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语红楼 | “螃蟹宴”暴露了李纨和平儿耐人寻味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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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园叟

李纨是贾政已故长子贾珠之妻，贾兰生母。其父李守中系金陵名宦。李纨从小就接受女德方面的教育，她虽然读书识字，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闻无见；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槁木死灰”是李纨的标签，除侍亲养子和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外，诸事“一概无闻无见”。李纨平时深居简出，素衣素食，不施脂粉。抄检大观园后，尤氏顺道去稻香村洗脸，李纨的丫鬟素云只能拿出自己的胭粉对付。

平儿是整部《红楼梦》中少有的完美女子。红楼梦中女子大多个性鲜明，也都有各自的性格弱点，但你很难从平儿身上挑出毛病。她本是王熙凤的陪房丫头,为了笼络贾琏，更为了人前显示自己贤良，王熙凤逼平儿做了贾琏的“通房丫头”，但不给她转为正式侍妾。平儿心地善良，常背着王熙凤关照下人，贾府上下都称她“平姑娘”。

第六十五回贾琏的小厮兴儿是这样对尤二姐介绍平儿的：“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贾琏）有一次到一处，她（王熙凤）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可见平儿有“通房”之名，却少有“行房”之实。王熙凤在“屋里”对贾琏的身体实行垄断统治，平儿只有守“活寡”的份了。

李纨青春丧夫，守的是“死寡”。但当她和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守“活寡”的平儿在一起时，“槁木死灰”便瞬间窜出火苗，“一概无闻无见”的戒律也抛到脑后。

第三十八回湘云因错过探春发起的海棠诗社活动，主动要求自己做东再起一社。于是宝钗和湘云共同策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螃蟹宴”。螃蟹宴是《红楼梦》里最和谐的一次欢宴，老少同乐，主仆共欢。宴会的下半场，知趣的贾母、王夫人提前离席，好让年轻人们尽情玩乐。平时少言寡语的李纨顿时活跃起来，和平儿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拉平儿坐自己身边，给平儿喂酒。对平儿频繁使用“偏不许你去”、“偏让你坐”这类小情侣式亲密用语，完全看不出她们身份的悬殊。

李纨拉着平儿笑道：“偏要你坐。”拉着她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她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李纨揽着她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

——第三十九回

李纨和平儿异乎寻常的亲密亲昵似乎并非酒后失态，更像是习以为常。后文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因贾琏、鲍二家的趁王熙凤忙于生日派对行苟且之事，无辜的平儿遭无妄之灾，挨了王熙凤几记耳光，有怨无处申。李纨及时赶到将平儿拉入大观园。平儿在怡红院理完妆后，被李纨叫走，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脂砚斋此处夹批耐人寻味：“可知吃蟹一回，非闲文也。”

还有第四十五回，诗社众姊妹找王熙凤要钱拉赞助，李纨再次借机为前番王熙凤打平儿之事出头：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得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到狗肚子里去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

又副册里的几个大丫鬟曹雪芹多有定性称呼，如“贤袭人”、“勇晴雯”、“慧紫鹃”、“俏平儿”。平儿的标签是“俏”，娇俏、俊俏、灵俏。“俏”字不仅包含对外在形象的赞美，还蕴含对内在智慧和个性魅力的肯定。宝玉更是视平儿“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

以平儿冰雪聪明蕙质兰心之“俏”，贾府上下人见人爱理所当然。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喜爱平儿的竟是李纨，这种跨越阶级地位和主仆身份的情感十分耐人寻味。

李纨和平儿的身份虽然悬殊，但她们现实处境却惊人相似。一个在王夫人的眼皮底下过着枯燥的生活，守着“死寡”；一个在王熙凤的严密管控下如履薄冰，守着“活寡”。相似的生活体验让她们感同身受，惺惺相惜。

李纨虽是五岁孩子的母亲，也才二十出头，平儿更是花季少女。她们都已历“人事”，但现实生活中都又得不到她们本该拥有的那份温存。饱满的青春对应的应是灿烂的生活。“槁木死灰”的李纨和“刀尖上跳舞”的平儿都需要一个情感宣泄出口，相似的现实处境正好作为纽带，连接两个出口形成她们的情感通道。李纨和平儿的亲近亲昵是她们生活的需要，精神的需要，间或也可能是身体的需要。

抛开人性谈人的具体行为都是非理性的。螃蟹宴李纨被酒精解除精神桎梏，不由自主地打开了情感宣泄的闸口，情不自禁抚摸平儿，得到同样被酒精“缴械”的平儿心有灵犀的回应：“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纨酒后抚摸平儿，是对温暖肌肤的渴望，平儿的亲昵回应，发自本能，出乎自然。皮肤是人体最大的感觉器官，肌肤接触通过外周神经传导至中枢，刺激大脑产生多巴胺、内啡肽等神经介质，让人欣快愉悦，从而获得精神慰藉。西方礼仪握手拥抱都有肌肤接触，传入中国后很快就取代了我们的传统礼仪合掌与抱拳。文化虽不同，人性却相通。

有学者拿平儿曾“夜宿稻香村”说事，意指李纨和平儿的关系“异乎寻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本文不予置评。总之，曹雪芹通过螃蟹宴李纨与平儿语言和肢体的亲昵互动细节，把人性写得非常真实。

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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