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历史原因,许多革命烈士的亲属信息在战乱和年代的变迁中,存在了不少记载不全的情况。因此,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政府就开始寻找烈士亲属、确认烈士身份并落实优抚政策。
中央多次想找到卢德铭的遗骸,不过都因为线索太少没能成功。1977年,井冈山根据地建立50周年,中央下了命令:一定要找到秋收起义总指挥卢德铭的资料,至少得有张照片。
江西省委派了个调查组,领头的叫段家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他们先去了北京档案馆,翻了几天几夜,却只找到些“光绪年间的盐税账本”。又跑到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在一堆发霉的黄埔档案里翻。
有天晚上,段家作累得趴在桌上打盹,胳膊肘碰掉了一摞相册。他捡起来翻,突然停住了:相册最后一页夹着张合影,背面用钢笔写着:“组织科员卢德铭,四川宜宾双石铺邮局转。”
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前排,穿着军装,腰杆笔挺,眼睛亮亮的。段家作赶紧把照片拿去给聂荣臻元帅看。聂帅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指着照片说:“没错,这是卢德铭。文家市会议上,他力挺润之同志,是个好同志。”
1977年12月,调查组拿着照片,按照地址找到了自贡双石铺。公社的人说,卢家后人还有个叫卢定义的,就住在村东头。于是调查组就赶紧让公社将对方叫来。
村口那根锈迹斑斑的木杆上,喇叭“刺啦”响了两声,紧接着就传来公社文书那带着点沙哑的吆喝:“卢定义!卢定义在不在?听到广播赶紧到公社来一趟,有要紧事!”
广播响起的时候,卢定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煮粥。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手里的柴火一下就掉到了地上:这几年,因为家庭成分的问题,他常常被叫到公社,基本上都是挨批评,想来这次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路上遇到村民,还有人探着头问:“定义,这大冷天的,公社找你干啥?”他摇摇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不会又有啥麻烦吧?
一踏进公社的办公室,卢定义就愣住了。往常总是板着脸训斥自己的人,此时却和颜悦色的,对方身旁还坐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陌生人,面前还摆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见他进来,其中的一个中年人先站了起来,递过去一杯水:“老人家,坐,我们是从江西来的,想请你帮个忙。”
卢定义捏着水杯的手直冒汗,他能帮上什么忙?他自己的日子都过得艰难。直到那人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他才看清。那是一张老合影,上面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他凑近了眯着眼看,忽然指着照片中间的人,声音发颤:“这……这是我幺叔,卢德铭啊。”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只有墙角的火炉“噼啪”响了一声。戴眼镜的中年人猛地攥住他的手,眼里闪着光:“老人家,你没认错?他就是卢德铭?”
卢定义有点纳闷,但还是回答说:“是啊,我小时候见过他几面,他出去读书那年,我还跟着爹去送过呢。”
“太好了!”那人激动得直搓手,“卢德铭同志,是秋收起义的总指挥啊!是毛主席亲自任命的总指挥!”
卢定义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个记忆里清瘦、总爱摸他头的幺叔,那个家里说“出去闯世界”的年轻人,竟然是这么大的人物?
1927年8月底,卢德铭正在为南昌起义耽误时间犯愁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了毛主席的信,说要在湘赣边界搞秋收起义,让他带着部队去浏阳会师。
9月初,卢德铭在文家市见到了毛主席。毛主席穿着灰布长衫,握着他的手说:“德铭同志,这次起义,你当总指挥。”卢德铭心里一热:“请毛委员放心,我这条命,跟定革命了。”9月9日,秋收起义的枪声在修水打响。卢德铭骑着马在阵前指挥,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他却连眼皮都没眨。
可打了没几天,部队就吃了大亏,敌人太多,硬拼肯定不行。在文家市的祠堂里,师长余洒度拍着桌子喊:“必须打长沙!不然对不起牺牲的弟兄!”卢德铭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毛委员说的对,农村才是咱们的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的话镇住了不少人,最后大家都同意往井冈山走。
1927年9月23日,部队走到江西芦溪山口岩,突然遭到朱培德的保安团袭击。后卫部队被打散了,敌人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往主力部队这边打。
“总指挥,快撤!”警卫员拉着卢德铭的马缰绳喊。卢德铭回头看了看被敌人咬住的后卫连,咬了咬牙说:“你们带着主力走,我断后!”他翻身下马,从警卫员手里抢过步枪,“一营跟我上!占住那个山头!”
说着,他就带着战士往山上冲,刚爬到半山腰,一个子弹就从侧面飞了过来,一下就钻进了他的胸膛。卢德铭身形一晃,就重重倒了下去,他挣扎着还想站起来,却再也没了力气,只能看着主力部队远去。
毛主席在山那头听到枪声停了,心里咯噔一下。等战士们告诉他卢德铭牺牲了之后,他蹲在地上,眼泪直流:“德铭啊,你才22岁……”
当地有个农民,看着地上的牺牲了的年轻军官穿得整齐,不像普通士兵,就找了块杉树皮,把他埋在自家油茶林里。他不知道这是谁,只记得那人手里还攥着半张地图。
卢家那边,一等就是10年。卢德铭的母亲每年他的生日都要在门口挂串纸幡,对着南方哭:“幺儿啊,你哪怕捎个信回来呢。”
直到1937年,有个从江西逃难回来的老乡说,在芦溪见过一个牺牲的四川军官,姓卢,那个农民这才隐约觉得,那可能就是卢德铭。可兵荒马乱的,谁也没力气去查证。
等调查组把卢德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卢定义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呜地哭。他想起小时候祖母总拿个布包,里面裹着卢德铭寄回来的半件衬衫,说:“你幺叔最爱干净,穿衣服总熨得平平整整。”
调查组又去了江西芦溪,在那农民的指引下,找到了那片油茶林。挖开泥土,只找到几块碎骨头和一颗生锈的纽扣,那是卢德铭军装领口上的。
1982年,芦溪建起了卢德铭烈士陵园。墓碑上刻着“秋收起义总指挥卢德铭烈士之墓”,旁边栽着他家乡的黄桷树。卢定义带着儿子去了一趟,在墓前摆了瓶自贡的盐井水:“幺叔,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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