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像是奔赴一场盛宴的号角。
校门口,早已被焦急而期待的家长们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吴兰和丈夫周振邦显得格外亮眼。
吴兰穿着一身优雅的旗袍,手里捧着一大束金灿灿的向日葵,寓意着“一举夺魁”。周振邦则西装革履,满面红光,不停地看着腕上的金表。
终于,校门打开,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
大部分学生脸上都挂着考完后的疲惫和解脱,唯有一个少年,例外。
他叫周宇,穿着一身干净的白T恤,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平淡的、从容的微笑。他没有丝毫的疲态,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残酷厮杀,而只是一次随堂小测。
“儿子!” 吴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儿子,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向日葵。
周宇快步走了过来,接过花,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考得怎么样?” 周振邦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周宇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题很简单,没什么难度。”
一句“很简单”,让周围还在跟父母诉苦的考生和家长们,都投来了羡慕嫉妒的目光。
周振邦和吴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狂喜和骄傲。
他们知道,自己这个完美的儿子,这一次,又不会让他们失望。
他们这个被誉为“天选之子”的家庭,即将迎来最高光的时刻。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束象征着“一举夺魁”的向日葵,竟成了这个少年生命中,最后一次,盛大的庆典。
01.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在提前开庆功宴。
这是一辆黑色的、崭新的奥迪A8,是周振邦两个月前刚换的。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对他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
“儿子,理综最后那道大题,听你同学说难倒了一大片,你觉得呢?” 吴兰坐在副驾,关切地问。她自己是大学的物理教授,对这些题目尤其关心。
“还行。” 周宇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说,“解题思路有好几种,我选了最快的那种,五分钟就做完了。”
“好!不愧是我儿子!” 周振邦兴奋地一拍方向盘,“这下,清华北大的王牌专业,还不是任你挑!”
吴兰也笑着说:“是啊,你王阿姨家的那个孩子,去年考了690分,就高兴得全家去欧洲旅游了。咱们周宇,肯定比他高得多!”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规划着儿子的未来。从填报志愿,到大学生活,甚至连出国留学、读研读博的路线,都仿佛已经清晰地铺展在了眼前。
周宇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嘴上带着微笑,眼神,却落在了车窗外那片无尽的天空上。
回到家,周宇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走进了书房。他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查找今年的高考试题和参考答案,一题一题地,冷静地给自己估分。
吴兰和周振邦则紧张地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小时后,周宇拿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稿纸,走了出来。
“怎么样?儿子?” 夫妻俩异口同声地问。
周宇将草稿纸递给他们,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运气还行,应该没怎么扣分。保守估计,720分左右吧。”
720分!
总分750分的高考,720分!
这个数字,像一颗幸福的炸弹,在吴兰和周振"邦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天哪!” 吴兰捂着嘴,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那是喜悦的泪水,“状元!今年的省状元,一定是我们家的!”
周振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抱住儿子,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好小子!好小子!你真是我们周家最大的骄傲!走!爸带你去个地方,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02.
周振邦口中的“惊喜”,是一家奔驰4S店。
在销售经理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周振邦指着展厅中央那辆最新款的、白色的奔驰C级轿跑,豪气干云地对儿子说:
“儿子,这辆车,是爸送给你的高考礼物!”
他把一把崭新的车钥匙,塞进周宇的手里。
“我周振邦的儿子,未来的省状元,就应该配最好的车!等你拿到驾照,就开着它,去清华园里,风风光光地报到!”
周围的销售员们,立刻送上了最热烈的掌声和祝贺。
“恭喜周先生!贺喜公子金榜题名!”
“状元郎配奔驰,天作之合啊!”
周宇握着那冰冷而沉重的车钥匙,看着眼前这辆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象征着成功与财富的钢铁猛兽,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喜和感激的笑容。
“谢谢爸。”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当晚,周家在全市最高档的酒店,举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庆功宴。
亲朋好友,生意伙伴,甚至连市里教育局的领导,都前来道贺。
宴会厅里,周宇成了绝对的焦点。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名牌休闲西装,彬彬有礼地向每一位来宾敬酒,从容不迫地回答着所有人关于学习秘诀的提问。
他的谈吐,他的风度,他那近乎完美的表现,赢得了所有人的赞叹。
“振邦啊,你这个儿子,真是没得说!以后成就,肯定比你还高!”
“是啊,简直就是人中龙凤!”
周振邦和吴兰,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听着这些赞美,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过。
他们觉得,这是他们人生中最荣耀的一天。
没有人注意到,在觥筹交错的间隙,在每一次转身的瞬间,那个被众人环绕的“天之骄子”,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D璨如星河。
他的眼神,却穿过了这片繁华,望向了更远处那片深邃的、没有任何光亮的,夜空。
他的笑容依旧完美,但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片,任何人都看不懂的,化不开的,冰冷和孤寂。
03.
宴会,在深夜才散去。
回到家,周宇的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是一个被父母精心布置过的、如同样板间一样完美的房间。一整面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世界名著和竞赛辅导书。书桌上,摆着最新的苹果电脑和一台天文望远镜。
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脱下那身昂贵的西装,换上舒适的睡衣,坐在书桌前。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玩电脑。他只是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最普通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在上面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敲响。
母亲吴兰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儿子,还没睡呢?今天累坏了吧?” 她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还好,不累。” 周宇立刻合上笔记本,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快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 吴兰将牛奶递给他,“对了,明天你陈阿姨她们要来家里,专门请教你的学习方法,你好好准备一下,别藏私啊。”
“知道了,妈。”
吴兰又叮嘱了几句,才满意地离开了房间。
她走后,周宇端起那杯牛奶,却没有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升腾起的热气,眼神,一点点地,变得空洞。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住的这个高档小区,在城市的最高处,从他28楼的房间望下去,几乎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
流光溢彩,车水马龙。
他知道,底下那片繁华的世界里,有无数人,正在为了生活而奔波、挣扎、努力。
而他,似乎从一出生,就已经站在了所有人都向往的终点。
他拥有了一切。
完美的成绩,优渥的家境,名牌大学的入场券,还有一辆崭新的奔驰车。
他的人生,在别人看来,已经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快乐呢?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金色鸟笼里的鸟。鸟笼越来越大,越来越华丽,可他,却越来越渴望,外面那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自由的天空。
他将那杯未动的牛奶,倒进了洗手间。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04.
第二天早上,吴兰和周振邦,是在一阵幸福的憧憬中醒来的。
吴兰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准备着丰盛的早餐。周振邦则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坐在客厅里,看着报纸上关于今年高考的报道,心情舒畅。
“儿子该起床了吧?” 吴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八点了。
“让他多睡会儿,昨天肯定累坏了。” 周振邦笑着说,“说不定,是开着他的新车,出去兜风了呢。”
夫妻俩都没有在意。
在他们心里,儿子从来都是最自律、最让人放心的,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直到,九点钟,家里的座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周振邦顺手接起电话。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极其惊慌的、带着哭腔的、属于邻居王太太的声音。
“老……老周!你快……快去天台啊!你家周宇……你家周宇他……他要跳楼啊!”
“你说什么?!”
周振邦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报纸,散落一地。
“你……你看错了吧?”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看错!就是周宇!他穿着睡衣,就站在咱们A栋楼顶的边上!我刚上去晒被子看到的,快!你们快去啊!”
电话被挂断了。
吴兰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她端着早餐的手一软,盘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不……不可能……” 她的脸上血色尽失。
夫妻俩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从安全通道,拼了命地往顶楼的天台跑。
二十八层楼,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推开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瞬间肝胆俱裂。
只见,他们的儿子,周宇,就穿着那身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安静地,站在天台的边缘。
他的身后,是万丈高楼,是车水马龙。他的身前,是无尽的虚空,是冰冷的狂风。
风,吹动着他宽大的睡衣,将他消瘦的身影,勾勒得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蝴蝶。
“儿子!” 吴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要昏厥过去。
“周宇!你干什么!你快下来!” 周振"邦嘶吼着,他想冲过去,又怕刺激到儿子,只能死死地钉在原地,双腿抖得像筛糠。
听到父母的声音,周宇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吴兰和周振邦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解脱般的,平静。
“爸,妈。”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对不起。”
“儿子!你别做傻事!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吴兰哭着哀求,“是嫌车不好吗?爸给你换一辆更好的!是不喜欢那个专业吗?我们重新选!只要你下来,我们什么都听你的!”
“是啊!儿子!” 周振"邦也老泪纵横,“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是状元啊!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周宇看着他们,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很温暖,却又,很遥远。
“爸,妈,你们给我的,已经太多了。”
“多到……我还不起了。”
“别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没有再给父母任何机会。
他张开双臂,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儿,向后,轻轻一仰。
在父母那两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中,他白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坠入了那片他向往已久的,虚空之中。
05.
葬礼,办得悄无声息。
没有哀乐,没有宾客,只有两个伤心欲绝的、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父母。
曾经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日子,还是要过。
一周后,吴兰强撑着,开始收拾儿子的遗物。
她要为儿子,把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走进那个房间,每一个物件,都让她心如刀割。
那张720分的估分纸,还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那辆奔驰车的钥匙,还静静地挂在墙上。那束向日葵,已经枯萎了,花瓣散落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枯黄的花瓣,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她打开儿子的衣柜,里面,全都是他们夫妻俩为他精心挑选的名牌服饰。每一件,都那么新,那么干净。
她打开儿子的书柜,里面,全都是他看过的书,和那些他用汗水换来的,金光闪闪的奖杯。
她一件一件地整理,一本一本地擦拭。
她想从这些遗物里,找到一丝儿子曾经活过的,快乐的痕迹。
可她找到的,只有压抑,只有完美,只有一种让她窒息的,工整和优秀。
就在她整理书桌抽屉的时候,她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带着皮质封面的本子。
她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笔记本。是她以前在单位开会时发的,后来随手给了儿子,让他当草稿本用。
她下意识地,翻开了本子。
她本以为,里面会是儿子计算的各种数学公式,或者背诵的英文单词。
可她看到的,却是一行行,清秀而又压抑的,属于她儿子的笔迹。
这不是草稿本。
这是……他的日记。
吴兰的心,猛地一紧。
丈夫周振邦走了过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翻开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