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强回忆八一三淞沪会战：假冒汉奸诱日谍上钩，不料还是被他逃了

最近重新看了《人间正道是沧桑》这部剧，刚看到抗战爆发，剧中有这么一个细节。

淞沪会战期间，杨立仁主持搜集情报工作，并以“汉奸”的名义与日谍郎本实仁接触，并利用编造的假情报骗取费用，后来在暴露以后，杨立仁本打算下杀手，但被郎本实仁察觉逃走。

剧中杨立仁这段经历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取自于真实历史，而主持操办这件事的就是原国民党中将、原全国政协委员文强。

文强对这段往事印象极其深刻，晚年回忆起这段经历仍历历在目。

“八一淞沪抗战期间，我任特务处驻上海办事处上校处长兼苏浙行动委员会上校人事科长，曾在特务处处长戴笠领导下，开展反间谍斗争，经历过一场与以南本实隆为首的日本间谍的较量。现追忆经过如下……”

应该指出的是，电视剧在改编上，还是有些问题。

剧中杨立仁是在中统，中统和军统虽然在职能上有所重叠，但中统主要是负责党务的，是对内的，中统的工作职能并不包含军队，因此中统的人是不穿军装的。

尽管军统在反共一事上与中统立场相同，但与中统最大的区别是，他是对外的，在整个抗战时期，军统负责对日情报、刺杀日伪高官。

冒充汉奸接近日谍

1935年，经老同学廖宗泽介绍，文强认识了在浙江办警察学校的戴笠，在戴笠的劝说下，文强加入了复兴社特务处，任中校指导员。

第二年，文强在时任国民党军总参谋长的程潜帮助下（两家有交情），调国民党参谋本部任上校参谋。

事实上，当时文强有双重组织身份，既是复兴社特务处，又是国民党军参谋本部职员，因为此时正值抗战爆发前夕，所以文强在参谋本部主要从事，搜集中、日、英、苏等国研究日本问题的资料。

也正因为手头有这些资料，文强对日本人可谓是相当的了解，后来1941年时，文强还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判断日本可能会发动太平洋战争。

1937年8月14日，日军发动“八一三”事变（即淞沪会战）第二天，文强被委任为国民党军事委员会特务处驻上海办事处上校处长兼苏浙行动委员会人事科科长，收集国民党军驻上海各个司令部的战况。

文强身兼三职，对外公开身份是上海三极无线电传习所所长

当时，戴笠领导的复兴社特务处在上海，主要从事对日情报工作配合正规军作战，除了组织过上万人的抗日别动队，还负责勘察过浦东到金山卫、杭州湾之间的地形，以防止日军从此地登陆。

这个情况就和《人间正道是沧桑》中的杨立仁对应上了。

应该指出的是，当时的上海除了复兴社特务处的特务在活动外，日本特务也活动得很频繁。

日本华北特务机关长松室孝良在淞沪会战期间，派遣其助手楠本实隆来到上海，除了收集中国军队的情报外，还负责收买一部分高级将领。

这个楠本实隆就是《人间正道是沧桑》中提到的郎本实仁。

不过，文强后来写回忆录的时候，年纪已经特别大了，加之后来写《文强口述自传》时已经是2000年以后，口齿稍稍有些不伶俐，对楠本实隆的记载出现了多个版本，有的作南本实隆、有的作朗本实仁。

楠本实隆作为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副（特务部总务班长），与戴笠手下的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参谋长杨振华取得联系。

戴笠见日本人挖墙脚挖到他的身边，顿时就不能忍了，就想除掉楠本实隆，但是后来和文强商量以后，戴笠改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冒充军事委员会高级参谋李文焕少将，去跟朗本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套出有用的情报来！”

文强心里很清楚，想要同楠本实隆接触，就必须先稳住杨振华，只是有些意外的是，当他见到杨振华后，杨振华却对他格外坦诚：

“我跟朗本的关系，也不瞒你了，我已经打湿脚了，你还站在岸上。”

上钩

应该指出的是，杨振华之所以如此坦诚，背后原因让人细思极恐。

这里可以试做分析，当时在上海，像杨振华这样的人应该非常多，他们基于中日两国国力，对中日之间的战争没有信心，所以才提前站队。

文强回忆录里也提到过，这个杨振华后来果然公开叛变，后来在江北搞了十几万人，成了汉奸头子。

当时杨振华应该也接了楠本实隆给的任务，拉拢腐蚀国民党当局上层或者是高级将领。

文强的上门让杨振华欣喜异常，当即就替他引见了楠本实隆。见面的地点是在静安寺路100弄10号.

第一次见面，文强格外的小心，当时楠本实隆准备了许多水果点心美酒，但他一口也没动，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

“我头一次到你们这里见面，你们日本人的习惯太不好了，有好多人一见面就出不去了。我不吃你们的东西，你们也不要难为我。”

文强担心日本人在吃食里下毒，这倒也符合楠本实隆对“李文焕”的猜想，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将领，一点警惕之心也没有，反倒惹人怀疑。

整个谈话过程中，楠本实隆完全没提对“李文焕”有什么要求，就是一个劲儿的送礼，拉拢收买之心溢于言表。

就在文强登车离开前，楠本实隆在他的手边放了个用报纸的包裹，上面还系着蝴蝶结，还一连叠声说：

“小小意思，敬请笑纳。”

有意思的是，文强拿着这个纸包回去以后，戴笠一见还以为是炸弹：

“你这个书呆子！那一定是定时炸弹，你还拿回来干什么？一炸就把咱们都炸掉了！”

文强认为不可能，既然楠本实隆要收买他，即便就是起了疑心，也不可能当天就下手把他给炸死。

就在文强、戴笠争吵期间，余乐醒从门外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这个纸包，也没打开，就告诉两人：

“这包里是一万块钱！”

余乐醒虽然实操能力不行，但作为受过专业培训的特工，眼光还是有的，后来这个纸包打开了，果然里面是一万块钱，在当时这是比不小的数目，据文强回忆，这一万块钱在1937年，能买四五部小轿车。

戴笠也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过头，还跟文强道歉：

“我过去还没有做过这样危险的事情，我太急躁了一点，话说得重了一些，你原谅啊……这一万块钱都归你吧，这个见面礼很大！”

这一句话说出来，文强很不高兴，他这次当“汉奸”去引诱日谍，是为了国家才干的，不是为了个人。

不过闹归闹，楠本实隆还约文强第二天在日租界再见面，按照文强估计，第二次见面，楠本实隆就会问些具体的问题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见面，楠本实隆见文强没退回那一万块钱，顿时就感觉已经收买成功，于是忙不迭的提了一连串的要求：

第一，暗杀蒋介石的外交部长宋子文；

第二，在九国公约会议活动的地方放几颗炸弹；（淞沪会战期间蒋介石曾寄希望于九国公约签字国干涉）

第三，弄清上海兵力部署情况，最好能搞到防守分布图。

为了让楠本实隆相信，文强还故意装出一副不愿意的神色，称这是出卖国家云云，楠本实隆果然上钩，为了能获得更多的情报，楠本实隆直接开价：

“你这个人很诚实，我很喜欢，咱们明码实价，你把上海防守分布图给我，我给你二百万块钱！”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敲定400万，文强人很精，当场还要了定金，楠本实隆也不疑有他，直接就给了五万“订金”。

后续

剧中杨立仁为了应付郎本实仁，专门去找了董建昌（张发奎的原型）编造一份杭州湾国军布防的情报给日本人。

现实中戴笠更直接，因为军统本身就隶属于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找几个参谋编几份像模像样的情报简直轻松自如。

文强拿着这份假情报找到楠本实隆，并且直接索要报仇，但楠本实隆也不傻：

“我们讲好拿四百万块钱出来，可是这四百万块呢，要打一个六折，就是一百万只能给六十万……”

据文强分析，楠本实隆这么做有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方面就是他想吃点回扣，另外一方面就是，你这送来的情报万一是假的，我人就死啦死啦地干活，得留点钱养活家里的老小。

文强很不高兴，这么一来，等于四百万直接打了六折：

“你们把我看得这样小啊，站在我们这边看，这是国家的事情，国家的事情出卖给你了，四百万还要扣这么多？”

楠本实隆一看文强“贪财”的模样，就更加认定他拿过来的情报是真的。

经过双方一再“唇枪舌战”最终敲定，楠本实隆扣三成，即400万只兑现280万。

一直到后来许多年后，文强对此还很不高兴。

按照文强的说法，楠本实隆一开始还说要三天以后再给，打算回去验证一下情报真假再掏钱，但文强不同意，说第二天要是拿不到钱，交易就取消，楠本实隆没办法，就在第二天把钱给了他。

不过，也许是日子隔得太久，文强自己回忆也有前后矛盾的地方。

文强先后和楠本实隆见过七次面，期间反复扯皮价格，最后才敲定400万，但是按照楠本实隆的要求，文强需要向他提供三条情报。

楠本实隆为了促成这件事，直接给了40万现金，加上之前给的钱，总计46万元，其余的钱开具的是日本正金银行支票，要等三到七天之后才可以兑付。

文强把先金和支票带回去以后，就和戴笠开始研究，怎么才能把支票里的钱转一个户头，当时文强还提出，不如放出一个假消息，就说已经刺杀了宋子文，骗日本人尽早兑现支票，同时再坑楠本实隆一笔钱。

不过出奇的是，戴笠明确表示反对：

“宋部长在外交上、中国经济上，特别是在上海金融市场上，影响太大，如假戏真唱，一下轰动出来，将使国家和前线不利，上海金融市场上的损失也很大。不说别的，光是股票落价，其损失就不止几千万，难道毒蛇所说的一百万元代价能弥补吗？老兄考虑不周，是智者干虑之失呀！”

戴笠居然有如此高的觉悟也属难得，文强在回忆到这段经历时，还明显自愧不如了一把。

不过，在《人间正道是沧桑》这部剧中，杨立仁通过作假的情报，成功判断出日军可能在杭州湾金山卫登陆（作假的情报上显示这里多加了三个重炮团），这就属于艺术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了。

国民党军并未想到日军会兜个大圈子从杭州湾登陆，因为就从水文条件上来讲，此地根本不适合大型舰艇停靠。所以国民党军在此地根本没有重兵防守。

在坑完了楠本实隆后，鉴于同样的套路不能玩儿两次，戴笠决定下狠手，干掉他。

此次行动当然还是以文强为主，负责约楠本实隆出来，赵理君和王兆槐负责刺杀，文强还担心，赵理君杀的性起，连他也一起干掉，为了文强的安全，戴笠还拿出自己的“钢背心”让文强穿上。

不过出奇的就是，此次文强约楠本实隆在德租界见面，楠本实隆虽然答应，但在当天却并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方。

很明显，楠本实隆醒了，刺杀失败。

文强多年之后回忆起此事，还颇为遗憾。

有个事值得一提，文强在抗战时期上海活动比较多，他开了一个大型的照相馆，每天坐着高级轿车出门，还上过76号的通缉名单，日伪当局对文强恨之入骨，开的悬赏价格很高。

当时，文强故意贴上去，盯住楠本实隆，楠本实隆也察觉，慌慌张张的要逃，两人相向而行，手插在口袋里，食指就扣在扳机上。

文强抢先一步，上去就按住了他拿枪的手，将他拉倒在地，副官从后面包抄上来，骑在楠本实隆身上。他本来以为楠本实隆会负隅顽抗，不料此人被制住以后，竟然直接跪地求饶。

考虑到开枪可能引起租借警察的注意，文强没对楠本实隆下死手，而是要挟对方：

“我不举报你私吞120万回扣的事儿，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根据文强回忆，这个条件就是去宁波给蒋介石的母亲修墓，楠本实隆后来真的去做了，据说还花了不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