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生活中

暑假像一块冰镇的西瓜，城里人总想着它的清甜解渴。可当我坐上那辆绿皮火车，从城市回到老家，才知道这“瓜”里藏着的滋味，远不止是甜。

火车慢悠悠地把我卸在了村口。奶奶的小蒲扇在村口树下摇着，风是热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被太阳烘烤过的干香。村里的热浪，不像城里那样从高楼玻璃墙反射回来，烫得无处可逃，倒像是从脚底下蒸腾起来，闷闷的，却又有种踏实感。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路边趴着的黄狗，舌头耷拉得老长，只有尾巴尖偶尔懒懒地扫一下尘土。

邻居王伯家的屋顶漏了，夏雨说来就来。我爸打发我去帮忙递瓦。我笨拙地爬上梯子，日头像烧红的铁饼扣在头上。汗水立刻把眼睛糊住了，胳膊上裸露的皮肤，不多久便泛起一层火烧火燎的刺痛。王伯黝黑的脊梁上汗珠滚落，他抹了一把脸，咧嘴一笑：“城里娃，不经晒吧？皮得脱一层，才结实！”我咬牙递上一片沉甸甸的瓦，粗糙的泥灰刺进指甲缝里，火辣辣地疼。晚上躺在凉席上，胳膊像撒了辣椒面，一翻身就丝丝地疼。抬头望向窗外，村里没有霓虹灯的干扰，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碎钻，清亮得让人屏息。原来，蜕皮蜕下的不只是晒伤的皮肤，还有一层蒙住眼睛的、只看得见课本和屏幕的壳子。城里教室的日光灯再亮，也照不出银河这样磅礴清澈的光带。

爷爷种瓜是把好手，暑假里瓜果最盛。一天清早，爷爷叫住我：“走，跟爷爷赶集去，卖瓜！”瓜车吱吱呀呀响在乡道上。镇上集市喧嚣得如同开了锅的水，人挤着人，声音撞着声音。爷爷的摊位刚支好，一个穿着挺括衬衫、看似城里来的大叔踱过来，指着爷爷筐里青翠带霜的早酥梨：“老头，你这‘早熟梨’，怎么卖？”爷爷一愣，随即呵呵笑起来，顺手拿起一个早酥梨递过去：“尝尝，咱自家树上的‘早酥梨’，甜脆着呢！不熟不要钱！”大叔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眼睛一亮：“哟，真脆甜！来五斤！”我在旁边听着，第一次发现，爷爷那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时，竟像一幅生动的画。他称瓜、算账、找零，手指关节粗大却异常灵活，那杆老式秤砣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市场规律这堂大课，爷爷没讲一句理论，可那些斤两与价格之间的微妙平衡，那些写在顾客脸上、刻在爷爷皱纹里的满意与信任，比书本上任何公式都更有分量。原来生活这本账，最精明的算法，是实诚。

一天下午，我溜达到村后的小溪边，想寻点清凉。溪水浅了，水流也显得有气无力，水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溪边树荫下，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埋头忙碌，其中一个女孩在石头上小心地刷着什么。凑近一看，石头上竟画着几条栩栩如生的小鱼，鱼尾处一行小字：“水清才有鱼，保护靠大家！”我好奇地问：“姐姐，你们在干啥呢？”她抬起头，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笑容却明亮：“我们是来做环保宣传的志愿者！你看这小溪，往年水多清啊！现在水流小了，垃圾也多了些。我们画画、立小牌子，提醒大家爱护它。”她指了指旁边插着的简易小木牌，上面是稚拙的字迹——“别把溪流当垃圾箱”。我心头一动。村里人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这水若是脏了、枯了，日子还怎么过？这些大学生画的鱼，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原来环保离我并不远，它就藏在这条童年戏水的小溪里，藏在每个人弯腰拾起垃圾的动作里。

假期结束前，村里连下了几场透雨。我跟着爷爷去田里看水。站在田埂上，雨水浸润过的泥土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爷爷指着远处田里新插下的、泛着嫩绿生机的秧苗说：“瞧，这点雨水一下，地就活过来了，秧苗就敢往上蹿了。”他布满老茧的手抚过一株秧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雨水顺着爷爷的斗笠边沿滴落，砸进田埂松软的泥土里，也砸进了我的心里。泥土无言，却懂得每一滴雨水的珍贵；秧苗无声，却拼尽全力向上生长。这种沉默而坚韧的力量，在城市的钢筋丛林里，在空调恒温的房间里，是难以真切触摸的。这泥土的厚重与生机，远比水泥地承载了更深的期望。

回城的火车启动了，窗外的稻田、村庄和连绵的山影开始倒退。我低头看着自己被阳光亲吻得黝黑、有些地方还在隐隐刺痛的胳膊，再看看那个鼓鼓囊囊、塞满了奶奶硬给的菱角、花生和晒干豆角的背包——菱角尖利的硬壳甚至刺破了塑料袋，顶端还带着一点河泥的痕迹。

这个暑假，皮肤脱掉了一层，心里却仿佛被什么厚厚地垫实了。王伯粗糙的瓦片教会我汗水的重量，爷爷的秤砣称出了诚信的斤两，大学生们画笔下的小鱼游进了我对家园的认知，而田埂上爷爷指尖触碰过的泥土与秧苗，则无声地告诉我，生命最本真的渴望就是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车厢摇晃着，窗外风景飞逝。我摸了摸背包里那带着河泥的菱角尖刺，它仿佛扎破了一个透明的壳。

原来所谓成长，不过是把心沉入泥土，任阳光把天真晒得滚烫，再淬炼出一点理解生活粗粝质地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