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诗选｜你的眼里不会为我再留一片幻想的海（组诗）

每日好诗

你的眼里不会为我再留一片幻想的海（组诗）

1.相框

向上移三寸，再向左拖两公分

在月光还没照进来的时候

我钉入了一枚崭新的水泥钉

我不能确定，模糊在相框里的女人

是不是我的母亲。她一直对我笑

不分白天和黑夜

我知道，一杯感恩的白兰地

弥补不了漏空乳汁的乳房

刻意准备的迎春花束，也许会

释放一些善意

依然会细细地描蛇纹边框

依然会在寂寞抵达不了的空白处

点上细如砂痣的红

2.雷声

喝剩的半杯白兰地，漾起微澜

知道你已走出巷口，不会在眼神里

为我再留一片幻想的海

雷声由远而近，打落我掐剩的

最后一朵黄玫瑰

我已无法靠近旧画里

陪桃花开放的湖蓝帽子

午夜钟声，最终失眠成

无边无际的蛊毒

3.似是而非

沥黑的旗帜插在失忆边缘

遮住所有回望的眼睛

巫师唤起的云雨已经远去

谁还立在烽烟消散的城头

挽住前世红颜，抚弄笙箫

风声猎猎，吹乱琴音和冷月

镂窗后醉醒的夜色

挣扎着穿过拱门

没有留下过度渲染的影子

花，已不是那树木樨

4.钥匙

我已打开春天的门

用那把反光的铜钥匙

目睹母亲苍老的嗓音

穿过旧日历和桐花凋落的清晨

陪同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已丢失了另一把钥匙

无法打开锁住回程的门

谷雨时节，谁为我招呼

流落坡头的麦子

回家

5.塑像

双手空空，高举过头顶

伸向没有大鸟飞过的苍穹

也许是想要一轮红日

擦拭尘埃遮蔽的眼睛

也许是想要几声惊雷

震醒沉沦的耳朵

也许是想要半段虹彩

修饰眉间无法掩住的划痕

6.时光帖

无非是花开，无非是花落

无非是几堆

无人理会的鸟语

无非是铜镜深处

多了几道褶痕的憔悴

无非是长路尽头的影子和坟茔

7.我正在穿过孤独的巷子

我的声音很小，叫不醒

沉睡的桃花

疯癫的蓝花裙子

还在十八层楼顶喧哗

阳光被沥黑的剑剖开

一半塞入失明的窗口

一半徘徊在无人回应的断桥边

8.藤

蹿出掌心的生命线

我已无法控制

毫无收敛地爬上高崖

大声训斥石缝里

未及发芽就已夭折的种子

不再回望弃在角落里

那堆曾经的卑微

我的肉身陷在谷底

看不见悬在云端的险恶

9.窗口

窗口空落，伞和风铃

藏入了昨夜雨声

裂纹斜伏在玻璃上，直指南方

塑胶花反复摇晃出

三叶半夏和紫云草的姿势

阳光越发细碎，如某个人

喋喋不休的哀怨

黑卷尾没有如约经过

疤痕裸露出的忧伤

正在稀释眺望远方的目光

突然失控。绣着向日葵的绢帕

堵不住决堤的愁绪

10.等雨来

风侧身挤进狭窄的街道

将小蓬草破灭的梦想

扔进敞口垃圾桶

缺乏思想的塑料袋

趔趄着，爬到病房外的树上

多像一张失血过多的脸啊

窗枯萎如柏拉图空洞的眼

听不清嘶吼来自何方

站在毫无遮挡的荒野吧

目睹大群黑衣老妇

对着似是而非的雕塑

顶礼膜拜

也许，等不来鸟儿折返

我也将成为灰色裹尸布里

无法超生的亡魂

11.虚拟一场诗人的死亡

鸟鸣从枯树上悉数落下

鸱鸮还在装睡

一晃而过的月光

没有叫醒插在沙地里的影子

石头依旧荒凉，积水的窠臼里

满是词语倒伏的尸体

一株草，一片风卷的叶子

似乎都是或明或黯的最后表白

从此，无需举着来路不明的旗帜

四处乞讨

12.风景

不会采下整朵花，那就摘下

最薄的花瓣吧，折叠成

你心仪的样子

贴在旧日记本扉页

转身，蓝天和白云

都不是我的风景

我是你对镜理弄的灰发间

拒绝飞走的蝶

13.老房子

月光很轻，没有经过

缺乏影子修饰的门廊

天花板仍旧含蓄

逼迫过来，压碎镜子里

不愿逃离的半阕留白

风衣还在凭栏遥望，丢失了紫的婉约

再无法勾起绕梁而去的琴音

低泣又从木门后泄出

反复拔乱未曾心安的檀木挂钟

猫叫依然凄婉，徘徊在

漏着风声的弦窗边

与矮墙上斜走的脚印

共同回忆一些似是而非的细节

好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组诗）

1.夜的荒野

篝火熄灭。靠着枯树取暖

镂空的衣裳，阻止不了锋利的风

横切进骨隙

最后一片落叶卷走剩下的月光

黑色连着黑色，不知道

谁的魂灵在身后游走

不知道受伤的狼崽

是否回到了童话故事里

似乎有人在墓碑后说话

似乎有刀从石头上跃起

2.心慌

风拍打着窗户，掀起压在旧报纸下的沉默

壁虎正在穿过天花板，喉咙里发出怪响

两只蜘蛛相向而立

每一条腿上都粘满了仇恨

窗帘动了一下，比蟑螂叫声更加诡异

灯光越来越暗，看不清墙上的花纹

又偏向了哪个方向

似乎摔碎了玻璃杯，似乎

有人在厕所里喘息

瘦老头离去留下的空椅，向左移动三尺

又向前挪了半米

露出的浅黑褶痕里，填满咽气时的咕噜

谁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地上挣扎着许多名字

汽车呼啸而过的破音，像在撕扯某个人的眼睛

窗外响起了脚步声，猫叫敲打着停在远处的棺椁

漏风的空气里，好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3.阴天

窗框坠落，我骑在旧色栏杆上

不能像一只蝴蝶那样

自由飞翔

远处的树还在倒下

孩子忘记了歌唱

外衣飘落的杂草里，有人独舞

阳光走远，灰色窟窿深不见底

挣脱不了枷锁，无法撕碎罩在头顶的禁锢

谁能递给我半寸光亮

不知黄昏是否已来到

凋零无声，彷徨中寻找安静

死亡叙说的语速愈发徐缓

4.日出

葬礼已经结束，火把也已烧成灰烬

泪水从墓碑上滴落

打湿黑衣人余下的行程

巫师遗弃的咒语和铃声

还在枯草上摇晃，引来饥饿的鸦

悲伤被啄破，撕碎

血渗出来，染红山岗上

一树醒来的叶子

5.深秋

葬礼已经结束

坐在长椅上的女人

也已离开

只有叶子不紧不慢飘着

只有路还在安静地行走

只有唱赞歌的七位老人

试图留住些悲伤

李洪经典短诗四首

1.背阴的阳台

金属栏杆发出异响

短了三寸的左腿毫无反应

不知道诵念了多少次祷词

仍然抵达不了挂着红布的第九重

两只八脚蜘蛛相向对峙

喷出的嘶吼与怒火粘满恶臭

似乎有一道屏障，正在隔离

另一个世界的温暖

楼下人声鼎沸，一个人的死亡

正在成为许多人的狂欢

灵棚顶端异常炫目的白幡

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忏悔

往生站在右边，来世的树

已经掉光了叶子

身后无人。寓意深刻的火

早已填埋进灰黑缝隙

有一点冷

有一点莫名窃喜

旧风衣扔过来的谶语

击中大片未及收拾的往昔

是的，帘布后堆满锥和窟窿

木椅无助，我也丢失了影子

抵住水泥墙的骨，慢慢折弯

2.暗夜

删掉最后一个号码

用一把无形铁枷

锁住呼吸和喉咙

黑色是无法排尽的毒

蚕食掉仅存的薰衣草香味

酒已喝尽，就让那只缺口高脚杯

麻木，抽搐，挣扎

慢慢倒下

正在失去知觉，找不到一点光

烧毁残留着眷意的眼睛

窗边无人，更远处的黑里

没有钟声敲响

3.不止是戴着枷锁的眷念

灯光和着雨水，摔碎在

暧昧的大理石上

耳朵还在奔跑，追逐一株

举着白色旗帜穿过大街的橡树

比破洞的衣角更加隐晦

失血的脸再次沦陷

灰色，抑或更需要抚慰的

不止是戴着枷锁的眷念

假山背后，仅剩一把空椅子

帽子里装满咖啡香味

叉子插入古铜色

没有一粒麦子的血性

叫住回头的雨声，仍然无法解开

窗边女子紧锁的眉

淡忘许多事物，比如曲躬的传说

比如三只黑猫走失在秋风里

比如醉倒在石梯上的咳嗽和弯刀

幕布缓缓拉上，封住退路

空调叫嚣着，我不敢大声说话

4.窗口

灯光熄灭。铁栅栏睁着警惕的眼睛

不知道想拦住什么

月光经过时，将一个瘦薄的影子

放在了朝北的窗台上。似乎有人低语

啤酒瓶摔碎溅起的响声

顺着出城大道扬长而去

诗四首

1.天黑前也许有风经过

让割断过黑发的刀，一直悬在窗外

反复剔刮灰色幕布后无法散去的忧伤

不会点一盏续命的灯，照见

风干在眼底的红桃花

冬天狭窄而悠长，挤满缓慢生长的鱼尾纹

坐在旧沙发上，回忆一株向日葵

让陌生又熟悉的暗香

渗入空虚的骨隙

雨一直下。我知道，在看不见的路上

有一对翅膀正在被打湿

躲了又躲，还是避不开

天花板上掉落的苍白

门敞开着，天黑前也许有风经过

窗帘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依然惧怕壁虎无休无止地袭扰

2. 起风之夜

起风了。阻止不了许多事物飘散

我的眼睛停留在昨夜梦里

出血点闪着红光，曲躬的影子

被逼到了镜头之外

只有一张丑陋的脸露着笑容

只有一条短了三寸的跛脚

穿过死一般沉寂的长街

不要哭泣，不要遮住伤口

乌鸦已经苏醒

快要断掉的树驱离了斧头

我就站在折返的路中央

像一颗射入旧日历的子弹

骨头依然坚硬，经络中溢出的火

正在点燃每一盏熄灭的灯

3.天空充斥着乱码的云

空气中漂浮着呛人的寒气

一个人堵在光线黯淡的窗口

目睹成群的楼房从远处逼过来

又退回到焚烧着垃圾的山脚

马路越来越宽

容不下一株野刺梨停留片刻

少年和旧吉他侧身挤在天桥

仰望麦浪翻滚在广告牌上

没有风，无法预知逃离的鸟儿

是否找到了藏在岩石缝的钥匙

天空充斥着乱码的云

几滴悬垂的雨，不知何时会落下

眼底渗出一丝丝倦意，躲在玻璃后的脸

比长在尘埃里的半朵玫瑰更加颓废

灰色弥漫，淹没了堆积门边的低叹

壁虎断尾掉下来，扎伤纹着蝶翅的手背

我屏住了呼吸

4.天空仍旧阴郁

啤酒瓶摔碎的声音

塞满整个冬季

鸟儿逃走，天空仍旧阴郁

一场没有预见的雪，还在下

我和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树

站在一起

目送旧自行车缓缓经过

玻璃幕墙裸露着空白

我一步步后退，穿牛仔裤的影子

越离越远

作者：李洪（1973.11-），重庆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剑影情仇录》、《断臂无言》、《决斗》，中篇小说《乡村葬礼》，出版诗集《独自轻唱》《红尘.烟火.流年》《重影》。有作品入选《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灯盏·2019(下卷)》（作家出版社2020年7月出版）。

图片：读睡诗人拍摄

面朝大海，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读睡诗社创办于2015年11月16日，诗社以“为草根诗人发声”为使命，以弘扬“诗歌精神”为宗旨，即诗的真善美追求、诗的艺术创新、诗的精神愉悦，诗对生存生命的揭示。现已出版诗友合著诗集《读睡诗选之春暖花开》《读睡诗选之草长莺飞》。诗友们笔耕不辍，诗社砥砺前行，不断推陈出新，推荐优秀诗作，出品优质诗集，朗诵优秀作品，以多种形式推荐诗人作品，让更多人读优秀作品，体味诗歌文化，我们正在行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