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兰：中国文字三四千年的丰富历史，是世界各国文字所无法比拟的

本文原载《文字改革》1961年第10期，题作“谈谈文字学”，收入《唐兰全集·论文集中编》，转自“古语新知”。旨在知识分享，如涉版权问题，联系小编删除。

文字学是我国独有的一门科学。它的历史很悠久。远在春秋战国时期，在《左传》和《韩非子》等古书里就已经有解释文字的地方，《周礼》里讲到的“六书”，是分析我国文字结构的一种理论。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许慎所作的《说文解字》是我国文字学里最早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本著作。

文字学是研究文字的科学。古代人把语言学和文字学合并在一起，称为“小学”，意思是儿童们所学的。但是后来的发展，远远超出儿童教育的范围。而像《尔雅》、《方言》、《释名》等书，是我国古代的语言学重要著作，跟《说文》（就是《说文解字》的简称）之为文字学重要著作，是显然不同的。

文字是书写语言的符号，和语言的联系是十分紧密的，但是文字从形成的那一天起，就有自己的独立性。语言基本上是用嘴来说，用耳朵来听的，而文字是用手并利用工具来写或刻，用眼睛来看的。语言是由人体的发音器官所发的语音所组成的，是时间性的，而文字则是人类的产物，是在人体之外的东西，是在玉、石、骨、陶、竹、木、皮、帛、一直在到纸上的为人所书写刻出来的字形所表现的，是属于空间性的。语言的构成是语音，文字的构成是字形，是一个主要的差别。语言的起源极其古远，有人类就有人的语言，但文字是人类文明的一个标识，大体上说，是人类进入有阶级的社会时才产生出来的一种新的工具。有些文化还没有很发展的民族一直到近代还没有自己的文字， 而另外一些古老的民族，尽管的语言早已死亡，但还留下文字，考古学家和文字学家还可以从这些古文字里来了解许多历史情况。总之，语言和文字，有紧密而不可分割的关系，但是也有十分巨大的而且是本质的差别。如把某一文字和它所反映的语言割裂开来，而不去注意它们之间的关系，当然是十分错误的。但是有些人认为文字就是语言而看不出其间的重要区别，也未必见得是惬当的。因之，语言学与文字学是不同性质的两门科学。

作为一门科学来说，文字学并不是专对哪一个民族的文字的研究而应该研究世界上已经出现过的任何文字。无论哪一种文字，不是符号性质的、表意的、表意兼表音的、表音的或者是拼音的，总有一个共同之点，那就是文字的形体，文字学就是研究这些形体的科学。文字学的内容很多，如：文字是什么；是不是上层建筑，是不是工具，有没有阶级性、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是社会的产物还是由少数人创造出来的；创造文字需什么条件。文字跟语言的关系；字能不确地反映语言；用什么方法把语言写下来是最合理的；语言和文字之间会不会发生距离；距离能不能消除。文字本身有没有发展；文字发展的规律是什么。各种文字的性质与结构，各种文字的比较，各种性质的文字的优缺点。文字社会所起的作用；社会的要求反过来对文字本身所起的作用。文字的创造与改革，如何能到容易看懂、学会与容易书写；如何适合于实用，即什么形式最方便；如何能使人欣赏，即什么形式最好看。能不能创造一种不以语言为基础的世界文字等等。总之，文字学的研究范围是十分广泛的。

但是上面所说的大都是属于理论方面的，文字学理论跟其它科学一样不能凭空建立起来而一定要经过对客观事物的不断地作有系统的研究，累积了大量的科学知识，才能得出概括性的理论。所以研究文字学，就得从具体的一种或几种文字入手。研究文字学的最好办法是研究中国文字的历史与其应该走的道路，即中国文字应该怎样去改革。这不但由于是我们自己的文字，研究起来最方便，并且也是我们所最关心的关系。而更由于中国文字的联绵不断的三四千年的丰富历史，是世界各国的文字所无法比拟的。有些国家曾经有过很古老的文字，但早已成为死文字了，还有一些国家的文字历史是比较短的，只有我国的文字，可以看到人类文字是怎样发生和发展的，是研究文字的一座宝库。另外一方面，还由于我国在两千多年前就已建立起文字学的理论，我国古代学者在这一方面有许多卓越的贡献，驾轻车，就熟路，是最容易创造出新的成绩来的。

因此，要研究文字学，就首先要研究中国文字学，研究中国文字发展的历史和中国文字学发展的历史，而在这一方面都是有大量的资料的。从甲骨文字、铜器文字、陶器、鉩（玺的古字）印、货币、石刻、竹木等古代文字，一直到明清时代戏曲小说里面的简俗字与代表各地方语言的土字，以及近年新创造的各种文字；从《说文》到宋元时代的六书学，一直到现代的有关文字改革的理论，都属于中国文字学的范围。由于某些古代文字数据，时代太久，中间缺乏线索，如：甲骨文字与铜器文字有很多字在现在还是不认识的，就还需要有认识和整理这些史料的方法。还有，在研究中国文字历史时，主要是汉族文字，但是在商周时代就有一些非汉族的文字，如在甲骨和铜器文字中就有一种用数目字来组合成的文字，而战国时代的巴蜀文字也与汉族文字不是同一体系，一直到近代的满文、蒙文、维文、藏文、彝文等，都是可以与汉族文字比较研究的重要数据。中国文字学有这样多的资料，它能成为一个独立的学科是不言而喻的。

当然，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来深入地研究中国文字学。这里有许多工作要做，仅仅从甲骨文字来说，要把已经发现的甲骨文材料汇集起来，要把那里目前还不能认识的文字都认识出来，就不是少数几个人在一年半载里所能做到的。应该有一些专家埋头去做这一工作，还应该培养几个能做这类工作的后继者，但无论怎样，这类工作终究是很专门的，只能由少数专家来做，不是大多数人都能参加的。

但这不等于说中国文字学的研究，只是少数人的事情。每一个人都要使用文字，文字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占十分重要的位置，因之，每一个人对文字总应该有一些常识，例如什么是楷书，什么是草书，或者如何翻字典之类。尤其是对文字改革更不应该漠不关心，不要在读报纸的时候不认识已经公布的简体字而在自己写出来的文字里夹杂着许多毫无根据的杜撰的字体。这是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的。语文的老师更应该有一点中国文字学的常识，文字是怎样产生的，文字发生与发展的规律，中国文字的性质，结构与其特点等等；而作为一个文字改革工作者就更应该知道一些中国文字学发展历史的常识，掌握一些中国文字学里的重要问题来作为进一步改革文字的借鉴。

我国文字学有悠久的传统，有十分可贵的遗产，还有大量的文献数据与考古数据，是应当继续发扬光大的。我们希望在这一门科学里有深入的研究，能得到更新的与更高的成就，但更希望人人都关心祖国文字，人人都有一些中国文字学常识。文字学是我国独有的一门科学，它应该发展成为世界性的在社会科学部门中的一门独立的科学，中国文字学应该有进一步的提高；但提高要有普及的基础，需要大家来关心文字，大家都有文字学的常识，大家都积极来参与与文字改革工作。在这样广泛的基础上，中国文字学将必然获得更新与更高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