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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海歌
油菜花开了
七月的风过澳涞山庄,是太行山大峡谷里漏下来的那种,不烈,带着点山涧水的凉。往年这时候,蝉早该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了,今年却不。转过那棵歪脖子椿树,眼跟前忽的就铺开一片花,黄的、粉的、白的,杂在一块儿,倒比峡谷里春日的山桃、秋日的黄栌还要热闹些——是油菜花开了。
这花来得怪。去年深秋,成都的朋友寄来包花籽,纸包上印着熊猫,她说:“新培育的,能开出好几种颜色。”我那阵子正忙着在峡谷里捡山核桃,等想起窗台上这包东西,太行山上的雪都落了三层。花籽就揣在抽屉里,跟半截用旧的山核桃夹、几枚磨圆了的鹅卵石作伴,倒也安稳。
开春回暖,峡谷里的冰刚化透,我就揣着花籽往地里去。土还潮乎乎的,沾着去年的松针末子。捏一粒籽,壳上有细密的纹,像峡谷里那些被水冲了千百年的石头。刨坑,下籽,盖土,拍实,一举一动都轻手轻脚,生怕惊着了啥。可今年春上怪,峡谷里的泉眼都瘦了一圈,雨更是稀罕,偶尔飘几滴,刚打湿地皮就没了影。地里的土渐渐硬起来,裂成一小块一小块,像老辈人手上的皴。播下去的籽,也没个动静。
就这么等着,峡谷里的山杏落了,山枣花儿开过了,眼看着崖上的荆条都要结籽,这地里还是光秃秃的。有时蹲在地埂上抽烟,望着对面峡谷里飘来的云,心里琢磨:许是活不成了。
七月初,峡谷里下了场透雨,淅淅沥沥,把山影都洗得发绿。第二天一早去看,嘿,土缝里钻出些嫩芽,嫩得能掐出水,绿莹莹的,像刚从峡谷石缝里抠出来的玉。
长得真快。前儿个还蜷着,过一夜就伸开了瓣儿;茎秆刚冒头时带点紫,没几天就直挺挺地立起来,顶上还鼓着小小的苞。又过几日,头一朵花开了,不是常见的亮黄,是淡淡的粉,花瓣边上泛着点白,倒像峡谷里清晨挂在草叶上的霜,看着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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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田埂往深处走,花就密了。太行山大峡谷的山影在远处蹲着,青苍苍的,花田就在这山影底下铺着,风一吹,一荡一荡的,倒像是把峡谷里的春色挪到了这儿。蝴蝶来的不少,白的、黄的,在花丛里飞,翅膀一扇,带起点香。蜜蜂更勤,嗡嗡的,屁股上沾着金粉,从这朵到那朵,跟峡谷里背山货的脚夫似的,不闲着。
守田的老张头蹲在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说:“这花怪,春天不开,偏等夏天。”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花丛,“你瞧这秆子,比春天开的壮实,许是憋着股劲儿呢。”
日头偏西的时候,花田被照得暖暖的。远处峡谷里的雾气漫上来一点,绕着花田边的树,朦朦胧胧的。花上沾了些小水珠,亮闪闪的,像老张头烟袋锅里溅出的火星子。空气里有股香,混着泥土味,还有点峡谷里松脂的气,闻着舒坦。
这花,原是误了时节的,却在七月里,对着太行山大峡谷,开出了自己的意思。可见啥事儿都急不得,该来的,迟一点,也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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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黄了
澳涞山庄宝琏堂前,生着株杏树。原是我从别处移栽来的,起初结的果子又小又涩。后来得了友人的优质杏枝嫁接,去年头一回挂果,虽不多,却个个饱满甘甜,约莫六月底熟透。今年三月将尽时,满树繁花,开得热热闹闹,便知又是个丰年。
晨起推开窗,薄雾像层软绸子,轻轻裹住园子。杏树枝条叫沉甸甸的果子压得弯弯的,熟透的杏子黄里透红,像是被日头亲了又亲,躲在绿莹莹的叶子间。远远望去,恰似谁在碧绿的绸缎上随手撒了碎金,又抹了几笔胭脂,教人瞧着满心欢喜。
我在外跑步的日子,心里总念着这棵杏树。六月中旬往后,每次给山庄打电话,正事说完,总要顺口问一句:“杏儿熟了没?”山庄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洪底村的老李常说,这棵杏树金贵得很。树皮皱皱巴巴,沟沟壑壑的,倒和他那双布满纹路的手似的。树干上还留着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都是孩子们淘气留下的,每一道里头,都藏着段旧时光。
晌午日头强,杏子被照得愈发鲜亮。风一吹,树枝晃悠,熟透的果子“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溅出几滴琥珀色的汁水。路过的阿嫂瞧见了,弯腰拾起,拿衣角随便擦一擦,就往嘴里送。咬上一口,酸甜味儿在舌尖散开,她眯起眼睛,笑着直夸:“今年的杏子,比往年还甜乎!”
住在山庄的客人们最是欢喜。他们爱聚在宝琏堂前围炉煮茶,一伸手,就能摘两颗杏子。大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流也顾不上擦,还冲着旁人喊:“这杏儿,真叫一个好吃!”
我偏爱把吃不了的杏子做成蜜饯。后院厨房里,甜香飘得满处都是。将杏子洗净去核切成块,拌上白糖,搁在大瓷碗里腌着。等白糖化了,汁水渗出来,再倒进铜锅里慢慢熬。水汽腾腾的,杏子变得透亮透亮,像是裹了层琥珀。晾在竹匾上,撒把白芝麻,尝上一块,软糯香甜,吃完还想再吃。厨房的师傅也是个仔细人,把吃完剩下的杏核捡起来,敲开取出杏仁,洗净了拿老陈醋腌上,过个二十多天,就成了一碟爽口小菜。
夜渐渐深了,月亮慢慢爬上树梢。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熟透的杏子还在轻轻往下落,“咚”“咚”的声音,像是在给这安静的夜晚打着拍子。澳涞山庄的杏儿熟了,热热闹闹,又安安静静,悄没声儿地把日子酿成了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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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凉谷”
太行深处,藏着一处清凉天地。澳涞山庄得了“中国凉谷”的名号,原也不奇——这里的夏天,是老天爷亲手调的温,日均二十二度的光景,恰似春日迟迟,又比春日多了几分爽利。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草木清气,负氧离子多得仿佛能攥在手心,深吸一口气,连肺管子都熨帖得很。
起初只道这温度宜人,不过是纳凉好去处。待有了“中国凉谷”的由头,倒生出许多趣味来。山里的石头藏着亿万年的故事,冰川遗迹默默诉说沧海桑田,红豆杉守着一方水土,活得郁郁葱葱。荆浩当年在此作画,山水里浸透的灵气,至今还萦绕在峡谷间。游人来了,不必急着赶路,且寻一处阴凉,临几笔古画,拓一张非遗纹样,指尖触到的,都是岁月的温度。
山庄里的日子,最是闲适。晨起推开窗,满眼绿意扑进来。新中式客房的木格窗棂,框住一角蓝天;星宿主题房的星灯,夜里亮起来,仿佛把银河摘了一片下来。饿了便去尝尝“冰川宴”,本地山珍经了低温烹饪,清爽又鲜美。午后沿着溪流栈道散散步,看水珠子在石头上蹦跳,兴致来了,还能跟着练上一段森林瑜伽。到了晚上,围坐在一起喝茶,听虫鸣,数星星,要是赶上“冰川遗迹夜探”,打着手电筒寻一寻远古的秘密,倒也有趣得紧。
要说这“中国凉谷”,可不是个空名头。外头的人提起,总说这儿凉快。可在我看来,凉快只是皮相,内里藏着的,是满满的生活气。山脚下的村子,家家晒着小米、核桃,民宿的老板娘热情好客,见了人就往屋里拉,非得塞一碗自家腌的咸菜尝尝。景区和村子像是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合起伙儿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地方最难得的,是懂得爱惜。山林树木,一草一木都金贵得很。游人来了,都晓得轻手轻脚,不扰了这份清净。偶尔办些活动,也是热热闹闹却不喧嚣,音乐节的鼓点混着山风,倒像是大自然跟着和了首曲子。文创店里的小物件,冰川造型的雪糕、崖柏香气的香囊,拿在手里,都是凉谷的
往后的日子,大抵还是这般。春有山花,夏有凉风,秋有红叶,冬有落雪。“中国凉谷”与“中国最美山庄”的名号,也会像一坛老酒,越陈越香。游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带走的是清凉的回忆,留下的,是对这方水土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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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的倔强生长诗
澳涞山庄的美,美在每一株树木都独具个性,仿佛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棵都藏着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故事。宝琏堂东侧的星光林里,五株银杏扎根的那个冬天,寒意格外凛冽。我整日忧心忡忡,生怕它们在严寒中夭折,硬是让伙计给每棵树干都裹上厚厚的毛毯,如同呵护襁褓中的婴儿一般,满心都是疼惜。
春日降临,山庄瞬间热闹起来,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春日盛景图。宝琏堂院里的玉兰性子最为急切,率先绽放满树洁白的花朵,宛如无数精巧的小灯笼高高悬挂,将整个庭院照亮。杏花也毫不示弱,粉扑扑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满枝头,远远望去,恰似天边飘落的胭脂云霞,为春天增添了绚丽的色彩。樱花树更是将烂漫发挥到极致,粉嘟嘟的花苞紧紧簇拥,微风拂过,花瓣如雪般簌簌飘落,转眼间就在地上铺就了一层云霞般的锦毯。还有那竹子,长势迅猛,笋尖“噌噌”地向上生长,没几天就长得比人还高,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春天的秘密。
然而,在星光林的五株银杏中,有一棵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稳稳占据着C位,堪称“刺儿头”。几场春雨过后,其他四棵银杏树纷纷冒出肉乎乎的嫩芽,没几日,嫩芽就舒展成小巧玲珑的扇形叶片,在春风中摇曳生姿。唯独中间这棵,性子倔得像头牛,无论我如何精心浇水施肥,它都纹丝不动,宛如一位固执的老者,死活不肯吐出新芽。
此后的日子里,只要我在山庄,就总爱往星光林跑。看着其他四棵银杏树愈发精神抖擞,枝叶繁茂,再瞧瞧这棵光秃秃的“顽固分子”,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经验丰富的老花匠连连摇头,劝我:“趁早换了吧,再等下去,可就误了栽种的好时节!”但我偏不信邪,还特地跑到金蟾化石前虔诚祈祷,盼着能借点灵气,让这棵树早日发芽。平日里路过,我也会忍不住和它“唠嗑”:“加把劲儿啊!我陪着你呢!”
前些日子,演员斯琴高娃老师来山庄做客,听闻这棵银杏的故事,也跟着替它揪心。我们站在树下,就像为即将奔赴考场的孩子加油鼓劲一样,对着这棵倔强的银杏树说了好多鼓励的话,满心期待它能有所回应。
从澳门参加完新时代国际电视节归来那晚,已是深夜。舟车劳顿的疲惫丝毫没有减弱我的牵挂,我摸黑打着手电筒,迫不及待地冲向星光林。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树梢时,我恍惚觉得有些异样。等到天一亮,我又匆匆跑去查看,眼前的景象让我又惊又喜!只见那原本干枯的枝头上,竟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花骨朵,宛如刚从美梦中苏醒的小娃娃,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都说树有树的脾性,这棵银杏,怕是把一身的倔劲儿都使出来了。如今,它屹立在星光林里,早已不再只是一棵树,倒像是一位历经沧桑、满腹故事的老者。它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只要心中信念坚定,绝不轻言放弃,生活总会在不经意间迎来新的希望。人有时候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但这棵银杏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证明了自己的独特价值。它终于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模样,正如漫漫人生路,奋力拼搏未必能事事如意,但倘若不拼,必定一事无成。
树有树的生长节奏,人有人的人生时区。这棵倔强的银杏,多像那些大器晚成的勇者,任凭外界如何催促,依然坚守自己的步伐,按照独属自己的时辰默默扎根、抽芽,最终成为星光林里最耀眼、最特别的存在,也成为了激励我们勇敢前行的生命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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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海歌,策展人、制片人。现任中国澳涞坞投资控股集团董事长兼全球CEO、华鼎奖主席、世界电影产业大会集团董事局主席、世界电影产业协会会长。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698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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