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佳楠：阳台梦

从西海岸寸土寸金的洛杉矶搬到了东海岸老城巴尔的摩的近郊，新租下的公寓价廉物美，不仅备齐了所有家电——洗衣机、烘干机、洗碗机——我还生平第一次拥有了阳台。

我这代上海人多数经历过蜗居在逼仄空间里的童年。我有位小学好友住一楼，她的父亲把家里的后院封起来，刷上漆，里面摆了她的床和书桌，打造成她的闺房。去她家做客，看她从家里开着的窗户翻出去，进到整洁的后院，我们心里羡慕极了，因为班上唯独她有着属于自己的房间。

三十好几才迎来人生中第一座阳台，已经很惭愧了。更羞人的是，这座迟来的阳台把我俨然变成了三分钟热度的小孩，做起了无数转瞬即逝的白日梦。我先是打算在阳台上装喂鸟器，吸引鸟儿来家门口做客。在朱岳的小说《敬香哀势守》里，一位隐居的剑客用飞鸟酿酒，我沉醉于这一充满诗意的图景。即便现在的我几乎不饮酒，但仍可揣想，飞鸟环绕的我姑且也算大隐隐于市吧。住在圣路易斯的作家张洪凌老师听闻我想喂鸟，分享了很多专业意见，我也开始在亚马逊上寻觅入门人士的器具，但只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我的阳台正对树林，鸟儿早已将这个三平方米的高台视为它们的领地，动不动莅临巡视。即便关闭所有门窗，每天清晨五点刚过，我还是被鸟雀叫醒，要是我再装喂鸟器，会不会夜不能寐？

我的第二个梦当然是在阳台上种菜。大家都说，中国人的骨子里依然流淌着农民的血液，无论走到世界的哪个角落，都会在地上撒一粒种子，看看能不能长出粮食。我可以种一些简单的水培蔬菜，比如番茄，生菜，小葱，豆芽？我已经看过无数小视频，幻想着从此以后就不用出门买色拉了，但我清楚自己的个性，至今连花卉和植物也不碰，就是因为我最怕招惹虫子。用自己种的蔬菜拌色拉？还是在夜里做梦的时候多吃两口吧！

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我特别留心邻居们如何打理他们的阳台。大多数人都在阳台上放了藤椅和咖啡桌，有的还架了遮阳伞和秋千架，这都稀松平常，稀奇的是阳台上各式迷你健身房。有人储存着他们的山地自行车和高尔夫球杆，有人则放着走步机和小型蹦床，还有人摆了立式的拳击沙袋！啊，这个对我胃口！我赶紧把搬家时送朋友的拳击手套再买回来。在国内的母亲可能刷到了拼多多的推荐，建议我装个羽毛球自训器——我想象着这样的情景，每天黄昏时刻我在阳台上勤奋练球，说不定美国邻居们看着觉得有趣，也纷纷效仿。

我并没有购置羽毛球训练器，也没有安装拳击沙袋。表面上我担心制造噪声，招来邻居的投诉。但内心深处，我或许希望阳台继续成为一张白纸，只要没在上面填色，我就可以继续做千奇百怪的美梦。或许这就是我的阳台，没有特定的用途，只是一个引起我胡思的异度空间。

原标题：《钱佳楠：阳台梦》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钱佳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