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草民说的句句属实啊!”一个汉子跪在地上,满脸是汗,声音打着颤。
“句句属实?”李县令将惊堂木猛地一拍,堂下的跪着的汉子浑身一抖。
“十六条人命!整整十六条人命啊!你让本官如何相信,他们是自个儿手拉着手,笑着跳进井里的?”
“这……草民,草民亲眼所见啊!他们就像中了邪,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笑……”
“荒唐!”李县令怒不可遏,“来人,给我用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本官的板子硬!我若查不出真相,如何向这城里的百姓交代,如何向那井里的冤魂交代!”
01
光绪二十年,夏。
天气闷得像个大蒸笼,连官道两旁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清河县的县令李安,正坐在一顶半旧的轿子里,随着轿夫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他刚从府城回来,心里头有点烦。
为了县里修河堤的事,他去求爷爷告奶奶,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结果还是没要来银子。
上头的大人,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体恤民情,为君分忧。
可一谈到钱,就都变成了铁公鸡,一毛不拔。
轿帘子被风吹开一条缝,李安看到外头路边,一个乞丐正缩在墙角。
那乞丐一身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勉强能遮住身体。
头发乱得像一团草,脸上黑乎乎的,只有一双眼睛,在乱发下面,显得格外的亮。
不知道为什么,李安就多看了那双眼睛一眼。
那眼神,不像别的乞丐那样,充满了麻木或者谄媚。
那里面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就好像这世上的苦难,都跟他没关系一样。
李安的烦心事,忽然就淡了一点。
他想起了自己刚上任时,也是一腔热血,想着要为百姓做点什么。
可这官场,就像一盆黏黏糊糊的胶水,你越是想挣扎,就陷得越深。
不知不觉,轿子已经走远了。
李安忽然喊了一声:“停轿。”
轿夫们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李安从钱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五枚铜钱。
这钱不多,也就够买两个杂粮馒头。
他下了轿,走到那个乞丐面前。
那乞丐还是靠在墙角,动也没动,只是抬起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李安把五枚铜钱,轻轻放在了乞丐身前的破碗里。
铜钱碰到碗底,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李安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准备回轿子。
“大人。”
身后传来了乞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李安回过头。
只见那乞丐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身形很高大,只是太瘦了,显得有些单薄。
他对着李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一句话没多说,拿起破碗,转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李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这人,不像个乞丐。
02
八年,一晃就过去了。
这八年里,大清国发生了很多事。
甲午年打了败仗,赔了好多银子。
后来,洋人又进了京城。
皇帝和太后都跑了。
世道越来越乱。
但对清河县这种小地方来说,天大的事,传到这里,也变成了乡间的一点谈资。
百姓们关心的,还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和米缸里有没有余粮。
李安也在这县令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
他修过河堤,办过学堂,抓过盗贼,判过官司。
不好也不坏,不算青天大老爷,但也绝不是贪官污G。
当年的一腔热血,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乞丐。
不知道他拿着那五文钱,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天,是光绪二十八年的秋分。
一桩天大的案子,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李安的头上。
县城东头,有一口老井,叫“福运井”。
井水甘甜,城东的好几百户人家,都吃这口井里的水。
早上,豆腐坊的王二麻子,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井边挑水。
结果,他把水桶刚扔下去,就感觉不对劲。
绳子沉得异常。
他使出吃奶的劲往上拉,拉到一半,就看到水桶里,好像挂着一只惨白的手。
王二麻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冲进了县衙。
“死人啦!井里有死人啦!”
李安被衙役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他带着仵作和几个衙役,匆匆赶到福运井。
井边已经围满了人,一个个脸色煞白,伸着脖子往里看,又害怕,又好奇。
衙役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群隔开。
李安往井里一看,饶是他审过不少案子,见过不少死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井口不大,里面却像下饺子一样,塞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都泡得发白肿胀,面目全非。
“捞。”
李安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干。
打捞的工作,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仵作和衙役们,用长长的钩子,把尸体一具一具地从井里钩上来。
每捞上来一具,围观的百姓就发出一阵惊呼。
有的人当场就认出了自家的亲人,哭得昏天死地。
整个县城东头,都笼罩在一片悲伤和恐惧之中。
尸体一具一具地摆在旁边的空地上,用草席盖着。
一直到太阳偏西,井里才被彻底清空。
仵作满头大汗地过来禀报。
“大人,说清楚了。”
“一共……一共十六具。”
李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十六条人命。
这在小小的清河县,是捅破天的大案了。
03
县衙的停尸房里,阴气森森。
十六具尸体并排躺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烂气味。
李安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跟着仵作一具一具地查看。
“大人,您看。”
仵作掀开一张草席,指着一具男尸。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刀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所有死者,都是一样的。”
李安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自己跳进井里的?”
“从尸体上看,是这样。”仵作小心翼翼地回答,“而且,您看他们的脸。”
李安弯下腰,仔细看着那张被泡得浮肿的脸。
虽然面目全非,但依稀还能看出,死者的嘴角,竟然是微微向上翘起的。
像是在笑。
李安直起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十六个人,相约自杀,还笑着跳进了井里?
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他们彼此之间,有什么关系?”李安问。
旁边的师爷赶紧递上一本册子。
“大人,查过了。这十六个人,身份各不相同。”
“有的是张家的木匠,有的是李家的绣女,还有个是城里卖炊饼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外地来的货郎。”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住在城东,都喝那口福运井的水。”
“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往来。”
李安拿着册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张三,李四,王五……
这些都是他治下的百姓,有的他甚至还有印象。
几天前,或许他还见过那个卖炊饼的,从他手里买过一个热乎乎的饼子。
现在,他们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李安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走出停尸房,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他想起了八年前,在路边遇到的那个乞丐。
当时,他给了乞丐五文钱,心里其实并没有指望什么。
只是觉得,在那样的世道里,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这八年来,他审过偷窃的案子,判过邻里纠纷。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县令,能管好的,也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辖区内,会发生这样惨绝人寰的命案。
一个衙役匆匆跑来。
“大人,城东的百姓都聚在衙门口,说是……说是井里有水鬼作祟,要大人您请法师来做场法事!”
李安一听,火气就上来了。
“混账!都什么时候了,还信这些牛鬼蛇神!”
“告诉他们,本官三日之内,必定查明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让他们都散了!”
衙役领命而去。
李安看着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第一次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
三日破案。
这话说出去了。
可真相,到底在哪里?
04
两天过去了,案子毫无进展。
李安把所有衙役都撒了出去,挨家挨户地盘问。
问死者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有没有欠下赌债。
可问来问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死路。
这十六个人,生前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他们老实本分,与人无尤。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机从城东挑了十六个人,然后把他们推进了井里。
“鬼神之说”,又一次在县城里传开了。
穿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看到福运井半夜冒着绿光。
还有人说,听到井里传来女人的哭声。
人心惶惶。
城东的百姓,天一黑就不敢出门。
连带着,整个县城的生意,都萧条了不少。
府城的上官,也派人送来了信。
信里的话虽然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就是催他尽快破案,安定民心。
如果他办不好,那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恐怕就保不住了。
李安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上也起了燎泡。
书房里,卷宗和各种口供堆了半张桌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也像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面都是又滑又冷的石壁,怎么也爬不上去。
这天深夜,他又独自一人,来到了福运井边。
井口已经被木板封了起来,上面还贴了县衙的封条。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安站在这里,仿佛能看到案发那天,那十六个人,排着队,面带微笑,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
那会是怎样一幅诡异又恐怖的画面?
是什么力量,能让他们如此心甘情愿地去死?
他想不通。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八年前,他遇到那个乞丐的巷子口。
还是那个墙角。
只是,那里现在空空如也。
李安忽然有一种荒唐的念头。
如果那个乞丐还在,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一个乞丐,怎么可能跟这桩惊天大案扯上关系?
他一定是太累了,脑子都糊涂了。
李安苦笑了一下,转身准备回县衙。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深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05
第三天,是李安承诺破案的最后期限。
一大早,县衙门口就聚满了百姓。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李县令要如何交代。
李安坐在大堂上,面色凝重。
他一夜未睡,却还是想不出任何头绪。
他知道,今天要是给不出一个说法,那百姓的怒火,和上官的问责,就能把他给淹没了。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宣布案子尚在调查中的时候。
一个衙役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人!外面……外面有一个乞丐求见。”
“他说……他说他有办法,能破这桩奇案!”
满堂哗然。
百姓们也都听到了,议论纷纷。
“乞丐?一个乞丐能破案?这不是开玩笑吗?”
“就是,李县令自己都没办法,他一个要饭的能干什么?”
李安也是一愣。
但他心里,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让他进来。”他沉声说道。
片刻之后,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走进了大堂。
来人穿得还是一身破烂的衣服,但洗得很干净。
头发也梳理过了,虽然还是有些长,但并不显得邋遢。
他走到大堂中央,抬起了头。
李安的瞳孔,瞬间收缩了。
是那张脸,是那双眼睛。
虽然时隔八年,脸上多了许多风霜的痕迹,但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睛,李安一辈子也忘不了。
就是八年前,他施舍了五文钱的那个乞丐。
乞丐看着李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草民,见过李大人。”
李安稳了稳心神,问道:“你说,你有办法破了这福运井的案子?”
“是。”乞丐的回答,简单干脆。
“你想要什么?”李安问,这是官场的规矩,没人会平白无故地帮你。
“草民不要钱,也不要官。”
乞丐看着李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草民只有一个要求。”
他说完,便上前几步,凑到李安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李安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震惊。
他猛地站了起来,失声说道:
“这……这怎么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