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HashKey Group董事长兼CEO肖风：稳定币预计推动支付行业的转型

界面新闻记者 | 何柳颖
界面新闻编辑 | 王姝

近段时间以来，多地围绕稳定币的立法纷纷提速。中国香港《稳定币条例》很快将落地实施；美国正在推进《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的通过与生效；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近日发布了一份关于稳定币发行的咨询文件。

“香港作为全球重要的金融枢纽，必须跟上稳定币的发展趋势，香港的《稳定币条例》是全球稳定币制度的重要一步。”近日，在接受界面新闻记者的采访时，HashKeyGroup董事长兼CEO肖风如是称。

围绕稳定币的使用场景，在岸交易所的优劣势，以及人民币稳定币的发展可能性等话题，肖风向界面新闻记者分享了他的看法。

HashKeyGroup是一家数字资产金融服务集团，旗下拥有香港持牌虚拟资产交易所HashKeyExchange，专注于投资区块链技术及数字资产的全球化资产管理机构HashKeyCapital，提供合规数字资产场外交易服务的HashKeyOTC等。

用于跨境支付：成本低，效率高，环节少

目前关于稳定币的使用场景讨论聚焦在跨境支付领域。

“稳定币的发展有望使代币成为重要的支付结算工具。原因很简单，它的效率更高、成本更低，且环节更少。从商业角度来说，如果一种技术能够将成本降低五倍、效率提升五倍，它必然会带有巨大的生命力。”对于稳定币作为支付结算工具，肖风给出了相当积极的评价与展望。

京东创始人刘强东近日亦提及，借助稳定币牌照，京东期望达成全球企业间的汇兑服务，大幅降低跨境支付成本。按照规划，全球跨境支付成本有望削减90%，效率则将提升至10秒之内。

肖风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中国的跨境电商将是稳定币的最大受益群体之一。“对于小商户特别是小型跨境电商商家而言，稳定币的出现极大地便利了跨境支付和清算。”

肖风谈及，在目前的实际操作层面，虚拟资产交易所的作用就显得比较重要。他举例称，比如内地的跨境电商收到了稳定币作为支付，他们需要将这些稳定币兑换成法币，然后汇回内地进行结汇。显然，目前直接将稳定币兑换成人民币并汇回内地是存在障碍的，因为稳定币的合法性还没有获得内地监管机构的认可。

“在这种情况下，香港的持牌交易所就可以充当在国际贸易结算中将稳定币兑换成法币的桥梁。内地的跨境电商可以通过香港的合法架构，将稳定币兑换成美元或港币，再通过合法途径汇回内地，从而完成贸易结算。这种方式确保了两端的合规性，既解决了稳定币兑换的问题，也符合内地和香港的监管要求。”肖风表示。

“我们希望通过HashKey，不仅让稳定币成为一个优秀的支付结算工具，同时还可以实现稳定币到法币的低成本兑换。这也是我们的业务规划，核心在于通过低成本、高效率的交易方式，为稳定币的全球流通提供支持。”肖风称。

肖风向界面新闻记者强调，稳定币的应用场景需要逐步创造，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如果将来要用于香港本地的零售环境，需要解决受理网络的问题。也就是说，需要能够接受稳定币支付，包括第三方支付公司的钱包和商家的收单设备必须能够支持稳定币支付，如果收单设备无法受理，这会极大影响用户体验。”肖风表示。

肖风强调，在零售端，用户体验是关键，如果一个人使用稳定币支付的复杂程度远高于现有的支付方式，那消费者就不会愿意尝试。

在肖风的展望中，稳定币未来可能会成为支付平台的一项选择。“就像我们现在使用的微信支付、支付宝一样，你完全可以在手机上生成一个二维码用来收款，或者通过扫码完成支付。“

“这种支付方式也尤其适合跨境电商，在以后，一个跨境电商的卖家可能只需要生成一个稳定币的收款码，贴在自己的网站上，全球的客户就可以通过这个码支付购买商品。”肖风补充称。

至于稳定币的发展会在多长时间内对传统支付行业产生显著影响，肖风回应称，这样的变革不会一夜之间发生，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

“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在全球传统金融市场的交易金额中，如果稳定币能够占据其中的一个显著比例，比如30%、40%，那它就会对传统支付体系形成颠覆性的影响。我认为，稳定币会推动整个支付行业的转型，并最终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肖风强调。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全球跨境支付最重要的传输系统，SWIFT成立至今已50余年，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稳定币的出现与流通可能会对SWIFT带来哪些影响？

肖风认为，在传统模式下，SWIFT的主要职责是对账本信息进行对齐，资金的流转则由两家银行自己完成。而在稳定币体系中，稳定币的支付并不需要依赖SWIFT的核心功能，比如账本信息的对齐。在他看来，稳定币支付体系的去中心化特性，或会使其脱离SWIFT系统。

在岸交易所：连接加密货币和传统金融

目前交易所大致分为两类：离岸交易所和在岸交易所。

肖风向界面新闻记者介绍，两者的角色是不同的，离岸交易所更多地处理数字原生资产，而在岸交易所则可以处理更多与传统金融相关的业务，比如与银行系统的打通，两者的显著区别在于合规性。

“我们属于在岸交易所，这样的交易所能够成为连接加密世界和传统金融世界的桥梁。作为持牌合规、受监管的交易所，我们需要严格执行KYC（了解客户）和反洗钱措施。要打通传统金融系统，合规性是一个关键环节。“肖风表示。

相较于野蛮生长的离岸交易所，在岸交易所的步子迈得没有那么大，但一方面，合规是行业趋势，另一方面，合规的交易所在传统金融资产代币化方面有其优势所在。

“任何证券的代币化发行和交易都需要获得证券监管部门的批准，在批准后，这些证券只能在持牌合规的交易所进行交易，监管部门不可能允许这些证券转移到不受监管的交易所进行交易。”肖风表示。

近段时间以来，HashKey和多家金融机构在资产代币化方面展开合作。比如在6月27日，HashKey Chain宣布，广发证券（香港）作为首个于香港发行代币化证券的券商，现已全面接入HashKey Chain作为核心链上发行网络，并发行首个每日可申赎代币化证券 “GF Token”。

事实上，这也给稳定币提供了应用场景。“用户可以通过稳定币申购代币化的货币市场基金，或者通过质押稳定币获得贷款，这些都使得稳定币的应用场景更加丰富。”

值得提及的是，作为传统金融机构，目前多家银行也在尝试稳定币发行等Web3业务。

包括近日法国兴业银行旗下加密货币子公司SG-FORGE宣布，计划发行一种可公开交易的美元稳定币。早在2023年，SG-FORGE就已经推出了基于欧元的稳定币EUR CoinVertible。渣打银行（香港）作为香港三家发钞银行之一，也加入了香港金管局稳定币发行人 “沙盒”，与安拟集团及香港电讯合作，拟发行与港元挂钩的稳定币。

Hashkey Group自身有发行稳定币的打算吗？肖风回应称：“我们没有独立发行稳定币，而是作为开放平台，为所有发行方提供服务，这样可以避免其他发行方觉得我们会偏袒任何一方。”

不过，Hashkey Group目前是RD Technologies Group（圆币科技集团）旗下子公司RD InnoTech Limited（圆币创新科技有限公司）的投资者，RD InnoTech 拟在未来于HashKey Exchange正式上线稳定币HKDR（圆币创新科技发行的稳定币）。

人民币稳定币的可行性：香港可提供经验范本

在近日举办的2025陆家嘴论坛上，央行行长潘功胜首提稳定币。

潘功胜表示，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等新兴技术推动央行数字货币、稳定币蓬勃发展，实现了“支付即结算”，从底层重塑传统支付体系，大幅缩短跨境支付链条，同时对金融监管也提出了巨大的挑战。智能合约、去中心化金融等技术也将持续推动跨境支付体系的演进和发展。

市场正密切关注，人民币稳定币的发行可能性有多大？是否的确可行？

“我个人的建议是采取分步骤、分层次、分区域的方式来逐步开放。探索的方向有很多，比如，可以先让香港作为试验田，先行试点离岸人民币稳定币。在离岸市场上进行测试后，再逐步开放更多区域。离岸人民币稳定币并不需要立即与内地全面对接，可以先与特定的区域比如海南自贸港、大湾区等进行对接，这些区域都有FT（自由贸易）账户，可以通过这些账户对接离岸人民币稳定币。通过这样的方式逐步试点，吸取经验和教训，观察试验效果后，再考虑更大范围的开放。”肖风就此分享了他的看法。

肖风还认为，中国央行在央行数字货币（CDBC）方面已经进行了多年的研发，可以考虑将人民币稳定币与CDBC对接，形成一个双层架构。

“未来，如果决定发行人民币稳定币，可以允许持牌的稳定币发行商在央行直接开立CDBC账户。客户将人民币交给稳定币发行商后，发行商会将资金存入央行的CDBC账户，而央行则会为发行商发放对应的CDBC。随后，发行商在链上铸造人民币稳定币并发放给客户。”肖风分享道。

肖风表示，这种架构能够将央行在CDBC研发中的经验与技术成果结合起来，同时调动市场资源，是非常具有竞争力的。这种设计可以让央行数字货币成为批发层的数字货币，而稳定币则在零售和跨境支付领域发挥作用。它结合了央行的技术优势和市场的灵活性。

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肖风所称的发行商与央行的交互（批发层）指的是，发行商收到用户的人民币后，需将等额资金存入央行的CBDC账户；央行则向发行商发放对应的CBDC，作为发行商发行稳定币的 “储备凭证”。

在肖风看来，若人民币稳定币成为可能，其体量和影响力必然会远远超过港元稳定币。“人民币在全球贸易的覆盖范围比港元大得多，伴随着中国的全球贸易延伸，人民币稳定币的发展值得期待。”

同时，这预计也有利于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

肖风表示，稳定币的前半段依赖于国家法定货币，这一段是中心化的。发行方通过托管机构进行资金托管，在托管机构收到法币后，发行方会在链上生成等值的稳定币。当稳定币生成后，就脱离了传统银行系统，进入去中心化的点对点流通模式。

“这种模式预计对人民币国际化有很大的帮助，目前来看，没有银行账户的人群难以通过传统方式获得人民币，但如果人民币稳定币能够以数字形式触达这些人群，它的国际化进程会加快。”肖风如是称。

目前来看，人民币稳定币仍面临监管政策、技术安全、市场接受度等多重挑战，肖风认为，若人民币稳定币成为可能，香港可在其中提供经验支撑。

“通过在香港先行试点，积累经验，也可能遇到一些教训。任何新事物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没有风险，但试点的意义就在于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通过试验田的角色，香港可以为内地提供宝贵的借鉴。”肖风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