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医院走廊里接听了婆婆的电话。
那天下午,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病房的白墙上,映出一片刺眼的白。五岁的朵朵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得几乎和床单一个颜色。她正在睡梦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周晓芸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纸张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盯着女儿的脸,眼眶酸涩得发疼,却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半个月前,朵朵突然高烧不退,起初她和丈夫徐明以为是普通感冒,可退烧药吃下去半点效果都没有。送到医院检查后,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他们,朵朵患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尽快进行化疗和骨髓移植手术。
“前期治疗费至少三十万。”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三十万。
周晓芸和徐明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五。他们结婚六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存款不过十五万,再加上从亲戚朋友那儿东拼西凑借来的五万,距离三十万还差整整十万。
徐明急得嘴上起泡,连夜开车回老家找父母商量。周晓芸留在医院照顾朵朵,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生怕错过医生的任何一句话,生怕朵朵的病情突然恶化。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以为是徐明来消息了,赶紧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生怕吵醒刚睡着的朵朵。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她靠在墙边,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却是“婆婆”两个字。
周晓芸心里一沉。婆婆张桂芳平时很少主动联系她,每次打电话准没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妈?”
“晓芸啊,妈跟你说个事。”张桂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周晓芸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低声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桂芳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你小叔子徐亮开车撞了人,对方要二十万私了,不然就报警。你看……能不能先把朵朵治病的钱借我们用用?”
周晓芸脑子“嗡”的一声,耳边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死死攥住走廊的扶手,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那是朵朵的救命钱!”
“我知道,可徐亮要是坐牢,这辈子就毁了!”张桂芳的语气急切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埋怨,“朵朵的病可以再想办法,徐亮这事等不得啊!”
周晓芸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咬着牙问:“徐明知道吗?”
“他……他不同意,正在家跟我闹呢。”张桂芳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晓芸,妈求你了,你就当帮帮徐亮,他可是徐明亲弟弟啊!”
周晓芸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蹲在走廊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显得格外孤独。
徐亮是徐明的弟弟,比徐明小五岁,从小就被张桂芳宠得无法无天。高中辍学后,他游手好闲,整天跟着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去年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这次居然又无证驾驶还酒驾,撞了人还想用侄女的救命钱填窟窿!
周晓芸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垮,朵朵还等着她。
她站起身,走回病房。朵朵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着门口,见到妈妈进来,小声问:“妈妈,你哭了吗?”
周晓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有,妈妈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朵朵伸出小手,轻轻擦掉周晓芸脸上的泪痕:“妈妈不哭,朵朵会好起来的。”
周晓芸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朵朵的病号服。
徐明是半夜赶回医院的。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晓芸正趴在朵朵床边打盹。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看到徐明站在门口,眼睛通红,脸上还有几道未消的淤青。
“你……”周晓芸站起身,声音有些哑。
徐明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钱我拿回来了,谁也别想动!”
原来,徐明回家后发现存折不见了,逼问之下才知道,张桂芳偷偷把卡给了徐亮。徐明当场和弟弟打了起来,硬是把卡抢了回来。张桂芳坐在地上哭天抢地,骂他没良心,连亲弟弟都不帮。
“我妈一直偏心徐亮。”徐明抹了把脸,声音里满是疲惫,“这次我说清楚了,朵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他们没完!”
周晓芸既心疼又心寒。她和徐明结婚六年,早知道婆婆偏心小叔子,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她握住徐明的手,轻声说:“先别想这些了,朵朵明天要做检查,你休息一会儿吧。”
徐明点点头,走到病床边,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朵朵睡得正香,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
第二天一早,周晓芸去银行确认余额。
她刚出医院大门,就看见徐亮蹲在路边抽烟。见她出来,徐亮立刻掐灭烟头,迎了上来:“嫂子,妈让我来跟你道歉。”
周晓芸看都没看他,径直往前走。
徐亮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别不识好歹!那钱本来就是爸妈的,给我用怎么了?”
“放开!”周晓芸使劲挣扎,可徐亮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手腕被捏得生疼。
拉扯间,一个穿西装的男士快步走过来:“需要帮忙吗?”
徐亮瞪了对方一眼:“少管闲事!”说完狠狠推了周晓芸一把,扬长而去。
周晓芸踉跄着后退几步,被那男士扶住。她道了谢正要离开,对方却递来一张名片:“我是康华药业的赵磊,刚才听你们提到治病用钱……我们公司正好有儿童白血病专项援助基金。”
周晓芸将信将疑。赵磊解释,他妹妹小时候也得过白血病,所以公司设立了这项基金。当天下午,他带周晓芸办理了申请手续。三天后,十万援助款打到了医院账户。
朵朵的手术很成功。
出院那天,周晓芸收到老家邻居发来的消息:徐亮因肇事逃逸被判了刑,张桂芳急火攻心住了院。
徐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半年后,周晓芸升职加薪,还清了所有借款。某个周末,她带朵朵去公园玩,远远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是张桂芳。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徐亮小时候的照片。
朵朵拉拉妈妈的手:“那个奶奶为什么哭呀?”
周晓芸抱起女儿,轻声道:“因为有些人,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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