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青石巷里,方思颖拖着行李箱踉跄前行,箱轮在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三年前离开这个村子时,她发誓再也不会回来。
三年后的今夜,她却穿着从二手店淘来的旧衣服,故意弄脏了鞋面,甚至在脸上抹了些泥土,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不堪。
村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依然在雨中摇摆,照亮了她内心最深的愧疚。
哥哥方建平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妹子,只要你需要,这个家永远是你的港湾。"
01
方思颖记得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三年前,父亲突发脑溢血倒在田埂上,抢救费用如天文数字般压在这个本就贫困的农家身上。
那时她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散发着油墨香。哥哥方建平在镇上的砖厂打工,嫂子孟雪琴在家照顾年迈的奶奶和年幼的侄子,一家人的生活本就捉襟见肘。
"爸爸的手术费还差五万。"
方建平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因为长期搬砖而显得格外宽厚,但此刻却塌陷得像座即将倒塌的山。
"我去借。"孟雪琴抱着三岁的儿子宋宇辰,眼圈红肿,"亲戚朋友都问遍了,还差太多。"
方思颖攥着录取通知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如果拿不出这笔钱,父亲就只能等死。而如果借到了钱,她的大学梦就彻底破碎了。
"要不,我不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把学费拿来给爸治病。"
"不行!"方建平猛地抬起头,眼中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决,"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走出这个村子。"
孟雪琴轻抚着儿子的后背,小声说:"建平,要不我们把房子抵押了吧。"
"房子抵押了,你们娘俩住哪儿?"方建平摇摇头,忽然站起身,"我去找老板预支工资。"
那一夜,方思颖在医院走廊里蜷缩着身子,听着父亲病房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心如刀绞。
凌晨时分,方建平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够了,刚好五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板说可以先预支我两年的工资,但是这两年我一分钱工资都拿不到了。"
孟雪琴眼泪瞬间涌出:"建平,那我们日子怎么过?"
"总有办法的。"方建平轻抚着妻子的肩膀,"只要妹子能上大学,爸爸能好起来,什么都值得。"
方思颖望着哥哥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知道,这五万块钱不仅仅是救命钱,更是哥哥嫂子对她未来的全部期望。
02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但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
方思颖如愿踏进了省城的大学校门,但内心的负罪感如影随形。每当夜深人静时,她都会想起哥哥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充血的眼睛,想起嫂子为了省钱而补了又补的衣服。
大一的生活费拮据得可怕。方建平每个月只能给她寄来三百块钱,这在省城根本不够基本开销。
"思颖,我们去吃火锅吧!"室友陶雅婷兴冲冲地跑进宿舍,"听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店,味道特别棒。"
"你们去吧,我还有作业要写。"方思颖低着头整理课本,不敢抬眼看室友们失望的表情。
她已经连续三天只吃馒头配咸菜了,胃里空得发慌,但火锅的消费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晚上,她接到了孟雪琴的电话。
"思颖,你在学校还好吗?"嫂子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听说省城消费高,钱够花吗?"
"够的,嫂子,你别担心。"方思颖强忍着胃痛,声音尽量保持轻松,"我还找了份兼职,能补贴一些。"
"那就好,你要照顾好自己。对了,你哥这个月工厂效益不好,可能寄给你的钱要晚几天。"
挂断电话后,方思颖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她知道不是工厂效益不好,而是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钱了。
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她开始疯狂找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在餐厅端盘子,只要能赚钱的活儿她都干。
有一次在餐厅打工时,她端着一盘滚烫的汤不小心洒在了客人身上。
"你怎么搞的?这衣服是名牌,你赔得起吗?"客人愤怒地站起来,汤汁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了难看的污渍。
"对不起,对不起!"方思颖慌忙拿纸巾擦拭,手都在发抖,"您看需要多少钱,我一定赔。"
最终,她赔了八百块钱,这几乎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哭到天亮。
03
大二那年,方思颖的生活出现了转机。
她凭借优异的成绩获得了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块钱对她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露。更重要的是,她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勤工俭学工作。
"思颖,你真厉害!"室友们围着她庆祝,"请客吃饭!"
"好,今天我请客!"方思颖破天荒地大方了一回,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那天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报喜。
"真的吗?五千块钱?"方建平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我就知道我妹子有出息!"
"哥,这钱我想给家里寄一些回去。"方思颖说道,"爸爸的药费很贵,还有小宇辰要上幼儿园了。"
"不行,这是你的奖学金,你自己留着用。"方建平的语气很坚决,"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好好读书就行。"
但方思颖还是偷偷给家里寄了两千块钱,在汇款单上写着"生活费节余"。
随着学习的深入,她发现自己对计算机编程有着极高的天赋。大三时,她开始接一些小的编程项目,收入逐渐稳定。
"方思颖,有家公司想要挖你去实习,月薪八千。"辅导员殷晓华找到她,"你考虑一下?"
八千块钱,这个数字让方思颖眼前一亮。这比哥哥在砖厂辛苦一个月赚的钱还要多。
实习期间,她如鱼得水。公司的项目经理宋宇辰(与侄子同名)对她赞不绝口:"小方,你的编程天赋真是少见,毕业后考虑来我们公司吗?"
"当然愿意!"方思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她已经在公司正式入职,月薪一万二。这个数字让她有些晕眩,仿佛一夜之间从地狱升到了天堂。
毕业典礼那天,方建平和孟雪琴专门赶到省城参加。看着穿着学士服的妹妹,方建平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妹子,你真的做到了。"他哽咽着说,"爸爸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啊。"
父亲在方思颖大三那年冬天去世了,临终前还在念叨着要看她毕业。
04
工作的第一年,方思颖过得小心翼翼。
虽然月薪一万二,但省城的消费水平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房租、生活费、交通费,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她在城郊租了一间小单间,每天挤公交车上下班。同事们邀请她参加聚餐时,她总是找借口推脱。
"方思颖,你怎么这么抠门?"同事陶雅婷开玩笑说,"月薪过万还这么节俭。"
方思颖只是笑笑,没有解释。她每个月都要给家里寄三千块钱,剩下的钱除了基本生活开销外,她都存了起来。
家里的情况确实在好转。方建平用她寄回去的钱把老房子重新修缮了一遍,还给宋宇辰买了新衣服和玩具。
"思颖,你寄的钱太多了。"孟雪琴在电话里说,"你自己在大城市生活也不容易,别委屈了自己。"
"嫂子,我现在工资高,这点钱不算什么。"方思颖望着窗外的霓虹灯,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你们把小宇辰照顾好就行。"
工作第二年,她的薪水涨到了一万八。公司对她的能力越来越认可,甚至开始让她负责一些重要项目。
"方思颖,你考虑在省城买房吗?"项目经理宋宇辰建议道,"以你现在的收入,贷款买套小户型应该没问题。"
买房,这个词让方思颖心动不已。在省城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意味着真正在这里扎根了。
她开始看房,最终选定了一套七十平米的小两居,总价八十万。首付二十四万,她的存款刚好够。
签合同那天,她的手有些颤抖。这是她人生中签过的金额最大的合同,也意味着她将背负二十年的房贷。
"恭喜你,方小姐,从今天起你就是有房一族了。"销售员笑容满面地说。
方思颖拿着房产证,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了家里那间破旧的老房子,想起了哥哥嫂子为了凑学费而四处奔波的身影。
05
第三年,方思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被提升为项目主管,月薪涨到了两万五。公司还给她配了车,一辆白色的本田雅阁。
"思颖,你真是我们公司的骄傲!"总经理在年会上公开表扬她,"入职三年就能做到主管位置,这在我们公司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方思颖站在聚光灯下,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她开始频繁出入高档餐厅和商场,购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一件两千块钱的外套,一双一千五的鞋子,这些在以前看来天价的物品,现在都变得触手可及。
"思颖,你最近变化好大啊。"室友陶雅婷在聚会上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方思颖学会了化精致的妆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说话时带着都市白领特有的自信。
但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家里的哥哥嫂子。他们还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里,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有一次孟雪琴打电话来,背景音里传来小宇辰的哭声。
"思颖,小宇辰发烧了,我们正往镇上的医院赶。"嫂子的声音很慌张,"你哥骑摩托车载着我们,这大冬天的,孩子冻得直哭。"
"嫂子,要不你们来省城看病吧,这里医疗条件好。"方思颖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孟雪琴才说:"省城太远了,而且费用也高,镇上的医院就够了。"
挂断电话后,方思颖坐在自己温暖的房间里,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她现在一个月的收入顶得上哥哥一年的工资,可家里人还在为孩子看病发愁。
她开始给家里寄更多的钱,从每月三千涨到五千,后来又涨到八千。但每次孟雪琴都会打电话来推辞。
"思颖,你寄的钱太多了,我们用不了这么多。"
"嫂子,我现在工资高,这点钱真的不算什么。"方思颖说得轻松,但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她发现自己和家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理距离。她已经习惯了都市的生活节奏,习惯了商务谈判和项目汇报,而家里人还在为柴米油盐发愁。
06
春节回家那次,方思颖真正感受到了这种距离。
她开着新买的车回到村里,引起了全村人的围观。
"这是思颖的车?"村民们议论纷纷,"这得多少钱啊?"
"听说在省城买房了,还升了职。"
"人家有出息,跟咱们不一样了。"
方思颖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她发现自己确实变了,变得和这个村庄格格不入。
吃年夜饭时,她不经意间提到了自己的工作。
"我们公司明年要上市,如果成功的话,我的股权就值几百万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餐桌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方建平放下筷子,看着妹妹:"几百万?"
"嗯,不过还不确定。"方思颖试图缓解尴尬,"只是有这个可能性。"
孟雪琴轻声说:"思颖真有出息,我们都为你高兴。"
但方思颖从嫂子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陌生,那种看待外人的陌生感让她心如刀绞。
那天晚上,她听到哥哥嫂子在隔壁房间小声交谈。
"思颖现在真的不一样了。"孟雪琴的声音很轻,"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是啊,有钱了,自然就不一样了。"方建平叹了口气,"不过这也好,至少她过得好。"
"我就是觉得,她好像不把我们当一家人了。你看她今天说话的样子,就像在施舍我们一样。"
方思颖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意识到,自己在追求成功的路上,似乎丢失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她提前结束了假期,开车回到省城。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成功的代价是什么?
回到公司后,她更加拼命地工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和家人之间的感情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而这种变化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