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一个人入职一家公司,就要成为公司的某种私产吗?”
这是我最近看到的帖子,讨论内容也和今天故事有关——竞业协议。
竞业协议这词离挺多人很远。一开始它范围很小,一般是“两高一密”高级技术、管理人才和需要义务保密的人才签。要求也挺正常,公司支付对等的补偿金,员工离职别带着公司机密跳槽竞争对手,别给老东家添堵。
但直到今天,它几乎成为大厂自我保护的标配,有时候也主动“咬人”。
去年,我的律师作者李不疑见到一起案件。
当事人违反了一份号称最严苛的竞业协议,赔偿金额巨大。她一度想用“小聪明”躲避风险,却还是被前公司抓到把柄。
李不疑接手这案子时,结局几乎注定败诉。但她还是想问:当权利和义务极不对等,我们到底是人,还是工具?
2024年6月,一段视频记录下这样的场景:一个女生毫无觉察地走进了镜头。她不知道有人正偷拍她。那镜头藏在手提袋底部,视角特别低,看着就让人不安,简直像在偷窥裙底。
她刚一冒头,镜头立马就开拍了,角度调得死死的,就为了把焦点牢牢锁在她脸上。
等她走到闸机口,刷卡进去了,镜头才慢慢拉远。最后,画面就定格在了B厂那个大大的标志上。
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这种视频,当时就傻眼了。我脖子一直歪着,就着那偷拍的斜角,足足看了半小时。视频里大部分是背影,偶尔也拍到正脸,但那角度,简直就是色情狂干的,还好她穿了长裤,不然就走光了。
“宫月在工作时间前往竞争对手公司的办公地点,存在打卡操作。”
被偷拍的女生叫宫月,是我的委托人,她前东家说她违反了竞业限制,要她赔50多万,有零有整的,这视频是核心证据。
我正式接手这个案子,是在2024年9月。当时就觉得特别难办。因为竞业限制这种案子,企业胜诉率高得吓人。更要命的是,还有这种偷拍的视频证据。
而我之所以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还得从那天说起。
那天,许久没联系的师妹突然发来一连串求助表情:“师姐!江湖救急!!”她不常找我,我预感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小师妹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法务,每回发来信息都是大事,这回也不例外。
“我们的员工被前司起诉违反竞业限制,五天后开庭,师姐能不能帮忙出庭!”
竞业限制很难搞,五天的工夫,熟悉案情、梳理证据都来不及,何况竞业限制是少数企业胜诉率特别高的案子,赢面实在太小了。
对方还是我们城市赫赫有名的互联网大厂A厂。
师妹还在央求我说:“师姐最靠谱了,帮帮忙吧。”为了让我接下案件,她甚至承诺我,这个案子输赢都不重要,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我一下纳闷了,打官司不就是为了输赢吗?难道要让这个员工输,直接赔钱?
我还是抱着打赢官司的预期,跟师妹交流更多的信息,我问师妹为什么这样急?证据准备了吗?
没想到她说,当事人本人对这个案件也不看重,没准备什么资料,甚至以为自己现在的公司就能帮自己摆平这事儿。“我也才知道,她以为公司法务能替她出庭。”
说着,师妹迅速甩来一份证据目录。
一天后,我确认和A厂打官司,和我们律所之间不会有利益纠葛,就答应了师妹。她立刻拉着当事人现在的公司,同样也是互联网大厂的B厂,来跟我联系。
最开始说话的,是B厂的法务主管。电话对面,法务主管声音沉稳:“我们有一套应对竞业限制的模板,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我刚还在想,确实是走流程,没想到,这位主管却说:
“我们将按照通用价格与您签订委托,虽然是替员工打官司,但是律师费由公司出,这是我们对员工的人文关怀。但是,我们不希望公司名字和员工姓名出现在同一份法律文件中,我司不愿卷入竞业纠纷,我司的情况也需要您全程保密……”
说出一连串要求后,她问:“这种委托您能签吗?”
代付律师费的合同不算少见,按理说,只要公司和员工共同作为合同甲方就行,可是现在拆成两份合同,为了合规要求,更麻烦了。
而且这位B厂的法务主管言辞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让我很不舒服。
明明只剩下四天,还有这么多要求。我想直接拒绝,但一想到帮的是师妹,罢了,也许还能搏个长期合作机会。
就在那天,我和B厂签约一份专项服务合同,帮他们搞定有关竞业限制的法律咨询,以及起草一些劳动仲裁的范本文件,由他们向我支付律师费。
另外我与一位名叫宫月的员工签订代理合同,无偿帮助宫月代理劳动仲裁案件。
签完合同,我还在心里感叹B厂够大气,愿意帮员工解决几十万金额的竞业问题。但不让我和宫月见面又显得有些小气,实在让我搞不懂。
签订合同后,B厂的法务主管拉了一个聊天群,除了我和她,就是师妹。
我想让当事人宫月也进群,了解一下基本事实,法务主管却抛出一个压缩文件。
“您看下材料,整理问题清单,我们联系员工,这样效率高。”
我忍着不适,转入下一个话题:“怎么证明员工触犯了竞业协议呢?”
通常开庭前,双方会互换证据,A厂的证据,已经通过宫月递到这位法务主管手里。没想到,法务主管发给我足足二十份证据,包括宫月的劳动合同、离职前的交接文件、《竞业限制协议》、公司支付竞业补偿金的转账记录。
更关键的是,还有那份捕捉宫月行踪的视频证据。画面里,宫月出现在写字楼的闸机口,往里走,随后镜头拉远,定格在B厂的醒目标志上。
显然,A厂这是雇人偷拍的。
我打开宫月的资料。她自国内985院校毕业,被A厂称为“核心人才”,在那里工作快九年,还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意味着除非严重违纪,不然她可以一辈子留在A厂。
这么好的工作,为什么离职呢?
我更疑惑的是,这份《竞业限制协议》几乎涵盖所有沾边的企业,从电子商务到汽车,再到医美,一共123家公司,简直是史上最严的竞业协议。
按理说,薪酬越高,竞业限制越严格,补偿金和违约金也就越高。宫月的违约金按照三倍年收入算,一共五十多万,可是补偿金,却按基本工资计算,每月不到一万。
这样的竞业限制,其实是每个月花一万块钱,让这个员工消失在行业里,潜台词就一句话:“离开我们公司,你就完蛋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几年前我做过另一个劳动仲裁的案子,当事人应聘管培生,身兼几家关联公司的职务却只领一份工资。她忍受不下去,打算离职,公司却抛出一份户口协议。
后来她彻底被户口协议框住,赔不起赔偿金,不敢离职,只能忍受低廉的薪水。
当时我对仲裁员说,总不能因为一个户口,就几年给这人最差的待遇,让他根本不敢走吧。仲裁员一愣,似乎从没思考过这点,最后给了我一纸胜诉。
或许宫月的案子,并不是员工违约那么简单,但真相怎样,恐怕只有见到她本人才能知道答案。
我私信师妹,希望能和宫月单独约电话。信息刚发过去,法务主管立刻在群里说:
“李律师,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宫月一起吗?”我抛出核心问题。
法务主管拒绝,理由是时间紧,任务重,法律专业人士对接效率高。
“那宫月本人是否出庭?”
“肯定不能。”
法务主管的回答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贴心”地为我准备了一份代理模板,让我就按照这个操作。
她越阻拦我与当事人见面,我越担心。这份代理很可能偏离当事人的真实意愿,对她也不公平,甚至更糟的情况是,宫月自己对风险和违约金的事都一无所知。
于是我摆出律师职业规范要求,不管怎样,一定要见当事人。
估计是我的态度坚决,法务主管同意了,反复叮嘱我,要留意员工情绪。
虽然B大厂的法务总有点不近人情,但看上去他们还是挺爱护员工的。
那个周末,我和宫月约在律所见面。
宫月刚出差回京,到律所楼下,买了两杯咖啡。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斜分着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戴着一副透明方框眼镜,镜片很厚,穿着一身黑衣黑裤,显得挺瘦。
简单寒暄后,我直接切入正题:
两个月前,宫月就收到仲裁的材料,里面写了提交证据时限,却一直没有提交证据呢?甚至因为联系不上,仲裁委还将开庭时间延期了。
我找出文书里的《举证须知》,递给宫月,手指轻敲加粗的文字:“当事人在举证期限内不提交证据的,视为放弃举证权利。逾期提交的证据材料,本委审理时不组织质证,对方当事人同意质证的除外。”
意思就是,限期提交证据,超期作废。
宫月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扫了两遍,看着我坦诚地说:“是公司法务说他们会处理,不用理会举证时限。所以,还能提交吗?”
“不能。”我觉得自己有点残忍。
宫月好像并不失望,“我也有朋友做律师。我问过,这种案子一般都赢不了,交不交证据区别不大。”
的确,宫月的前公司,也就是A厂手里掌握的证据很足。这起官司我们的赢面不大,但是面对五十万的赔偿,宫月依然很平静,她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呢?甚至都没有问我一句,该怎么办。
面对毫无诉求的当事人,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只好翻看和B厂法务的聊天记录,试图找到线索。
“B厂给我的话术是,您自行创业失败后,在各地边旅游散心,边找项目,无意间看到B厂的广告,于是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才被偷拍了?”
“您可以这么说,法务和我谈过话,没问题。”
宫月的态度始终淡淡的,似乎这些与她毫不相干。
我索性扣住笔记本电脑,盯着她,严肃地问:“所以真实情况呢?我想听听,您自己怎么说?”
“我?”宫月错愕地瞪大眼睛,似乎毫无准备。
公司一直替当事人做决定,甚至让当事人错过举证期,而当事人表现平静,一点也不像要输掉仲裁,赔偿几十万的正常反应,这太奇怪了。
我故意拔高声调:“您的意思是,明明知道两家公司是竞争对手,自己有竞业协议在身,前公司也在给您补偿金,却要光明正大地去B厂找项目?”
看见她被我的气势吓到,我放缓语气:“连我都说服不了,更别提仲裁员了。”
宫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缓和情绪。
我接着说:“而且我看得出来,这并不是真相。”
“李律师,您得帮我想个更可信的话术。”她终于对我提要求了。
宫月入职A厂的时间,和我毕业的时间差不多,正是互联网朝上走的年月。当时的她就像是被企业远景这根胡萝卜吊着的驴,一口胡萝卜没吃到,也有劲儿傻呵呵地拉磨。
她苦笑着说:“那几年互联网确实好,我跳进大厂,甚至接受降级。以为努力一两年就有机会晋升,没想到一等就是四年。”
说着,宫月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点开一张平缓的职位变化图。
她用手指划过那条直线,最终停留在2018年的位置。
那条直线,就是她人生中最宝贵的四年。
直到2018年,她终于得到晋升,但这晋升更像是加班四年换来的安慰。
她没有团队,依然是光杆司令,涨薪几千块,工作内容依然是过去那些,职位上也没有发展潜力,对外接触不到客户。就连A厂的证据,也能证明这点——她的交接文件全是数据。
我问她,怎么没考虑一下职业规划。
宫月苦笑着告诉我,互联网那几年,就像个梦幻的泡沫,外行人只有羡慕的份儿,他们也活在幻觉里,即使有职业规划,也觉得不急,可以再等等。
这一等,又过三年,到了2021年合同到期,宫月第二次和A厂续签,她终于如愿转岗到产品端。
转岗后的工作更加辛苦。她一个月就得跑四五个城市,只要A厂有营业部的地方她就得过去一趟。
有一次,宫月连着给一线营销人员讲了两天课,回程赶高铁时,宫月在等候大厅睡到清场,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核对车票才喊醒她。
她拎着箱子,住到高铁站附近的快捷酒店,特意设置了一早五点的闹钟,赶次日最早一班车。
外人看来,大厂待遇好,其实是靠没日没夜出差和加班维持的。
更讽刺的是,随着应届生的薪资水涨船高,宫月在A厂干了足足七年,薪资却和应届生差不多。她摊手苦笑:“这就是大厂光环,哪有外面想的那么赚钱。”
“但是你也算如愿换到心仪的岗位,为什么要离职呢?”
宫月顿了顿,讲出真正的原因。
“我答应我丈夫,工作搞定后就要积极备孕了。”
那是宫月结婚第三年,已经和A厂签下无固定期限合同,准备考虑备孕,但是现在忙得天昏地暗,哪有心思备孕呢。
于是她和领导提出,调整工作节奏。
“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再怀不上就算高龄产妇了。”
“领导,再这样我老公就要和我离婚了。”
不管哀求还是搬出家属,领导只有一句话:“那是你的个人问题,你得克服一下。”
说到孩子问题,宫月的情绪有点激动,忍不住和我吐槽:“我当时心里就在咒骂,克服个屁,敢情你生完孩子了。”
2022年,疫情让宫月出差频率降低,但是日子并没有好过。
宫月意外怀孕,孩子出生后,丈夫被裁员了。
她家住在北京房山,本来还欠着几百万房贷,现在加上孩子的开支,压在宫月一个人身上,她喘不过气。
丈夫一直很体恤她,现在主动承担起照顾孩子的重任,每天也在投简历面试,她也没法说什么,只能咬着牙坚持。
可是自从她生完孩子,回到岗位,领导总会在月末拿着绩效表拍在她桌子上,怒目圆瞪地问她,是不是想要调岗。
调到二线部门,基本就意味着打入冷宫,休想再回到一线。
宫月只能回归当年疯狂出差的工作状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起来,只能硬撑,撑住自己的小家。
疫情时出差回来,她都不敢进门,怕传染孩子,只能住酒店。最让她心疼的是,孩子先学会叫爸爸,她这个妈妈因为工作奔波,都快被孩子忘了。
“我女儿刚学会叫妈妈,我出差回来,她就不会叫了。”
说到这儿,她眼眶泛红。
宫月终于扛不住,她和领导提了几次招募下属的计划,领导把这事推到人力部门。
两个月后,人力找到宫月,不提招人的事,给她升职加薪。这也就意味着,宫月的升职加薪,必须以一个人承担几个人的工作量为代价。
给宫月一个人涨薪,总比再招一个人的成本低,A厂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
但是一个人的精力总有极限,即使再涨薪,宫月也忙不过来。她总是出错,偶尔要请病假,都被领导指着鼻子骂:“我看你是一孕傻三年。”
升职后第二个月起,宫月没有再领到奖金和出差补贴,第三个月,甚至被扣了四千块钱的缺勤。
“你没听说过996还能旷工缺勤吧?”宫月说。
宫月的工资中没有加班补助一项,理论上,晚上六点后她都是自愿留在办公室的。以往这些时长可以适当补进早上迟到的时间,但是第三个月,她每次迟到十几分钟,都被算作旷工半天扣钱。
宫月终于承受不住,选择离职。
我鼻头一酸,心中沉甸甸的。升职竟成为压垮宫月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从没有过宫月的处境,眼前的她一直都是淡淡的样子,唯独错过了女儿喊出的那声妈妈时,苦笑着压住眼角的湿润。
就在宫月苦恼房贷、孩子的奶粉钱怎么办时,“救世主”出现了。
这个“救世主”就是B厂。
宫月离职后两个月,突然接到猎头电话。见面后,猎头告诉她,“B厂看中你熟悉全流程,看中你对用户需求的理解,你能帮他们少走弯路,快速搭建业务框架……
“总之,你就是B厂要找的人才。”
宫月心里打鼓,嘟囔着对我说:“竞业限制总不能把我的专业技能都清空吧,我只是凭自己的脑袋赚钱,没拿他们一分一毫。”
不久,猎头邀请宫月到B厂谈,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猎头说:
“A厂同意给你升职的那一刻,已经想好找新人和怎么赶你走了。”
这是猎头的技巧,他在给宫月种心铆,削减她的道德负罪感。但是他说得也没错,A厂最后给宫月升职,与其说是奖励,不如说是精心布下的局。
升职加薪,就是为了提高竞业协议的违约金。
宫月这才想起来,以前那么忙,天天喊她出去跑,离职前两个月,都没怎么给她安排过出差,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离职时,我还把年会抽中的吉祥物手办送给领导,简直像个笑话。”
宫月摇着头,发出一声嗤笑。
猎头继续和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证明,但请你也相信我的专业度,我好歹在圈里也有其他朋友,A厂有没有在找人我还是知道的。”
对A厂心灰意冷后,宫月跟着猎头,走进B厂的大楼。
以前在A厂,她每天机械性地打卡,赶班车、赶地铁,从没有好好留意过A厂的大楼。此时她仰望B厂大厦,感觉壮观得有些不真实。
B厂的人力请宫月和猎头一同进了会议室,没聊多久,人力主管就叫来分管业务的老总,“我跟你说,挖到宝啦,你也一起来听,这以后就是你的得力干将了!”
可是,业务老总只是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儿,便点头离开了。
宫月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之前她只想过来看看,此刻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争取表现机会的冲动。
人力主管询问她对工作的期待,宫月没有提孩子,只说希望有好的上升通道。
人力主管当场拍板:宫月将独立负责即将启动的新板块,拥有独立招聘权,组建自己的小团队。
当天,宫月就和B厂签订协议,即使项目需要在外地工作很久,与孩子和家人两地相隔。
我捕捉到关键点,立刻问:“你在竞业期,是怎么签的?”
原来B厂让宫月借用她母亲的身份签约,薪酬通通打到她母亲的银行账户,还帮助宫月注册一家个人公司用来缴纳社保,甚至连违约金,B厂都替她想好了。人力主管让她不必担心,公司会为她搞定一切。
入职B厂后,宫月每天像做贼一样,出入戴着口罩、帽子和墨镜,直到夏天她热得受不了,进大厦前摘掉口罩,被蹲点的私家侦探拍到关键证据。
“B厂很欣赏我,虽然不是管理岗,但是给了我不少人和资源来调动,在这里我能干自己想做的事情。”
原来这才是她如此淡定的原因。宫月坚信,一直支持她、看重她的B厂,一定会像承诺的那样,替她搞定违约金。
临走前,宫月说:“案子的事情就拜托您了,您和公司法务商量就行,我明天还得坐高铁回去出差呢。”
看着她的背影,我叹了口气,希望她能如愿吧。
见完宫月,距离开庭只剩一天,我争分夺秒地整理证据。
首先,宫月是否该被如此严苛地竞业限制?法律规定,只有掌握核心技术或担任高管的员工才应受限,但宫月显然不在此列,将她纳入竞业名单更像是圈套。
其次,被拍到出现在B厂就等于违约吗?利用跟踪、偷拍获取违约证据,已形成大厂“围猎”离职员工的黑色产业链。这类证据在劳动仲裁中常被轻易采纳。
我甚至猜测,这套“捕猎”业务最初是由某大厂律师设计,然后外包给了私人侦探。
见到宫月前,我只是和B厂签下委托的律师,像他们说的,走流程。
但是与宫月见面后,我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我决定完全支持她,甚至将她放在B厂前面。每个职业女性都会面临,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的拷问,但是平衡,不该意味着牺牲。
我把整理好的证据目录和代理词同步发给了B厂法务群和宫月。很快,我收到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复:“收到,辛苦,没问题。”“收到,确认,完全没问题。”
一如既往,B厂和宫月都不关心代理词的内容,仿佛这个案子与他们无关。
我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预感:提交这些证据,寻找新突破口,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劳动仲裁的开庭室设在商场楼上,我沿着昏暗的楼梯抵达时,A厂律师已在场,是一位气质平和的中年男士,戴着无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按部就班、不会节外生枝的类型。
他身旁还有一位腹部略微隆起的女士,从仲裁员的身份核实中得知,她是A厂的法务,负责监控庭审并汇报情况。
庭审一如惯例进行,直到我拿出准备好的证据,试探着拿给仲裁员和对方律师。
A厂律师习惯性地接下材料,愣了,推了推眼镜,紧接着皱眉望向仲裁员,清清嗓子:
“李律师,你没看到举证期吗?你这材料我们收不了。”
仲裁员瞥了一眼就扔在一旁,示意我自己拿回去。
我摆出一副“不懂行”的姿态,解释平时很少做劳动仲裁,这次是帮朋友忙,程序上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包涵。接着,我搬出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强调这些证据对案件结果至关重要,恳请仲裁员务必接受。
我一张娃娃脸,方便我摆出一副经验不足、又想把案子办好的诚恳新人姿态。
仲裁员看着我,从上到下快速描了一下,不耐烦地说:“那你问对方律师同不同意。”
我眼睛忽闪忽闪看着A厂律师。对方意识到我真在看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你难道要我接受对我方不利的证据吗?
他将我的证据往外推,我只得不情愿地收回,再递给他和仲裁员一份新的代理词。
我早就做好另一准备,如果核心证据无法提交,就把它以图片形式嵌套进代理词。
A厂律师压根没看那份代理词,估计是胸有成竹,懒得看。
庭审继续,就在仲裁员核实宫月的基本信息时,书记员冷不丁插了一句:“被申请人的代理词里有相关事实吗?有的话我直接抄了,节省庭审时间。”
她一说完,A厂律师也拿起代理词翻看起来,瞪大眼睛说:“仲裁员,她这是……在作弊吗?”
仲裁员挑眉盯着我,顺手拿起代理词,“李律师,你要是这么交材料,我可收不了。”
“这只是对我抗辩观点的说明,不作为证据提交。”
我努力争取,仲裁员只是深叹一口气,举起代理词递到我面前,再次拒绝。
我的“小手段”都失败了,只能撤开椅子,起身拿回来代理词。
之后的庭审,我逐一质疑对方的证据,也适时向仲裁员陈情宫月的困境:
“宫月虽有高级职称,但那只是虚名,不能因此将竞业限制范围扩大到她这样的普通员工身上,这分明侵犯了她的择业权!”
“违约金设置过高,双方权利义务相差六倍,这种霸王条款已背离了竞业限制对公司应有的保护边界!”
“视频证据来源非法,系偷拍、跟拍所得,严重侵犯了宫月的个人隐私,理应排除!”
“而且,视频取证地点并非仅有B厂一家。申请人的证据根本无法证明宫月入职B厂,社保记录反而清楚显示宫月目前仍处于无业状态。”
说到这里,我挥手举起那份未被接受的证据。
仲裁员终于忍无可忍,打断庭审,将我拉到外面的楼道。
“李律师,我听得出来你很想为当事人争取,但是……“话没说完,仲裁员叹了一口气,足足酝酿了四五秒钟,才压低声音和我说:
“但是A厂在我们这里一年几百件这种案子,就没有输的,你可以去搜搜看。”
我哭惨的策略可能打动仲裁员了,通常来讲,没有仲裁员会在案件出结果前向律师透露自己的倾向。
我赶忙给宫月打电话,刻意把话说得重了,问她要不要调解。如果调解,可以谈谈违约金多少,也不会在裁决书里落下她违约的事实,以后其他公司背调,对宫月更有利。
电话里,宫月语气平和,“李律师,我和公司谈一下给您回电话吧。”
挂掉电话,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屏幕一灭,就立即点亮,生怕错过宫月的消息。
手机铃响起,接到的是B厂法务主管的电话,“李律师,调解的事情您可以和A厂谈,我们不会替宫月付违约金的,所以您能谈得越低越好。”
“什么!宫月说是公司付呀?”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什么。
“那是她以为。”B厂法务主管顿了顿,用极为冷漠的语气说。
“公司的人力非常专业,并没有在和她的合同中签这一条。”
她仿佛专门为我留了震惊的空白时间,等我反应过来才接着说:“您是专业律师,这些技巧应该很熟悉了,这是公司优秀的引进人才案例。但是您也没有必要和她讲,协议也需要您为我们保守秘密。”
“嗯,明白。”我木然地回应着。
再拨打宫月的电话,已经关机。
我回到开庭室,先稳住仲裁员,推说金额过大,当事人情绪比较激动,需要和家里商量,就没有再接我电话了。
继续开庭后,我预感到仲裁可能的结果,没了一开始的锐气,只是一味反对。
签笔录时,A厂法务走出去打了电话,对方律师看到,开口对我说:
“李律师,我建议您劝当事人调解,A厂的案子都是我们律所在做,像您当事人这种,被要这么多违约金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您的当事人可能是得罪过谁,再打下去对她不一定有利。”
我当律师十年,很少见对手律师会为我的当事人着想。刚才庭上那点小摩擦,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就礼貌性地低头说了声谢谢。
对方律师倒不介意,拿手机扫了微信二维码,客气地说:“随时欢迎您的和解方案。公司法务怀孕了,不想费力盯着这个案子,如果能调解,我可以帮忙做做工作。”
庭审结束后,我独自开车回律所,想找宫月沟通一下,但宫月却怎么也联系不上。
回程路上,我想了好久才明白,B厂法务吃定我出于职业道德一定会保守秘密,他们直接摊牌,要我把案子往死里拖,好为B厂正在搞的新项目争取时间。他们的算盘是,只要宫月在这期间把项目搭建好就行。
至于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一旦项目完成,宫月就没了利用价值,随时可以一脚踢开。B厂表面上是帮她打官司,实际上只是想全程控制案件进程,为自己的利益服务。
想到宫月对B厂那么信任,我心里五味杂陈。
宫月为什么联系不上?肯定有人授意她要关机,人为的切断了联系。
巧合的是,“把案子往死里拖”这个诉求,宫月也和我提过,她也想案子尽量进行的慢一些,如果劳动仲裁的结果不好,那就继续走一审、二审。
她的心思是,只要A厂现在的领导还在,她就没机会去谈调解方案。离职后,前同事隐约向她透露了些事。
据说,前领导当时处于晋升关键期。可她负责的板块迟迟没出成绩,错过了最佳曝光期。领导因此没能晋升,很可能把气撒到了宫月身上。
宫月寄希望于时间拖得够久,久到A厂的人事发生变化,换个领导没准能更好谈。
那一刻,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B厂和宫月的诉求竟如此默契,而我费心做的,却似乎不被他们领情。看起来这是一个只有我费力往前冲,其他人都想往后缩的案子。
我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只能不停打电话给仲裁员,希望她能施压对方,降低赔偿金额。
午休后,仲裁员分别给我和对方律师打了电话。对方律师甚至已经安抚好A厂法务,为宫月争取到谈判机会。
“李律师,我能做的就是把补偿金算到税后,违约金得让当事人亲自去公司道歉才行。”
仲裁员再次破例给我透了底。
我替宫月连连道谢,随即把仲裁员主持下的调解意向发给宫月。
“收到,我和公司确认一下。”
宫月很快回复,看来B厂法务只是要求她在庭审期间关机。
但是在那以后,宫月始终没有回复我调解方案。仲裁员几次来电,我都替她在哭穷。
直到上周,也就是仲裁期限的最后一周,仲裁员才打来电话,让我亲自去领裁决书。
回到仲裁庭,我领过裁决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金额,感觉好像比想象中少了一些,赶忙翻回第一页查看A厂的诉求。
足足少了15万!
这个结果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坐到一旁仔细读了起来,里面有句话,让我很扎心。
“在A厂对此不认可的情况下,宫月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本委不予采信。”
《裁决书》里根本没提证据是因为超期才没被接收,反而直接写成了宫月没有提交任何证据,作为宫月的律师,这句话,就像是在打我的脸。
算了。虽然《裁决书》避而不谈我的付出,宫月也无从得知我为她争取了什么,但至少仲裁员最后那句“酌定”,替她减免了15万的违约金。
这就是我作为她的律师,所能尽的最大努力了。
即便如此,余下的赔偿金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仍然是非常巨大的一笔。
宫月本来还欠着几百万房贷,生活压力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现在又多出几十万的违约金,这可能真的会摧毁这个过去一直坚强的姑娘。
回到律所,我扫描裁决书,发给宫月和B厂法务群,询问他们关于起诉的意见。
宫月还是两个字,“收到。”
手机铃响起,是仲裁员的电话,“李律师,你问一下起诉还是调解?”
“调解?”我无法相信我耳朵里听到的词,裁决书白纸黑字判了输赢,还有得调吗?
“对方律师和公司汇报了,如果你们不起诉,赶紧和公司调解。”
仲裁员见我没接话,反而疑惑地又补了句解释。
我明白了。劳动仲裁只是诉讼的前置程序,如果对结论不满意,后续还能打官司。有些公司为了早点结案、省麻烦或省律师费,也乐意给员工适当让步,趁早和解。
“还有机会吗?”我声调都提高了八度,“我马上问宫月。”
“你怎么还没问她呀,这么多钱……”
每一次应该冲着宫月的批评都冲着我来,我倒是也习惯了。
就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样,我又给宫月打去了电话,语气难掩激动地劝她调解。
宫月还是那样淡淡的,“我想想,和公司商量一下。”
这个傻姑娘,直到现在还以为公司会像当初口头承诺那样,为她支付这笔违约金。
我挂掉电话,立刻给师妹拨过去,问:“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些事儿没‘对齐颗粒度’啊?”
小师妹一听,秒懂我想问啥,立刻给我上起一课,那派头,活脱脱一个大厂人。
在他们这里,人力部门早早就盯上了同行那些还没辞职或者刚辞职的人才,发动猎头,咔咔地把人给挖过来。
挖来了以后,变着法子地帮公司省钱,想办法控制薪水,哄着员工高兴,代付竞业违约金这种事儿,只要能略过去,就一定会想办法略过去。
一旦出了竞业问题,就轮到法务部门出马,直接判断员工价值,价值不高的,直接按照耗材计算,和打印机边上作废的纸张没有什么两样。
“师姐,我入职培训的时候,我们人力总可是亲自给我们讲过这课!当时宫月的合同,是被拿来当经典案例分享的!口头暗示解决违约金,是没有法律效应的!”
小师妹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有底气。
没办法,在其位,谋其政。我以前做企业法律顾问的时候,也老被问到各种骚操作:怎么才能把怀孕的员工辞退还不给赔偿?怎么才能不花钱把老员工优化?
诸如此类的咨询,简直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现在我的屁股,坐到宫月这边来了。
挂掉宫月的电话,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互联网大厂的“网”,根本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它就是大厂的领导,还有那些猎头、法务、人力部门,大家你一针我一线共同织出来的,一张围猎宫月的,看不见的巨网。
看完这个故事,我想起之前一些人喜欢在社交媒体上晒互联网大厂工牌、晒大厂周边的事情。
那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
李不疑也说,能在宫月身上看到互联网大厂对她的影响,她会在讲话时候不自觉地说到业务赋能、打法闭环、对齐颗粒度等等一些李不疑听不太懂,但在互联网行业中很流行的“黑话”。
曾经,成为大厂一分子,是让人挺开心的事。这是好多普通人,包括宫月在内,默默奋斗的动力。可是现在呢?
我时常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样的帖子:如何能够让孕妇主动辞职而不给赔偿,如何清除成本高的老员工,这样的故事每个白天每个黑夜都在交替发生。
对于宫月本人来说,五十多万的赔偿,不只是一个数字,更是压在个体身上的一座山。这个被卷入纠纷漩涡的当事人,在两个大厂的博弈中,她挣扎求生,试图抓住一丝转机,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罗网。
在这个时代,有许许多多宫月,我不想对他们的选择给出什么评价,只愿这世界能对他们好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月半、迪恩
插图: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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