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2月10日,常德城硝烟未散。第74军军长王耀武设宴犒劳浴血归来的57师残部。
残破的帐篷内,数十名伤痕累累的官兵举起酒杯,酒液中晃动着劫后余生的微光。师长余程万端坐主位,面容平静如古井。
正当王耀武向这位死守孤城十六昼夜的将领敬酒时,帐篷突然被掀开——第99军军长傅仲芳率宪兵持枪闯入,冷声宣告:“奉委员长令,逮捕余程万!”满座惊愕中,余程万缓缓起身,伸出双手:“虎贲对得起常德,我甘愿承担一切。”
常德城矗立于洞庭湖平原,素有“黔川咽喉”之称。1943年秋,日军为扭转太平洋战场颓势,调集第11军十万精锐扑向这一战略枢纽,企图打开进攻重庆的门户。
蒋介石在开罗会议期间严令:“驻军须与城共存亡”,深知常德失守将重挫国际观瞻。
守卫重任落在74军57师肩上。这支被称为“虎贲”的劲旅虽仅8000余人,却以铁血著称。
余程万战前动员时誓言:“有虎贲存在,常德一定存在”,将全城百姓疏散后,依托城墙构筑三道防线。11月18日,日军第116师团如潮水般涌来,战役正式打响。
日军攻势远超预想。11月22日,德山阵地因188团临阵脱逃失守,常德顿成孤城。横山勇调集三个师团猛攻,甚至动用国际禁用的毒气弹。
七里桥阵地前,169团血战至仅剩8人,最终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南门守军全排殉国,尸骸堵塞街巷。
战至12月1日,余程万向第六战区发出泣血电报:“弹尽人亡,城已破...职率副师长参谋长死守中央银行”——此时全师仅余200余人,机枪子弹已不足百发。
当援军仍被阻于三十公里外,余程万面临绝境。12月2日深夜,他召集残部商议。
169团团长柴意新挺身而出:“师长带骨干突围寻援,我率百人死守!”这位黄埔生深知,留下意味着必死,却将生机留给战友。
12月3日凌晨,余程万含泪率200人从南城墙缒下。突围途中遭日军截杀,仅83人抵达沅江南岸与新11师会合。而柴意新率51名壮士死守中央银行,全部战至最后一息。
四天后当余程万随援军反攻常德,所见唯有焦土残垣——这座千年古城90%建筑化为瓦砾,守军阵亡率高达98%。
常德光复的消息传至重庆,蒋介石震怒异常。开罗会议上他曾向罗斯福夸耀常德固若金汤,如今城池失守令其颜面尽失。
更令他恼怒的是,余程万突围后,城内竟又走出300余名坚持游击的官兵。“应死不死!”参谋总长何应钦的评语成了定罪基调。
12月10日的庆功宴因此笼罩阴影。当傅仲芳带兵闯入抓人时,张灵甫愤然拍案,王耀武则沉默不语——这位精明军长明白,能下令逮捕黄埔一期将领的唯有蒋介石本人。
余程万却异常平静,对同僚叹息:“早知如此”。押解途中,宪兵听闻他是常德守将,竟肃然敬礼。
余程万被押至重庆军法处后,拒绝书写申辩书。“我有罪”是他唯一的回应,即便妻子探监哭劝也毫不动摇。蒋介石原拟枪决,却遭遇罕见阻力。
常德六万民众联名上书:“无余师长则常德不复!”;王耀武与孙连仲联名力陈:“全师伤亡95%,实已尽忠”;
更关键的是,中外记者团实地考察战场后提交报告,确认守军确已“弹尽援绝,无地可退”。
国际舆论将战役誉为“东方斯大林格勒”,英国《泰晤士报》持续报道的战场惨状,终使蒋介石改判两年徒刑。四个月后,王耀武保释余程万出狱,但一代虎将从此远离前线。
常德城破十二年后,隐居香港的余程万在寓所遭劫匪枪击身亡。历史迷雾掩盖了这位抗日名将的最后时刻,唯常德会战阵亡将士公墓的弹痕碑文,仍诉说着当年血火。
当57师残存的83人目睹师长在庆功宴上被铐走时,他们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战争的荒诞:昨天以肉身筑城者,今日竟成军法的囚徒。
战后统计显示,57师以90%的伤亡率毙敌逾万,获授国军最高荣誉“飞虎旗”——而旗帜授予仪式上,缔造这番战绩的师长却身陷囹圄。
这面沾染鲜血的旗帜至今陈列台北军史馆,无声诘问着战争中的忠勇与权谋、牺牲与政治之间永恒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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