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史钩沉 | 灭蜀名将被诬谋反，都是高调惹的祸？

文 | 何能高，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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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艾（197－264），原名邓范，字士载，义阳棘阳（今河南新野）人。三国时期，他历任魏国安南太守、兖州刺史、太尉等职，被封为关内侯、方城乡侯、邓侯以及讨寇将军、振威将军、安西将军等。邓艾立下灭蜀大功后遭人诬陷，在被囚车押回京都的途中被处死。

图为影视剧中的邓艾（右）。

起于贫寒

邓艾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208年，曹操攻下荆州后强迁百姓至北方，邓艾和母亲被迁至汝南（今河南上蔡）屯田，11岁的邓艾成为放牛娃，后因才学被推荐为典农都尉学士。又因口吃，被派去看守稻草。

邓艾热衷军事，每见高山大川，总要勘察地形、规划军营处所，即便受人讥笑也不介意，如此持续近20年。后来他担任典农功曹，协助管理屯田。一次，邓艾到洛阳呈报事务时拜见太尉司马懿，深受后者赏识，被征召为太尉府掾属，后升任尚书郎。

正始元年（240年）年初，魏国计划在东南一带屯田，43岁的邓艾从陈县（今河南淮阳）巡视至寿春，提出两项重要建议：一是开凿河渠、兴修水利以灌溉农田；二是在淮北、淮南推行大规模军屯。他对屯田的功效、人数、线路、时间、轮换等作出明确规划，认为只需六七年，“即可在淮河上游积蓄三千万斛粮食……足够十万军民食用五年。凭此进攻东吴，无往不胜！”

司马懿采纳了邓艾的建议，次年便在淮南、淮北广开河道，大举屯田。数年后，从京都到寿春，沿途兵屯连绵，呈现出繁荣富庶的景象。

战蜀有功

243年，46岁的邓艾转任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太守。6年后，蜀军姜维进攻雍州（今汉中及陇东），联合羌胡部族进攻魏国诸郡。司马昭率军抵抗，邓艾参战。邓艾率军至曲城，切断蜀军交通、水源，曲城蜀军被迫献城投降。此后，邓艾又准确预判蜀军主力的反扑与偷袭，率先抢占洮城获胜。

邓艾因功被赐爵关内侯，并获任讨寇将军、城阳太守。不久，司马师接替其父司马懿执政，对邓艾的建议多有采纳。此后，邓艾改任汝南太守，每到一地便提倡垦荒、发展生产，史载其治下“军民并丰”。

征战东吴

嘉平五年（253年）二月，吴国太傅诸葛恪取得东兴之战胜利后，再次兴师攻魏，围困合肥新城。邓艾准确预判吴国局势及诸葛恪的败亡结局。果然，同年十月，诸葛恪被孙峻联合吴主孙亮以设宴为名诱杀于宫中，时年50岁。

不久，邓艾迁升兖州刺史，加振威将军。他见一些地方官不重视农业生产，便上书朝廷建议重视农耕、鼓励百姓积粮，革除华而不实之风，奏议获朝廷采纳。

正元元年（254年），司马师兄弟立曹髦为帝，因擅行废立、屠戮政敌，引发魏将夏侯玄、毌丘俭及扬州刺史文钦等人起兵反抗。邓艾受命日夜兼程进军，率军抢建浮桥。文钦战败后，邓艾率军追击，文钦逃奔吴国。吴国趁魏国内乱派十万大军渡江攻魏，邓艾受命据守肥阳，却认为肥阳距敌军过远，遂亲赴前线击退吴军。

再战蜀军

同年7月，蜀将姜维率数万人攻魏时，魏军先后败于故关（今甘肃临洮北）、洮西，军士大部伤亡逃散。刚代兄执政的司马昭命邓艾出任安西将军，与另两路魏军合力解狄道之围。256年六月，蜀军再次攻魏，邓艾率军抢占武城山（今甘肃武山西南），姜维强攻不克，转攻上邽，后在段谷（今甘肃天水西南）大败蜀军。

次年五月，魏将诸葛诞起兵反叛司马昭，司马昭急调关中兵力镇压。蜀军趁机攻魏秦川、骆谷、沈岭等地。当时魏在长城（今陕西周至南）存大量军粮却防守薄弱，邓艾立即加强布防。蜀军多次挑战，邓艾坚守不出。次年姜维得知诸葛诞败亡，只得引军退还。

景元三年（262年）十月，蜀军再度攻魏，攻入洮阳境。邓艾率兵迎战，认为蜀军战线长、给养困难，难以持久，遂抢占有利地势以逸待劳，蜀军果然败逃。

奇袭灭蜀

同年，总揽朝政的司马昭确定“先灭蜀再顺江灭吴”的战略，于次年八月分兵三路伐蜀：令邓艾、诸葛绪各率三万兵马从狄道进军，牵制蜀军主力并断其后路；钟会率主力十余万人乘虚直取汉中、成都。

钟会率军直入汉中、阳安，斩蜀将傅佥，收降蒋舒，攻克关城（今陕西阳平关）。邓艾则命部将攻击姜维营地、前部及甘松。姜维得知钟会大军入汉中，急退阴平，与廖化等合兵据守剑阁。邓艾追至阴平，欲与诸葛绪合兵南下，诸葛绪不从，领军靠拢钟会。钟会为专军权，诬告诸葛绪畏敌不前，将其押回治罪后继续南下，却被姜维阻于剑阁。因久攻不下且军粮不继，钟会准备退兵。

邓艾上书后，于景元四年（263年）十月率部自阴平沿景谷道东向南转进，凿山开路、修栈架桥，穿越七百余里无人险区。途中，粮运不继，军队多次陷入困境。至马阁山时道路断绝，66岁的邓艾身先士卒，以毛毡裹身滚下山坡。最终，他率军出其不意直插江油，迫降守将马邈。

随后，邓艾派其子邓忠攻诸葛瞻右翼、司马师纂攻左翼，自己亲临前线督战，大破蜀军于绵竹，斩杀诸葛亮之子诸葛瞻等将领，蜀军全线崩溃。邓艾乘胜攻占雒县，兵临成都。蜀后主刘禅惊恐请降，邓艾率军入成都，蜀汉灭亡。刘禅又令姜维等投降，姜维被迫向钟会缴械。此役中，邓艾率偏师出奇兵，纵深迂回穿插，绕过蜀军正面防御直捣成都，创战争史上奇袭范例。

居功被诬

邓艾入驻成都后，严禁抢掠并安抚降官，受蜀人拥护。但他效仿东汉邓禹，以天子名义任命大批官吏：拜刘禅为骠骑将军，按蜀汉群臣地位任命为朝廷或自己属官，命师纂兼领益州刺史，牵弘等兼领蜀中各郡郡守，还在绵竹筑高台作为京观宣扬武功。他常自夸于蜀人：“诸位幸亏遇上我，才有今日。若遇吴汉之徒，早灭绝了。”

景元四年（263年），邓艾灭蜀后，建议厚待刘禅以招降吴国，其灭吴之策多具远见。然而，他擅自在蜀任命官员，钟会趁机修改其与司马昭的通信，使其上表显得傲慢无礼。司马昭遂让监军卫瓘告诫：“有事应上报，不得专行。”邓艾回奏：“我受命征讨，奉旨施策。朝廷与成都相距千里，若事事等待命令，必耗费时日。按《春秋》大义，大夫出疆，能安社稷利国家者，可专断……不应拘泥常法而失时机。”

钟会见邓艾居功自恃，便与胡烈、师纂等诬告其谋反。朝廷下诏书派卫瓘逮捕邓艾父子，以槛车押解回京。67岁的邓艾仰天长叹：“我乃忠臣，竟落此地步。白起之遇（战国名将白起因功高遭忌，被秦昭王赐死），今又重现。”

艾冤终雪

《三国志》载，景元五年（264 年）正月十五，钟会抵达成都，押邓艾往洛阳。此时钟会手握魏、蜀军队二十余万人，囚禁邓艾后密谋据蜀称王。司马昭早有戒备，遣贾充率万余步骑入蜀占乐城，亲率十万大军进驻长安。钟会措手不及，遂扣押魏军所有将领，以太后遗诏为名废司马昭，蜀降将姜维怂恿其诛杀被扣将领，企图趁机恢复蜀汉。因消息泄露，同月十八日中午，姜维、钟会等被部将反杀，魏军大乱。邓艾部将追及押送槛车，欲迎还邓艾父子。卫瓘因参与诬陷，担心生变，派护军田续追杀邓艾父子，其妻子、孙子则被发配西域。

泰始元年（265年），司马炎建晋，下诏书称：“征西将军邓艾，居功自傲，失去品节，本应处斩。然下诏之日，其遣散人众束手受罪，与贪生作恶者不同。”遂大赦其妻子、孙子。两年后，议郎段灼上书为邓艾申冤。泰始九年（273年），司马炎再下诏：“邓艾有功勋，束手受罪而不逃，其子孙却沦为奴隶，朕甚怜惜，可任其孙邓朗为郎中。”这也算是为邓艾昭雪。

值得一提的是，诬陷邓艾的卫瓘18年后被司马衷的皇后贾南风以“谋图废立”的诬告捏造罪名处死。

冤案有“据”

邓艾出身贫苦，却将屯田治军之术灵活运用于实践，出奇制胜灭蜀，为华夏统一建功。魏帝曹髦赞其“筹画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国威震于巴蜀，武声扬于江岷”。南宋刘克庄诗咏：“十里稀逢寸地平，且无木影荫入行。凫飞难学王乔舄，鱼贯全如邓艾兵。”

然而，立下奇功的邓艾，不甘让自己的功勋淹没于世，自夸于人。这正好为钟会等人诬告留下口实，亦为其被诛埋下隐患。故《三国志》认为：“邓艾矫然强壮，立功立事，然暗于防患，咎败旋至。”司马炎曾怒称其“矜功失节，实应大辟”。

对邓艾最终受诬告而死，宋代名臣梁周翰认为：“周亚夫死于狱吏，邓艾则死于囚车。这些名将，均为人中英雄，若硬要挑其白壁微瑕，谁都会被抛弃。”北魏辅国将军成淹则言：“邓艾怀忠，矫命宁国，赤心皎然，却横遭屠戮，良可悲哀。”

中国古代将谋反列为“十恶不赥”的死罪，对谋反者严惩不贷。邓艾“谋反”证据有三：一是其言行居功自傲，给人以不敬朝廷的表现。二是其奏书，被钟会拦截、派人模仿修改，给人以犯上的错觉。三是钟会、卫瓘、胡烈、师纂等人的密报。这些证据属于书证和证人证言，必须经过严格审讯并调查核实，才能辨别真伪。而司马昭，正是在缺少必要的调查核实程序下，以猜忌之心下令对邓艾进行逮捕，并用囚车将其押送，导致邓艾在途中被卫瓘派人杀死。这是司马昭猜忌功臣、偏听偏信和刻薄下令导致的重大错误，更是钟会、卫瓘等人直接制造的冤案。邓艾如艾草，在专制时代，无论功高与否，都难逃封建极权的倾轧。

正是：寒门自可建奇勋，口吃何妨受人尊。屯田强军强边境，凿渠通漕利远村。裹毡履险胜鹰隼，孤军传檄定昆仑。功高反被槛车困，名重难挡污水浑。洛水寒流风雷滚，蜀山轻烟父子吞。卫瓘矫诏终遭报，钟会恶谋更受焚。莫道功成老鸦昏，且看冤狱天下闻。何当尽扫千秋雪，东风浩荡万家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