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体育3.0时代：看“村VA”“苏超”如何重构城乡文化空间 | 社会科学报

在2025年的体育图景中，“苏超”继“村超”火爆后再掀关注热潮。其实，无论是扎根于乡土社会的“磐安村VA”“贵州村BA”，还是成长于都市语境中的“苏超”，其成功都在于因地制宜地深挖地域内生文化，激发群众的热情和潜力，在促进体育与文旅等产业的跨界深度融合中，培育出新的经济增长点与文化新发地。

原文 ：《体育赛事重塑地域文化发展与传播》

作者 |浙江传媒学院 吴文瀚/教授 罗培杰/硕士研究生

图片 |网络

在2025年的体育图景中，“苏超”继“村超”火爆后再掀关注热潮。“村BA”与“村VA”根植于浓郁的乡土氛围中，展现出超强的全民动员和近乎零门槛的乡民娱乐属性；“苏超”受益于江苏省均衡的经济文化发展背景与十三市完善的基础设施资源，构建出“参与即快乐”的草根体育共同体。二者共享着地方文化基因的内核，在建构基层体育本质外，更重塑了建设与传播地域文化这一核心命题。“村BA”“村VA”与苏超，分散的乡村与散装的城市被文化的空间生产所聚合，空间、环境以及文化场域不断延展，在文化认同之外，不断生发出新的生产活力。

多方协同参与：构想性空间的生产逻辑

在列斐伏尔看来，构想性空间服务于某种既定目标，它既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既是思想的表达又是欲望的突显，是一种被规划的产物。在这个层次上，“磐安村VA”相比“苏超”“贵州村BA”，其构想性空间的生产着重体现了权力形态以及资本流入。此外，参与赛事的主体并非被动接受既定的空间安排，而是通过建言反馈、集体讨论等方式将传统惯习注入空间形态。由于中介性载体对于符号传播与意义生产的必要性，媒介逻辑也深深嵌入了其构想性空间生产的链条之中。

“磐安村VA”在筹备阶段明确表示是借鉴了“贵州村BA”、村超的赛事经验，其中的政治和权力运行机制就已经把赛事本身作为客观的实体空间来进行实践。当地政府基于自身主张出台了诸多规划文件，对场地实施特定的空间改造。权力介入空间塑造后，政府同样以“服务者”角色搭建协商平台，将规则制定、民俗表演等核心环节交由村民进行自主提案。座谈会上，由村民提出的“中场间隙设计全民大合唱”“保留方言加油环节”等建议最终被采纳。资本要素则以空间资本化与资本空间化双重路径介入。在空间资本化中，本土企业积极为赛事提供资金推动赛场改造。“共富市集”等商业空间的打造，则把单纯的赛事场地转化为兼具消费功能与产业振兴功能的综合场域。村民作为表征空间的体验主体，自下而上在公众号平台以及线下文化墙、告示栏就比赛规则、互动环节等公共问题进行讨论，以集体性智慧影响着赛事进程，最终实现基层管理与乡村自治的有机协调。

媒介逻辑在构想性空间生产中扮演着意义编织者的核心角色，通过符号编码与传播实践将个体的空间感知客观化。“磐安村VA”整合“政务号+短视频”来打造传播矩阵，重点利用碎片化、草根化的叙事策略构建真实的乡村体育图景。像短视频所记录的方言加油场景、公众号呈现的村民备赛花絮，放大了赛事的原真性魅力。因此，当政府规划、资本运作与村民实践共同促成磐安赛事的落地，只有经由媒介转化为可感知、可分享的传播事件时，个体的空间感知和关于空间性的体验才会被“客观化”——被生产和被维持。

仪式与可见性：感知性空间的生产逻辑

与空间实践相对应，感知性空间要求聚焦于媒介的物质性与感官维度：构成日常环境的中介工具和基础设施以及一系列媒介内容流通的场所和设置。在充斥着符号和图像的当代抽象空间中，体育赛事往往被认为可以通过特定方式进行身体技术的展演，从而构建起物理空间的仪式场所与互动情境。所搭建的仪式空间往往蕴含丰富的空间实践，各方主体便通过短视频等媒介进行可见性生产，以视觉化展演放大体育赛事的“本真性”。

仪式是共享文化的表演过程，人类学家特纳使用了“社会剧”概念来强调仪式的表演性。作为最早出圈的现象级体育盛会，“贵州村BA”连接起根植于乡村传统的民间体育和现代体育文化，并且利用赛场仪式中的多重身体实践完成情感联结与乡村文化传播。开赛前啦啦队队员身穿当地传统民族服饰表演民族舞蹈，以身体作为介质，把台盘乡村特点和当地苗族文化转化为人们可感知的符号。正式开打的篮球比赛则把参与者们共同呐喊助威、球员突破性接发球等要素作为强化身体存在感的助推器，人们在肢体语言与声浪交织中不断强化着群体在场感。而在此过程中，数字媒介并未消解现场仪式的神圣性，反而以直播弹幕的即时互动、短视频的精彩切片，构筑起虚实交织的“共在空间”。出于对乡村体育赛事群体身份的渴求，有相当多的网民通过点赞、评论、转发等行为，把个体的情绪传染给更多未参与的观众。经过一系列仪式情感能量的转化，这种机制有效放大了赛事的传播效能，乡村文化得以转化与传播。

在乡村文旅融合的实践逻辑中，内生性特色文化是赛事可见性建构的基础。对于大多数乡村而言，只有依托本地文化基因来构建可见性，才能真正实现以文兴旅的发展目标。“台盘村BA”的可见性表达并非外在赋予，而是根植于村落承载着的历史传统或物质载体，再结合政府、媒体、村民和游客等众多主体的展演，不断满足外界对乡土性文化属性本体的想象图景与价值认同。

赛事可见性的实现来源于台盘村遵循乡土文化的“土”。台江县悠久的篮球历史构筑了“村BA”篮球盛宴的体育文化底蕴，打篮球早已是村民习以为常的健身与社交方式。此外，赛事各个层面都散发着质朴的乡土气息：场地设备极其简单，参赛者就是普通村民，加油助威的“装备”（木鼓、锣、脸盆）直接来自日常生活。正是这些原生乡土性文化的本然呈现，为赛事奠定了天然的群众基础。多主体共创的传播成了台盘村可见性生产的多重动力。“村BA”火爆起始于网上流传的人山人海、爬梯观赛的视频和照片，这些淳朴、纯粹的乡村体育画面引发了网络关于体育“本真”“野赛”的热烈讨论。随后，《人民日报》《贵州日报》等主流媒体以短视频、专题报道等形式，着力凸现地域文化的情感气息，极大丰富了“村BA”的体育文化内容。作为“贵州村BA”媒介展演的关键一环，村民们自发地在短视频平台围绕官方创建的热点话题从不同角度进行传播，领着网友“云”看赛事，成为“村BA”文化实现破壁“出圈”的重要力量。由此看来，正是人们基于内在乡土性的共情，加之多主体的协作展演放大了原生乡土文化的“本真性”，才推动了赛事可见性的持续生产。

交往中的联结：生活性空间的意义生产

生活性空间指向物质性与精神性、感知与想象的合一，意指人类生存其中的体验性空间。它作为感知性空间和构想性空间的本体论前提，既包含先前二元项，又包含二元项与社会关系重组、社会秩序重构所产生的灵活开放项。“苏超”的爆火本质是城市公共空间在体育赋能下的意义再生产。它的每一场赛事都覆盖全省每一座地级市，打破传统赛事的竞技边界，使得居住城市中的市民、跨城观赛的游客等主体串联起情感体验，成为重塑城市关系、融合地域文化的复合型场域。

对于当地城市居民而言，空间既是可感知的具象化存在，又处于其行动的建构之中。首先，“苏超”要求各市以城市之名组队参赛，将地域文化符号转化为赛场上的集体身份标签。南京的“盐水鸭”、无锡的“水蜜桃”等地域意象，通过主场球迷玩梗（如“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形成文化展演，把赛场变为融合了城市精神的竞技舞台。其次，体育赛事的集体性促使本土居民跳脱于日常生活之外，通过现场为所在城市球队呐喊助威、在社交媒体上宣传城市文化等协作行动进入集体性文化事件，在具体事务中培育出集体联结网络。最后，赛事引发的群体关注与讨论，让观赛者从赛况交流延伸至对城市文化记忆、历史底蕴的共享，缔造出共同体的情感联结。

当然，体育赛事已不再局限于特定地区或单纯竞技属性的集体文化活动，其“公共性”不断加强，它重新塑造了个体与自我、他者以及外在世界交往的方式。具体而言“苏超”采用一城一主场模式将赛事平台嵌入全省十三座城市。借助低门槛政策与配套的交通协同机制，有效激发了城市间的流动与互动，促成了跨城域的社会互动与意义共享实践。数据显示，端午假期泰州、盐城等主场城市游客量同比增长为45%、27%。这种流动不仅表现为直接的观赛行为，更通过各地结合票根颁布的“看球+旅游+美食”等文体旅套餐，将比赛流量延伸至景区、商圈、交通枢纽等城市功能空间。空间的流动与整合最终指向更深层次的社会关系空间化重组。球迷跨城助威时，身份便从“本土居民”扩展为“省域参与者”，在“为一场球赴一座城”的行动中实践着地方依恋与区域归属的双重认同。这种关系革新了“江苏十三太保”的散装叙事，最终指向一种新型的地域联结——以足球为媒介，重新构建城市间的良性竞争、协作与认同关系。

无论是扎根于乡土社会的“磐安村VA”“贵州村BA”，还是成长于都市语境中的“苏超”，都被文化的空间生产所聚合，在文化认同之外，生发出新的生产活力。它们通过赛事流量来激活地方文化认同与文旅消费动能，是乡村、城市文化传播与治理的重要平台。不难发现，这三者共同具有“构想性-感知性-生活性”三重空间生产机制，建构了文化传承内生性与创新传播外向性相统一的本土化框架。这也提示我们，赛事的传播发展是空间生产驱动下“符号转译—关系联结—意义流动”的系统过程，因地制宜地深挖地域内生文化，激发群众的热情和潜力，可以打造出异质化、特色化和品牌化的体育赛事，最终促进体育与文旅、消费等产业的跨界深度融合，培育出新的经济增长点与文化新发地。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乡村振兴视角下新媒体在乡村治理中的角色与功能研究”（21&ZD319）阶段性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60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潘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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