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工党因“加沙”而陷入分裂，这对左翼是机遇吗？

随着工党政府陷入混乱，左翼力量正在重新组织起来。本周，政府和党鞭在关于斯塔默福利法案上的一系列灾难性妥协与变通，最终以一种代价沉重的“皮洛士式胜利”告终。但——最直观的表现是政府前排议员在议会中含泪的画面——斯塔默领导的政府如今显得筋疲力尽。这正是扎拉·苏尔塔纳（Zarah Sultana）和杰里米·科尔宾（Jeremy Corbyn）——两位党内最受欢迎、也最具反叛精神的前议员——宣布组建自己政治运动的良机，而他们就在昨天（7月4日）迈出了这一步。而在过去一周与议员的交谈中可以看出，党内党外的左翼最可能在政治上对政府施加最大压力的议题将是加沙战争。

伊朗与以色列冲突升级之前，关于加沙的议会态度似乎已达到了一个转折点。6月4日，外交部部长哈米什·福尔科纳（Hamish Falconer）在紧急质询中面对的，是议员间跨党派的共识。他们一致认为，必须到此为止了，政府必须采取行动：对以色列实施制裁，并立即停止对其的武器出口。但自中东局势恶化以来，所有舆论焦点又回到了伊朗、以色列与美国，加沙问题渐渐被挤出头条与政治议程。但在不满于政府之所为的议员之间，强烈的愤慨没有消失。

“福利叛乱”之中沉着坚定的领袖、约克中选区的工党议员蕾切尔·马斯克尔（Rachael Maskell）认为，加沙问题将是下一个临界点。她说：“你能看到当我们见证着这场种族灭绝的展开时，是有多么强的挫败感。政府就像是在旁边冷眼旁观，毫无作为。”她谈到了后座议员对政府不作为甚至“共谋”的“极大愤怒”。“过去几天的情况告诉我，后座议员的重要性愈发明显，”她说。“我们不断在回音壁中呐喊，但政府从不回应。”

其他议员也表达了相似看法：来自格兰奇茅斯和阿洛阿选区的议员布莱恩·莱什曼（Brian Leishman）告诉记者，“无尽的暴力必须停止”。尽管他与马斯克尔一样表示不会脱离工党，但他对政府的表现也毫不满意：“在巴勒斯坦人民遭遇的苦难面前，我们表现得无能且无力。这是我们国家的耻辱。”他说：“这个问题最终将在议会中引爆——而且越早越好。”

而扎拉·苏尔塔纳早已开始借力于这种情绪，这无疑会让政府感到难堪。她长期以来批评政府在加沙问题上的立场，称其是“种族灭绝的积极参与者”。据传，她与科尔宾正在努力将目前的“加沙独立议员群体”发展为一个围绕该议题的更正式的政治运动，尽管科尔宾对其具体形式和时间表仍保持谨慎。数月来，科尔宾与苏尔塔纳一道在议会中一直围绕加沙问题发声。“种族灭绝本就该是一个爆发点，”他表示。“这本就该让政府陷入困境……每天关于人们在援助点遭枪击的头条，早就足够让政府醒悟了。”

许多公众也赞同他的看法。由巴勒斯坦人正义国际中心委托优谷（YouGov）开展的一项民调显示，55%的英国人反对以色列的攻击行为。而在这些反对者中，超过80%认为加沙所发生的是一场种族灭绝。许多曾投票支持工党的选民不会原谅施塔默对“加沙冲突”的处理方法；而科尔宾在这个问题上的坚定立场，很可能使更多选民转向他的新阵营。

今年6月，科尔宾提出了一项“十分钟议员法案”(10-minute rule bill)，要求就英国在加沙的角色展开独立调查，且获得通过进入二读。但在上周五，政府拒绝为该议案提供议会时间。科尔宾以此为契机，批评政府拒绝公开其在冲突中所扮演的角色。“政府正试图掩盖加沙真相，”他表示，“但不会成功。”他还提到了伊拉克战争之后的调查：“这件事还远未结束。我们会揭露英国在这场种族灭绝中的全部共谋——我们会为巴勒斯坦人民争取正义。”尽管他的法案暂时终结，但科尔宾的努力不太可能就告终。加沙议题很可能会成为他新政治运动的核心，吸引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议员靠拢。

尽管目前还没有其他议员明确“出走”，但苏尔塔纳或许很快会得到更多工党议员的加入。就在本周，有26位议员（其中9位来自工党）投票反对将“巴勒斯坦行动”（Palestine Action）定为恐怖组织——这一决定是由叶薇特·库珀（Yvette Cooper）主导推动的。反对者中包括克莱夫·刘易斯（Clive Lewis），他质问政府是否也会像对待“巴勒斯坦行动”一样对待妇女参政运动者(Suffragette，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支持妇女选举权的英国政治运动，曾遭遇政治迫害)，且表示该组织的行动是“直接行动，而非恐怖行动”。

毫无意外，科尔宾也投了反对票。他说：“将「巴勒斯坦行动」定为恐怖组织，是国家权力的严重滥用。”此次投票的反对派由“议会之母” （「1」）戴安娜·阿博特（Diane Abbott）带头，还包括伊恩·伯恩（Ian Byrne）、纳迪娅·维托姆（Nadia Whittome）和理查德·伯根（Richard Burgon）。这一法案以385票通过后不久，部分工党后座议员呼吁政府撤销这些“叛变者”的党鞭资格（「2」）（本周，另一个主张相同目标、采用相同配色的新“直接行动”组织出现，其名称正是——“叶薇特·库珀”。）

政府目前尚未对这些“叛变者”施加任何惩罚。但如果在新政党势头初起之际撤销他们的党籍资格，只会将更多议员甚至选民推向科尔宾和苏尔塔纳的阵营。“Stack data strategy”分享给《新政治家》的分析显示，工党正在失去更多左翼选民，而非右翼（该党目前仅保留2024年选民中的60%）。因此，一个有清晰领导力和策略的新左翼运动，可能对工党在下一次大选中的多数席位构成严重威胁。与此同时，斯塔默试图从“改革党”手中夺回选票的策略，也会因此显得风险极高。

但左翼政治一直是一个竞争激烈的领域，还有其他力量也在争夺这些选民。绿党的伦敦议会成员扎克·波兰斯基（Zack Polanski）5月宣布参与竞选党魁，以“生态民粹主义”（eco-populism）为口号强势登场。他显然试图模仿科尔宾式的左翼领导风格，甚至拉拢了一些科尔宾主政工党时代的支持者，比如经济学家格蕾丝·布莱克利（Grace Blakeley）和詹姆斯·米德韦（James Meadway）——后者就是为了支持波兰斯基而加入绿党的。据称，自波兰斯基宣布参选以来，绿党党员人数有所增加。

对波兰斯基而言，政府在加沙问题上的无能正是绿党的机遇。“加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道德试金石，这正说明了为什么绿党需要更多议员，也说明了我为什么要竞选领导人。”他在电话采访中表示。“我希望看到政府对此明确表态，而不是含糊其辞。”他说：“我们之所以在议会中听不到更多关于加沙的声音，只是因为当选的人不对。”竞选中，波兰斯基也在与工党左翼议员对话，几乎是在鼓励他们加入他的阵营。“我对左翼议员公开和私下说的是一样的，”他说，“不是你们离开了工党，而是工党抛弃了你们。”（今年5月我采访他时，他还说，如果当选，将“为克莱夫·刘易斯和扎拉·苏尔塔纳铺上红地毯”。）而就在苏尔塔纳与科尔宾组建新党计划混乱公布之际，波兰斯基表示将“拭目以待”其细节，但他重申：“我仍然认为，如果他们能加入这个拥有4名议员、800多位地方议员的政党——绿党，我们都会变得更强大、更有行动力。”

这是一个极度紧张的时刻。政府在加沙问题上的应对早已在党内左翼播下不满的种子。如果斯塔默决定对投票反对“巴勒斯坦行动”定性为恐怖组织的议员撤销党籍资格，这可能会引发更多的叛离与分裂。而此刻，一个全新的左翼政治力量正向威斯敏斯特缓缓走来。尽管尚显混乱，但它几乎得到了现任首相的民粹主义前任、杰里米·科尔宾的背书。而如果首相继续对加沙问题视而不见，这将只会让左翼力量愈发团结。

1．“Mother of the House” 是英国下议院里一个荣誉称号，授予现任女议员中在位时间最长者。与“Father of the House”（父院级议员，指在位时间最长的男议员）类似，“Mother of the House”并无法定职权，仅是一种基于惯例的称呼 。此称号自动授予“连续在位”时间最长的女性下议院议员。例如，自2024年7月5日起，黛安·阿博特（Diane Abbott）因自1987年连任至今，成为新一任“Mother of the House” 。虽然“Mother of the House”不是下议院正式规定的职位，其地位类似于“Father of the House”，但这种基于惯例的荣誉得到了议会高层的确认与使用。该称号最早被使用于20世纪初，最初用于形容南希·阿斯特（Nancy Astor），英国第一位真正进入下议院的女性议员。后来，哈丽雅特·哈曼（Harriet Harman）在2017年被官方认可为“Mother of the House”之后，这一称呼开始被广泛接受 。和“Father of the House”一样，“Mother of the House”唯一较正式的职责是，在议会新一届开幕时协助发誓顺序中占先位——在议长、Father of the House之后、首相之前进行宣誓。

2．「党鞭制度」广泛的存在于英国以及「威斯敏斯特体制」中的政党中——比如爱尔兰、印度、澳大利亚等国；主要用于确保政党在重大事件上全体一致，防止议会党团中的成员背叛政党的政策。文中所描述的「撤销党鞭」（remove the whip)意味着：当一些议员在重大投票之中违反了政党意见，「首席党鞭」将会暂时这些议员的党员资格。叛变的议员将会成为「独立党员」(independent MP)，直到惩罚撤销为止。

稿件来源于“New Stateman”杂志“Could Gaza unite the new left against Keir Starmer?”一文，公民伯里克利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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