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东丹被停职：失衡的泰国权力平衡器

7月1日，泰国宪法法院以7：2的票数裁定总理帕东丹.西那瓦（Paetongtarn Shinawatra）在与柬埔寨领导人洪森（Hun Sen）通话中存在“道德失误”，停止其总理职位并继续审理其案件，副总理索利雅.宗龙伦吉（Suriya Juangroongruangkit）暂时代理其职位。

长期以来，泰国政坛陷入以西那瓦家族为代表、以外府及农村贫困人口为基本支持群体的他信（Thaksin Shinawatra）势力，和以曼谷等都市富裕市民、军方及保守派支持者为主的势力相互牵扯、缠斗的复杂局面，他信家族的政党及候选人凭借支持者人数的绝对优势，几乎在一切选举中所向披靡，而其政治对手则屡屡依靠军方、宪法法院和上层的“关照”，采用解散政党、勒令停职甚至军事政变的手段将他信势力赶下台，但他们又无法长期凭借非常手段执政，最终不得不“还政于民”恢复选举，然后毫无悬念被改头换面的他信系政党卷土重来，从而再度进入泰国政治的“红黄死循环”。据不完全统计，自2006年以来共有34个政党被宪法法院勒令解散，他信派和其它派系多个内阁和执政党被颠覆，其中仅西那瓦家族就被推翻了4任三位总理（他信被推翻了两次）。

2023年，长期陷入僵局的泰国政坛似乎迎来破局的希望：在久违的选举好不容易产生的又一个新执政党——前进党和又一个新总理斯雷塔（Srettha Thavisin）被对手指控任命一名曾入狱前律师入阁而“照例”遭逢宪法法院“毒手”后，他信系的为泰党历史性地和多个保守派政党达成联合组阁谅解，而在2023年结束15年海外流亡的前总理他信.西那瓦也半正式地重返社会活动前台，此后一段时间“红黄之争”偃旗息鼓，泰国经济和基础建设步入快车道，王室丑闻取代“死循环”成为泰国政治生活最大的是非。

但好景不长，今年5月，纠缠已久、积怨甚深的柬泰边界冲突再度升级，一名泰国士兵在冲突中丧生，双方民族对立情绪急遽升温。惟恐影响自身统治稳定的帕东丹随即于6月15日秘密致电洪森试图私了，他信流亡期间曾受到洪森庇护，两个家族私交甚笃。

然而随着柬埔寨国内政治矛盾的激化，素有“政坛变色龙”之称的洪森随后戏剧性地选择了“卖友求荣”，出卖泰国盟友以转嫁自身危机。他公开了帕东丹和自己的秘密通话，通话中帕东丹不仅亲昵地称呼洪森“叔叔”，而且还批评了在冲突中表现强硬的泰国军官。

由于洪森公开泄露的是音频，这一丑闻不仅立即授人以柄，让蛰伏已久的反他信势力找到了再度借题发挥“激活”宪法法院法宝的口实，也让西那瓦家族死灰复燃的关键——和保守派政党的和解发生动摇（执政联盟第二大党普林杰泰党退出内阁）。

必须指出，长期以来对西那瓦家族“人海战术”和“农村包围城市战略”束手无策的政治对手此次精准把握了最佳战机，利用泰国社会对柬埔寨由来已久的朴素民族和历史恩怨，釜底抽薪地动摇了西那瓦家族赖以为生的外省、农村和贫民阶层，令3月份尚高达30.9%的支持率在6月底崩盘至9.3%。在如此被动甚至狼狈局面下，帕东丹虽多次辩解和两度公开道歉，却已无力回天。在36名政治对手派系参议员联名推动下（联名请愿书指控她“不诚实、违反道德标准，违反宪法”），帕东丹被宪法法院停职。

由于前任国王普密蓬(Bhumibol Adulyadej)的崇高威望和至少相对平衡的政治手段，长期以来王室扮演了泰国“红黄之争”的平衡器，每逢政治纠纷陷入死结，总是由国王出面解开。但2016年前任国王驾崩，新王不论声望、政治能力还是政治介入意愿都相形见绌，王室“权力平衡器”至少目前难以指望。由于上次（2014年）军事政变后“非选举状态”持续近10年，近期一系列舆论令军方一时间也再难出手干预，如今“红黄和解”土崩瓦解，西那瓦家族的“人海根基”又被高涨的民族情绪蚕食，泰国未来政治平衡的排列组合，正急速滑向更不可知、更多变数的亡羊歧路。

宪法法院裁决后佩东丹在曼谷政府大楼告诉记者，她接受裁决。“我一直想为我的国家做最好的事，”她说。“我想向那些对此感到沮丧的泰国人民道歉。”她此前曾将自己在电话中的言论描述为一种谈判策略。她在裁定出炉前几小时任命自己兼任文化部长，显然意在利用15天的上诉期竭力周旋。

但民族主义情绪对西那瓦家族基本盘的破坏力不可低估，长期对其家族选举天赋心存忌惮的对手也正“趁乱侮亡”，宪法法院裁决出台当日，他信“冒犯君王罪”开庭，这恐怕未必是一个巧合。

诚如泰国乌汶叻差他尼大学政治学讲师帕迪瓦尼奇（Titipol Phakdeewanich）所言，正在发生的一幕“不是真正的政治进程应该有的样子，但这已经成为泰国政治的一种模式……是泰国政治文化的一部分”，几乎所有头脑清醒者都看得出裁决背后的政治博弈和不合理性，但“尽管法院下令停职本不应该发生，大多数人却都能从中找到其一些合法性，因为泄露的谈话确实让人们质疑总理是否真正捍卫了国家利益”。

于是还能怎样呢？西那瓦和反西那瓦家族一时间都丧失了自己的王牌，却完全没有丧失其在政治舞台撕咬的本能，而传统的政治平衡器——王室、军方乃至宪法法院也逐一“失能”或能量衰减，泰国政坛再平衡之路注定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