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三年,苏州城最热闹的观前街上新开了家"醉仙楼"。掌柜的姓苏,单名一个"诚"字,原是扬州富春茶社的二灶师傅,因手艺精湛被东家重金挖来苏州。
这日晌午,醉仙楼刚开门迎客,跑堂的小六子就慌慌张张冲进后厨:"苏师傅,不好了!县太爷的轿子往咱们这儿来了!"
正在切火腿的苏诚手腕一抖,刀锋差点划破手指。自打新任吴县县令郑明远到任,苏州城的厨子们就没过过安生日子。这位郑大人有个怪癖——嗜吃如命。据说他赴任时行李里光各式炊具就装了三大箱,更别说那些从京城带来的珍贵食材了。
"慌什么?咱们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苏诚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转头吩咐帮厨:"把昨儿熬的高汤再滤一遍,蒸笼里的八宝鸭该翻面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但见四个衙役开道,一顶蓝呢官轿稳稳停在店门口。轿帘一掀,走下来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子,身着靛青绸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这就是新来的郑大人?"躲在帘子后偷看的小六子嘀咕,"怎么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像个吃货啊..."
苏诚瞪了徒弟一眼,整了整衣襟迎出去。刚走到天井,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尖细的嗓音:"这道松鼠桂鱼火候过了三息,糖醋汁里少了一钱镇江香醋——把你们大师傅叫来!"
只见郑县令正用银筷尖挑剔地戳着盘中鱼,对面站着满头大汗的德兴楼张师傅。苏诚心头一紧,这张师傅的手艺在苏州城可是数一数二的。
"大人明鉴。"张师傅作揖的手都在发抖,"实在是今晨江鱼..."
"借口!"郑县令"啪"地摔了筷子,"上月你在得月楼也是这套说辞。来人,把他那'苏州第一刀'的招牌给我摘了!"
苏诚眼见衙役要动手,赶紧上前深施一礼:"草民醉仙楼苏诚,请郑大人赏脸尝尝小店粗茶淡饭。"
郑县令三角眼一眯,忽然笑了:"早听说醉仙楼的八宝葫芦鸭别具一格。今日若能让本官满意..."说着瞥了眼面如土色的张师傅,"他那招牌就暂且留着。"
后厨里,苏诚的徒弟们急得团团转。大师兄阿福直搓手:"师傅,听说这郑大人舌头比银针还毒,上个月把松鹤楼李师傅逼得当众摔了锅铲..."
"慌什么?"苏诚系上围裙,从梁上取下风干的火腿,"做菜如做人,心正味道才正。"
两个时辰后,郑县令盯着眼前金黄油亮的葫芦鸭,银刀轻轻一划——鸭肚里竟滚出八种馅料,香气轰然炸开,满座食客都伸长了脖子。
"好一个'八宝藏乾坤'!"郑县令夹起一筷鸭肉,蘸了蘸盘中琥珀色的酱汁。只见他闭目细嚼,忽然眉头一跳,睁眼时竟有泪光闪动:"这酱汁里...可是加了三十年陈的绍兴花雕?"
苏诚心头一震。那坛酒是他师父临终所赠,埋在桂花树下整整二十八年,连他妻子都不知道藏在哪。
自那日后,郑县令成了醉仙楼常客。每月初一十五必要来品评新菜,稍不合意就当众训斥。苏州厨行私下都骂他是"饕餮官",可碍于权势,谁也不敢吱声。
转眼到了重阳节。郑县令在醉仙楼设宴,席间突然掷杯于地:"苏师傅,都说你是苏州厨行翘楚。本官与你打个赌——若你能做道让我尝不出食材的菜,从今往后绝不再刁难苏州厨行;若不能..."
他阴笑着指了指门楣上"醉仙楼"的金字招牌。
楼里霎时鸦雀无声。帮厨的小徒弟吓得打翻了盐罐,被大师兄狠狠拧了把耳朵。苏诚望了眼门外围观的同行们,那些被郑县令羞辱过的老师傅们都在偷偷抹眼泪。
"大人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
"好。"苏诚解下围裙擦了擦手,"三日后,请大人独自前来品鉴。"
重阳过后的第三天,恰逢寒露。郑县令如约而至,身后却跟着十来个抬箱子的衙役。苏诚刚要开口,就听郑县令道:"这些都是本官珍藏的食材,免得你说我刁难。"
箱子一开,满堂哗然。有长白山的人参、洞庭的银鱼、西域的番红花...最稀罕的是条三尺长的黄河鲤鱼,据说沿途用冰镇着,跑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苏诚却看都不看那些珍馐,只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袱:"草民就用这个。"
众人抻脖子一看,竟是块发黄的粗面饼子!郑县令脸一沉:"苏师傅莫要戏弄本官!"
"大人稍安勿躁。"苏诚转向帮厨,"生火,蒸笼垫上松针。"
只见他将面饼掰碎入碗,浇了勺清汤,撒上不知名的野草碎末。上笼蒸制时,整个后厨渐渐弥漫起奇特的香气——似竹非竹,似药非药,倒像是...雨后的青石板路?
蒸足一个时辰,苏诚亲自捧出白瓷盘。盘中食物晶莹如玉,衬着碧绿的松针,倒真像块无暇美玉。
郑县令狐疑地尝了一口,突然僵住了。他又连吃三口,银筷"当啷"掉在桌上:"这...这不可能..."
"大人尝出是何物了?"
郑县令涨红了脸,突然掀翻桌子:"妖术!定是用了迷药!"衙役们一拥而上,却见苏诚不慌不忙从灶台掏出一把灰扑扑的土疙瘩。
"不过是大人老家大名府的苦井盐,配上太行山的野荞麦。"苏诚将土疙瘩掰开,里面露出晶莹的盐粒,"三年前大人初到苏州那晚,曾在码头面摊提起'最念家乡井水点豆腐的滋味'..."
郑县令如遭雷击。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离乡赴考时,母亲塞进行李的正是这种粗粮饼。那年冬天饥寒交迫,全靠怀里半块饼子熬过乡试...
"还有这野薄荷。"苏诚指着盘中翠绿的碎末,"大人每次审案都要嚼几片提神。后衙花盆里种的,怕是比药铺的还齐全。"
郑县令踉跄后退两步,竟对着苏诚长揖到地:"先生大才...本官...我..."
自那日后,郑县令再没刁难过任何厨师。倒是在醉仙楼后院辟了间静室,常与苏诚品茗论菜。后来有人看见他亲自挽袖子帮苏诚腌酱菜,还听得二人互称"饕餮官"和"老狐狸",成了苏州城一桩奇谈。
至于那日的神秘菜肴,苏诚至死都没透露全部配方。只听说郑县令后来给这道菜取名"白玉思乡糕",写进了他编撰的《吴门食单》。而那块引发赌约的粗粮饼,据说是郑县令派人八百里加急从老家送来的——他母亲坟前供了整十年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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