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见艺评丨张照生：活色生香—评《洞庭人家》中饮食叙事及其意义

活色生香

——评《洞庭人家》中饮食叙事及其意义

文 张照生

余红《洞庭人家》是一部改造与建设家乡的长篇小说，呈现出如火如荼的建造场景和乐观积极的气氛。相较于一般创业建设小说，《洞庭人家》中饮食叙事众多且生动有趣。繁多各异的饮食场景不仅构成该小说的一个特色，而且贯穿这部小说并成为一种富饶热情的生活场景的写照，也透露出洞庭人家们的生活观、为家乡奔波献身的缘由。

一饮食叙事的种种

故事开启于一段堤坝上的简单却美妙的聚餐，也借此引出人物行动的原由和故事展开的动力。父亲宋长江引领儿子宋明泽巡视大堤后，从帆布包中取出一包鱼干、两块豆皮和一壶酒作为二人的早餐。他拨开壶盖，酒香扑鼻而出，咕噜咕噜灌几口，意犹未尽地喊了声“好酒”，眉头舒展开来。豆皮是由他的妻子所做，“两面煎至焦黄，包裹着煮熟的糯米，配上辣椒罗卜丁，撒上一把料，一口咬下去外酥里糯又香又脆”。鱼干刚被撕开，香味就引来一群鸟雀围了上来。这三样食物原本寻常，但经由作家的细致叙述，变得有滋有味。这段饮食书写的背景是主人公宋明泽刚从部队转业回乡，女友燕妮不理解他放弃城市工作的决定，宋长江语重心长地告知宋明泽改变洞庭镇的前提是要清楚地了解这个地方。简易美味早餐的场景表明洞庭镇不仅具有丰富的渔产，而且有着一群热爱家乡和生活的人以及可口的美食。这些美好的叠加是吸引宋明泽坚决回乡的原因，也是宋明泽一家坚持守卫和不断改建家乡的原由。

洞庭人家也在鲜味十足的美食中团聚与相爱，表达着他们的盛情。自小居住在宋家的燕妮回到洞庭镇后，宋明泽母亲许玉珍为她先做了自制的酱板鸭、鱼干和各种点心，其后又为她熬了一锅鲜味扑鼻的鱼汤。这鱼汤是鲜香浓白，鱼肉嫩滑。许玉珍再抓上一把米粉丢在锅中、焖上几分钟后便做出鲜香微辣的渔渡粉。渔渡粉是馋得燕妮忍不住咽口水，是曾经治愈她的灵丹妙药。许玉珍在幼年燕妮受到惊吓时，就是用渔渡粉帮助燕妮祛除风寒和抚慰她。许玉珍每次还会在燕妮碗底加上一个荷包蛋，表达出对她的特别的爱。宋家人在燕妮回来后相聚在一起，做出红烧鳜鱼、松鼠鳜鱼、竹筒泥鳅等一道道赏心悦目又兼具色香味的鱼肴。餐桌上，宋长江提议孩子们向许玉珍敬一杯酒，感谢她的任劳任怨、勤俭持家。宋明泽奶奶见到许玉珍只给自己斟了半盅酒，垮着脸不做声。等到许玉珍给她满上才露出笑容，表示宋家人一贯吃酒，年老的自己仍可以喝上半斤白酒，提到先前她和爷爷在船上生活时每日都饮酒。洞庭家人之间的相爱、感恩以及渔民们的豪气英气，在推杯换盏中得到充溢的展现，也在觥筹交错中得到凝聚和传承。女友曹晓娅听闻宋明泽住院后，送来香气诱人的土鸡汤，宋明泽喝完鸡汤后，奇迹似地挺直变形压弯的腰。与其说是鸡汤，不如说是他们之间的情意治好了宋明泽。宋明泽与曹晓娅婚后也是以两块豆皮、一碗渔渡粉，当作蜜月之旅。有意思的是，宋明泽与燕妮的感情中断也发生在一场聚餐。宋明泽在和燕妮出现情感危机后前去北京询问燕妮。燕妮一家以北京烤鸭为代表的北京特色菜招待宋明泽，但在夹菜、吃饭和洗碗时区别对待他——以公筷夹菜、不再食用他夹过的菜和单独消毒他的碗筷。这处处显示出燕妮一家以北京人自居，歧视宋明泽。两段感情和饮食叙事暗示出相同的饮食习惯和口味是爱情的基础，促使恋人相向而行。

鲜美的食物还是改建家乡事业的见证和推动。洞庭镇人在修建堤坝时，遇到挖沙船陷在浅滩的问题，挖土机和吊车都无法将挖沙船拖拉出来。洞庭镇人决定采用拉纤这种原始艰辛的方式，喊着号子一步步地拉出挖沙船。宋明泽哥哥宋明兴做了一桌晚餐，其中有水煮活鱼、烤鱼、烧鱼，桌中间摆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腊肉。修堤坝的人在大快朵颐之间谈笑风生，喝了酒的宋长江滔滔不尽地畅谈。宋明泽在东升坡上建设农贸市场时，遭遇挖土机公司追要押金的问题。他请求同学陈立斌帮助，并在家里开设的宋记鱼馆中通过与好友相聚、品尝麻辣香锅鱼、粉蒸竹筒鱼等美味来促成这个事。陈立斌也戏谑地宣称时刻惦记宋家的八仙鱼，自己的愿望即是每日食用香锅鱼。宋明泽其后又碰见村民不愿搬迁的事宜。宋明兴通过与屠夫杨腊八进行吃酒比赛，说服杨家搬迁。宋明泽开办养猪场时遭遇没有猪仔的难题，也是凭借君山银针、八仙酱板鸭、八仙溪沟鱼等美食解决这一问题。

二饮食叙事的小说意义和存在价值

美味是小说的开端，也是小说的地基、氛围和愿景。人物在热气腾腾、鲜香十足的鱼肴、鱼粉、豆皮中干劲十足地投身于创建美好家园、建造个人和家庭友爱生活的行动中，他们努力的一个目的也是所有洞庭人家能够和相爱之人享用美味。饮食叙事对小说中人物、场景和审美性均有重要意义。它为人物增添了更多的人性色彩，使他们成为和普通人一样有着鲜明爱好趣味的活生生的人，也使他们成为大众可以效仿的典范人物。有些文学作品被读者们束之高阁，原因是其中人物太过伟大、太过高尚，缺乏学习的榜样意义。饮食叙事增加了小说场景的真实性和地方性，小说中的饮食具有鲜明的洞庭或湖湘特色，读者借助这些饮食轻易地捕捉到洞庭或湖湘饮食的鲜辣、滚烫特质，捕捉到洞庭人家或湖湘人的热情和热爱生活的特质。饮食叙事还赋予小说众多趣味，使作品不止于改革、牺牲、崇高等伟大叙事。

食色，性也，但现代文化却时常存有轻视饮食的倾向，推崇所谓的更为高级的精神愉悦，而将与身体相关的愉悦视为低级的欲望满足。然而，人首先是一个基于感官感觉的生命体，不仅必需物质的供给，而且从感官感知中获取直接的愉悦、鲜明的生命力。深层次或高层次的精神愉悦也仰赖于感觉的欢愉。欣赏一朵花所产生的喜悦缘于个人视觉的直接感知而不是花这一概念或人类有关花的知识，再或他人有关花的见解。哲学家康德为此将审美界定为鉴赏或品味，也即英文taste。可以说，审美的愉悦和饮食的欢喜并没有本质的差别，肇始于感官的满足和欢愉，传达出一种对处境和存在的肯定。其次，人是存活在真实、变化的人间，仰望星空不能替代每日的真实存在，不能取消在大地上认真存活的意义和原由。知识、愿景、高级追求、神游也是在最普通日常的存在中产生，也为了每一日的平凡普通的存在。平常的存在之举也因为与人的憧憬、交往、信息和个体生命、族群历史交织，而时常蕴含社会功能或文化思想。作为个人存在基础的饮食在中国文化和生活中，就含有交往、仪式、教化礼乐等重要功用，构成日常生活的质感，也即烟火气。饮食又是中国人存在的重要内容和一个关键的存在目的。中国人以“你吃了吗”开启交谈，以丰盛菜肴款待客人，采用“瑞雪兆丰年”“稻花香里说丰年”等谚语或诗话指出一个美好社会的表征是食物的丰盛。以存在的角度再来反观《洞庭人家》中饮食叙事，观察到这部作品植根于真实存在的地基，将生活的热度、风味带入作品中，也写出日常生活的可爱珍贵之处、中国人珍视的生活景貌和中国独特的烟火人生。

文艺评论作者简介

张照生，中南大学哲学博士，湖南师范大学文学博士后。现为湖南理工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文艺学教研室主任、校级青年骨干教师，岳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江西教育传媒集团学生杂志社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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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华 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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