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蓓洁 何丽沙 |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紫禁城样式雷图档述略

紫禁城，明永乐十八年（1420）建成，作为明清两代皇宫共491年，经过历次重建、改建，是中国帝制时期城市建设和宫殿营建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世界现存面积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古代木结构宫殿建筑群。与这一辉煌的建筑杰作相对应，现存于中国国家图书馆的300余件清代紫禁城样式雷图档，真实记录了紫禁城在清代，尤其是清中晚期的空间布局、建筑造型、装修陈设、装饰艺术及其演变，揭示了清代宫殿建筑设计、建造的过程，是研究紫禁城、清代皇家建筑乃至清代宫廷生活的宝贵材料。

一、样式雷与紫禁城

样式雷世家自清康熙二十五年起，延续八代，供役皇家建筑工程，主持或参与设计了宫殿、陵寝、园林、王府、坛庙等多种类型的清代皇家建筑工程，是中国古代建筑师的杰出代表。乾隆年间，样式雷第三代传人雷声澂继承其父雷金玉开创的样式雷世传掌总差事，投身空前繁荣的皇家建筑工程，三子雷家玮、雷家玺、雷家瑞在乾隆至嘉庆年间勠力同心，共同服务于皇家建筑工程，执业范围扩展至园林、行宫、陵寝工程，以及京城和御苑中每年灯节张挂各式彩灯、燃放焰火及演戏布景，以及万寿盛典等。

至迟于道光年间，样式雷第五代掌案雷家玺之子雷景修已明确参与紫禁城内的建筑添改、维修、内檐装修等工程。此后，第六代掌案雷思起、第七代掌案雷廷昌深得清廷信任和重用，不仅皇家园林、皇家陵寝等重大工程委任雷氏领衔设计，宫内皇帝居住的养心殿、后妃居住的东西六宫、太后居住的宁寿宫、寿安宫等重要建筑的建筑修缮、装修改造均有雷氏主持。现存紫禁城样式雷图档即是雷氏职业活动的忠实记录，集中反映了雷氏参与的嘉庆朝以后紫禁城内的各项营建活动。

二、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紫禁城样式雷图档的特点

明清易代后，清廷在明代宫殿基址上开始紫禁城的经营，至乾隆朝规模初定。乾隆以后紫禁城内营建以特定组群或单体建筑的重建、改建为主。因此，作为这一时期紫禁城建筑实践活动产物的样式雷图档具有类型多样、内容丰富、时间跨度大等突出特点。

首先，紫禁城建筑因其长时段和高频率的使用，改造活动频繁，工程项目既有建筑组群的改建，也有辅助用房的修补，或单体建筑的装修改造，工程规模不一。与之对应，图档内容涵盖从建筑组群、院落到室内空间格局、陈设，乃至床、炕、佛龛等家具样式、装饰纹样等建筑设计的各个方面，且覆盖了皇帝起居理政之所养心殿，太上皇和太后居所乐寿堂、寿安宫、寿康宫、慈宁宫等，后妃寝宫东西六宫等，供皇室游憩的建福宫花园、御花园等御苑，皇帝读书处所毓庆宫、祭祀祖先的奉先殿、藏书的文渊阁等重要建筑。此外，图档内容还涉及在特定活动或节令，宫内各处临时搭建凉棚、暖棚、皇帝大婚期间添搭彩棚等，是清廷在紫禁城内各项营建活动的直接反映。

其次，作为清代宫廷生活的核心场所，紫禁城的改造工程无论规模大小，均直接受命于皇帝，设计需要经过其亲自审阅和多次修改，直至获得钦准后方可实施。样式雷秉承旨意主持建筑设计，参与从设计到施工全过程，遗留图档形式多样，涵盖了地盘样（平面图）、立样（立面图）、侧样（大木结构剖面图）、大样（大样图）等不同类型的图纸，以及略节、说帖、清单、旨意档（即皇帝旨意记录册）等文字说明。图档涉及设计各阶段，有糙底（初步草图）、细底（细化设计）、准底（最终定稿）和呈览样（供皇帝审阅的图样）等。

再次，紫禁城内重要建筑组群往往随皇帝易位持续改造，历次改造留下的样式雷图档时间跨度大，成为记录紫禁城建筑长时段演变的重要图像材料。其中，以养心殿图档尤为典型。作为雍正皇帝以后共八位清代皇帝在宫内的政寝之所，养心殿是紫禁城内建筑格局变动最为频繁的空间之一。现存样式雷图档记录了道光朝至清末，养心殿经历的近30次改造，据此可还原道光至光绪年间建筑格局的连续变化。

三、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紫禁城样式雷图档的鉴识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紫禁城样式雷图档中，有明确图名、朝年题款的不足40件，大量没有文字注记的图档画的是什么？什么时候画的？从属于哪一项工程？对这些问题的解答构成了图档鉴识整理的核心，它既是图档研究的重要内容，也是图档利用的基础。基于紫禁城图档产生的背景和图档特点，鉴识工作以工程项目为纲目展开。

1.以图鉴图：识别工程项目归属与相互关联

即依据图纸本身呈现的信息，包括图面特征、绘制风格、图纸内容等方面的异同，辨识其工程内容、图纸属性，判断所属工程是否一致，是样式雷图档鉴识过程中最常用和最基本的方法，据此可以识别某一工程的所有图档，辨析图档之间的嵌套、并行、时序关系。

具体而言，可以通过观察图样绘制的精细度和工整性，以及是否存在贴签、贴页或白粉遮盖的修改痕迹，区分草图、糙底图、细底图、呈览样图、修改稿等图纸性质。同时，借助线条的颜色差异（如朱色或黑色），可以判断图纸孰是踏勘旧样图或设计方案图，并区分其改动部分与保留部分，识别其工程内容。通过图纸表达的空间范围、添改项目的重叠程度、样式的相似性等特征，以及文字标注的工程内容，可以判断所属工程的是否一致。

以毓庆宫样式雷图档为例，通过图面注记已知165-0024、176-0004均为毓庆宫组群地盘样，图上文字标注和朱笔绘制的改造内容，均为毓庆宫各建筑内檐装修和院落改造内容一一对应，出自同一工程（图1）。以二图为索引，通过图面对比，可明确173-0039、176-0005、176-0006、176-0007四张与上两图表达的建筑改造内容、室内装修意向一致，可以判断也出自同一工程（图2）。

图1.（从左至右）165-0024毓庆宫[地盘全样]；176-0004[毓庆宫装修地盘样]

2.以文鉴图：明确图档反映的工程事件

与样式雷有关紫禁城图档并存，还有大量清宫档案如内务府奏案、奏销档、造办处活计档等档案文献存留至今，记录了紫禁城内建筑工程地点、确切时间及活动内容等信息。通过梳理排比工程信息，就有了丰富而确切的依据，转而用以辨识样式雷图档，鉴别整理便能顺利展开。

典型如170-009（170-0009）、170-010、177-007（177-0007）、170-015绥履殿、平安室的旧式、新式地盘样的鉴识。这些图档反映的工程内容，不仅与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日内务府呈为养心殿等处工程估需工料银两清单（内务府全宗05-0808-054）记载的绥履殿、平安室改造项目一致，甚至连构件尺寸也完全吻合。据此，可判断这一批图档约绘制于咸丰十一年八月间。结合《清实录》与《起居注》记载的历史背景，还可进一步明确此次改造工程的目的：这个工程在七月咸丰皇帝驾崩、九月两宫太后回京之间进行，可以推断是为满足两宫太后在养心殿垂帘听政的居住需要而进行的装修改造（表1）。

表1 养心殿绥履殿、平安室画样与档案对照

需要指出，并非所有档案都如此详尽且直接地记录工程细节，有时需依靠档案文献，甚至综合多种记载，间接对工程内容进行推断。如167-0011、167-0032、167-0030等一系列出自东暖阁某次颠覆性改造工程的画样，其中一项关键内容即将室内真仙楼改为假仙楼（图5）。然而，在清宫档案中，并未寻获东暖阁实施重大改造，或真仙楼变更为假仙楼的直接记录。不过，从内务府奏销档、内务府全宗、内务府活计档胶片等一系列清宫档案中，可以发现道光五年至六年期间，内务府在东暖阁进行了一系列活动：道光五年十一月曾进东暖阁踏勘、制作烫样，次年二月工程开工，开工时拆卸了殿内所有玻璃，并成立了养心殿工程处，完工后还新添匾额。种种迹象表明，这些活动应围绕着一项规模较大的工程进行，这次工程当涉及东暖阁内檐装修的整体变动，如改真仙楼为假仙楼，这也与道光六年后文献中再无真仙楼的相关记录吻合。因此，可以推断，道光六年在东暖阁进行了一次颠覆性的改造工程，这些样式雷图档则正是出自这次工程。

图5. 经鉴识，同属道光六年养心殿东暖阁装修改造工程的图纸

（167-0011、167-0032、167-0030）

除了清宫档案，还有一类特殊档案——旨意档，这些档案由雷氏整理而成，记载了皇帝对工程内容的各项旨意，并且往往附有确切的日期信息。借助这些档案，可以按时间线梳理工程方案的推进与变更情况。将其与样式雷图档比对，可以更精准判断图档的日期和时序。

如300-0014是咸丰六年养心殿后殿及绥履殿扩建工程中的旨意档，详细记录了设计过程中对养心殿及其周边建筑的不同处理方案。据其记载，十一月十八日的第一道旨意仅涉及养心殿后殿的扩建，计划北移墙体和门，范围主要涉及养心殿北侧的永寿宫、嘉祉门、纯祐门、螽斯门等，暂未包括西北角的启祥宫。十一月二十七日，决定对绥履殿也进行扩建，初步拟定了添建五间套殿或三间值房的意向。十二月初七日，三间值房方案被否决，最终确定在绥履殿增建五间套殿，同时将启祥宫纳入改造范围。十五日，决定在嘉祉门内东北角增设一座木板棚。根据旨意档的时间线索，可以推断相关图档的绘制时间：不涉及启祥宫改建和绥履殿扩建方案的图档（如173-0002、174-0010、173-0018、167-0029等）应完成于十一月二十七日之前；包含绥履殿套殿与值房两种方案的画样165-0033，应完成于十一月二十七日至十二月七日之间；调整启祥宫格局的图档（如174-0020、170-047等）应完成于十二月七日之后；嘉祉门内添设木板棚的图档（如170-007、110-0040等）应绘制于十二月十五日（图6）。

图6.咸丰六年养心殿后殿及绥履殿扩建方案样式雷图档排比

3.复杂情况的鉴识

自道光朝开始，雷氏有意识地收集并保存其绘制的图档，以供日后的设计使用。所以图档中可见旧图再利用的情况，如在旧图上直接涂改或附加贴页，对原有设计进行调整。此外，清末至今，样式雷图档经火灾及多次整理，原属同一工程的图档分散至不同包裹中。保存过程中，贴页、贴签等附件也常常脱落、遗失或错贴。这些情况一方面增加了鉴识的难度，另一方面也是鉴识时不可忽略的内容之一，对这些情况的鉴别与认知，有助于更准确认知图纸的年代、所属工程、工程内容。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紫禁城样式雷图档的也面临这一问题。

如167-0040养心殿东暖阁[地盘样]，此图工整的地盘画样和草草而就的文字标注的改造内容形成明显对比，表明画样为预先准备，而文字标注则为后期匆忙添加。经与其他东暖阁样式雷图对较，可以发现画样与道光六年画样的格局、比例一致，而文字标注的工程内容、尺寸则与道光三十年工程一致。由此可推测，这幅图是道光三十年改造工程中，利用道光六年旧图，在踏勘过程中临时标注而成（图7）。

图7. 167-040养心殿东暖阁[地盘样]，该图绘于道光六年，在道光三十年的改造工程中作为基址图被再次使用。

四、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紫禁城样式雷图档的价值

1.作为紫禁城建筑及其历史格局真实而直观的记录，为紫禁城建筑及其营造史研究提供基础材料，为建筑遗产的保护和展示提供依据

紫禁城样式雷图档直观反映了紫禁城建筑在特定时期的格局和营造活动，不仅揭示了其历史格局，还记录了如今已消失的建筑及临时性构筑物，可据其追溯早期紫禁城的空间布局，完善对紫禁城建筑格局及其变迁、功能和使用情况、设计理念的认知。如御花园万春亭、千秋亭中供奉关圣帝君座的地盘和陈设立样，以及漱芳斋、锡庆门、咸安宫、长春宫、体元殿院内添搭棚的图档，可深化对这些建筑组群功能与使用方式的理解，启迪其展示内容。奉先殿的地盘样则详细记录了宝座、供案、祭器的陈列方式，是复原其原状陈列、还原清代祭祖场景的核心材料。乾清宫大内全图记录了后三宫、东西六宫、养心殿、东三所、西三所、漱芳斋、重华宫、建福宫及其花园、奉先殿、斋宫、毓庆宫等组群格局，是继康熙《皇城宫殿衙署图》、乾隆《京城全图》之后，追溯紫禁城内廷格局的另一可信来源。

2.为宫廷生活的若干细节提供丰富材料，也可为管窥清代历史与文化打开一扇窗口

紫禁城样式雷图档展现的紫禁城建筑改造工程往往与当时的政治事件、帝后生活需求、主人喜好的变化等密切相关。此外，图档还揭示了宫廷在礼仪、祭祀、娱乐等方面的具体安排。结合样式雷图档与其他档案文献的记载，可生动还原清代宫廷生活、历史事件的场景，深化对清代宫廷文化的理解。

如，同治初年的养心殿东暖阁样式雷图即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见证，反映了慈禧太后在咸丰皇帝“不可复事更张”东暖阁空间格局的遗旨限制下，如何将东暖阁巧妙改造为符合自己喜好的敞亮空间。再如，同治皇帝亲政不久，随着权力的增长，曾试图对养心殿全区功能及装修布局进行一次较大调整，然而，这一改造因被认为颠覆祖制，遭到内务府大臣的集体反对而终止，存世的同治十二年养心殿东暖阁、东西配殿改造装修的15件样式雷图档，即记录了这一过程。同治十三年养心殿明瓦木棚戏台的5件样式雷图档，为患有天花的同治皇帝祈福及病中娱乐，慈禧太后下懿旨在东暖阁前院搭建明瓦木棚，反映了慈禧太后作为母亲，对同治皇帝的关怀。

再如，同治九年至十二年为筹备同治大婚而绘制的大清门至坤宁宫中一路总平面图、紫禁城中路添搭彩架、彩绸和彩棚的立样、棚上隔扇样式及其装饰图案设计、坤宁宫东二间装修格局及喜字装修等立样多份彩架、彩绸和彩棚清单，以及对中一路丈量后列出的尺寸单，不仅展现了同治大婚的礼仪制度，还揭示了清廷的细致安排与漫长准备。

3.丰富清代样式雷建筑图档研究的案例，传播世界记忆遗产“中国清代样式雷建筑图档”的历史、文化、科学价值

具体表现在类型、图学表达、制作工艺、绘图技术等方面，其中尤为显著是紫禁城样式雷图档中的装修图，为样式雷装修图样扩充了大量案例，其中如道光二十二年养心殿东暖阁响堂炕、楠木床三维材质表现图、养心殿西暖阁响堂炕“展开图”等特殊的表达方式，作为孤例，体现了样式雷在图学表达、绘图技术上的创新。此外，同治大婚筹备绘制的紫禁城彩棚彩绘立样，堪称样式雷图档中长度之最，由多张图纸拼接后绘制而成，是研究样式雷制图技艺、技术细节等无可替代的材料。

2025年，故宫博物院迎来百年华诞，与此同时，也是样式雷图档入藏中国国家图书馆95周年纪念，随着紫禁城样式雷图档的出版以及学术界的持续深入研究，图档中所蕴含的更多珍贵价值正逐渐被揭示，其蕴含的中国古代建筑智慧愈发彰显，为后世留下了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

（作者单位：天津大学建筑学院）

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图档·故宫卷

（全九函）

著者：国家图书馆 编

ISBN ：978-7-5013-8073-2

定价：45000元

开本：2开

出版时间：2025年2月

■ 文章来源：国家图书馆出版社综合编辑室

供稿 | 景晶 编辑 | 邓旭欣

监制 | 张颀

审核 | 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