烦了……我命不好，活该拖累你们。”
王忠义眼泪啪地就掉下来了：“妈，别这么说，您是我妈，我不管，谁说也没用，我自己照顾您。”
李桂兰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心里却不是没触动，只是她明白：光靠一腔孝心，不够撑下去的。
刚开始那几天，王忠义像打了鸡血，每天早起给老娘擦洗、喂饭、翻身、换尿布，还要做饭、收拾屋子。
李桂兰忍着脾气，没多嘴，只负责洗洗衣服、倒倒垃圾，心想反正他说要亲自照顾，那她也不再插手。
可到了第三个月，王忠义的腰就闪了一回。人躺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喊，李桂兰骂骂咧咧地给他贴膏药。
“你看你！我早就说了你撑不了！这才几个月？你妈不动，你也快动不了了！”
“没事，我缓缓就好。”王忠义撑着身子坐起来，“等我好了再伺候妈。”
“你要是再摔一跤，咱俩都得躺床上，到时候谁伺候谁？”
王忠义不吭声了，只是低着头，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打了霜的白菜。
日子一天天熬着。老太太病情开始加重，有时候会拉在床上，还神志不清地叫喊，王忠义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整觉，李桂兰心疼归心疼，但也实在是看不过去。
终于有一天晚上，王忠义洗尿布洗到一半，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桂兰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一句话没说。
两人沉默了好久，李桂兰才轻轻开口：“忠义，我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妈送去养老院，不是不要她，是为了大家都能活得下去。你不行了，我也真撑不住了。”
王忠义捏着烟头的手在发抖，“我知道……我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儿子打了电话，说：“帮爸联系个条件好点的养老院吧，爸妈年纪大了，真照顾不动了。”
儿子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句：“爸，您辛苦了。”
老太太住进养老院那天，王忠义没跟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硬生生背过身去，不让人看见他哭。
“忠义，你别太自责。”李桂兰拉着他的手，“咱们能做的都做了，真的。”
“我知道……妈这一走，我心里像掏空了一块。”
从那以后，王忠义每个周末都去看老娘，带着她爱吃的豆腐干和花卷，有时候老太太能认出他，就握着他手笑，有时候傻傻地看着他不说话。
半年过去，王忠义的身体渐渐恢复，也重新能睡上整觉。李桂兰没再提那些老话，反而比从前更照顾他。
“桂兰，我得谢谢你。”有一天王忠义突然说。
“谢我干嘛？”
“你让我懂了一个道理，有时候不是放弃，是另一种负责。”
“现在知道了？”李桂兰白了他一眼，“早干嘛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中都轻松了许多。
有时候，人老了，放下比坚持更难。但他们终于明白，爱不是非要亲自撑到最后一刻，有时候，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才是真的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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