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2月22日,北京城朔风凛冽,紫禁城长春宫内,年仅46岁的隆裕太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距离她在那份终结了清王朝276年统治的退位诏书上盖下御玺,仅仅过去了一年零十天。
表面上看,这位大清国的末代太后,在退位后依旧居住在巍峨的紫禁城中,享受着民国政府承诺的“优待条件”,身边仍有太监宫女伺候。
物质上,她似乎并未陷入困顿,那么,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位正值盛年、没有明确恶疾缠身的太后,在清朝覆灭后迅速地走向生命的终点呢,答案深藏在紫禁城的高墙之内,缠绕在她悲剧性的一生之中,更被那个天翻地覆的时代洪流所裹挟。
要理解隆裕太后的最后岁月,必须回溯她那被政治枷锁禁锢的一生,她本名叶赫那拉·静芬,是慈禧的亲侄女,1888年,在慈禧一手操办下,21岁的静芬嫁给了自己的表弟、年仅17岁的光绪皇帝。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无关爱情,纯粹是慈禧为了巩固叶赫那拉家族权力、更严密地控制光绪的政治联姻,光绪皇帝对慈禧的专权本就心怀不满,对这位被强塞过来的“表姐皇后”更是充满了抵触和冷漠。
宫里的老太监后来回忆,隆裕皇后每日向慈禧请安后,常常是独自返回寝宫,“闭门枯坐”,神情落寞,她得不到丈夫的丝毫温情,在光绪最宠爱的珍妃面前,她这个正宫皇后几乎成了透明的存在。
珍妃被慈禧下令投井身亡后,光绪的悲痛和对隆裕的疏远更是达到了顶点,长达近二十年的婚姻里,隆裕尝尽的是深宫的孤寂和丈夫的冷眼。
她相貌并不出众,性格也偏于懦弱内向,缺乏慈禧那种杀伐决断的魄力和手腕,连作为靠山的慈禧太后,后期对她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和期望。
可以说,在慈禧和光绪两座大山之间,隆裕的前半生,一直是个尴尬而压抑的边缘人,一个深锁在权力核心却从未真正掌握过权力的“囚徒”。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08年,光绪皇帝和慈禧在两天内相继离世,清王朝的权力核心瞬间崩塌,而隆裕,这位一直不被看好的皇后,意外地被推上了太后的宝座,获得了“兼祧母后”的身份。
理论上,她拥有了垂帘听政的权力,然而这对于毫无政治经验、性格又不够强势的隆裕来说,并非机遇,而是巨大的灾难。
隆裕空有太后之名,却无太后之实,在重大决策上往往插不上手,也无力抗衡载沣,隆裕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驾驶座却不会开车的乘客,面对着一辆冲向悬崖的破车。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的枪声如同惊雷,炸响了清王朝的丧钟。革命的烈火迅速燃遍全国,各省纷纷宣布独立,清廷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眼看就要彻底倾覆。
此时的隆裕,早已被山雨欲来的局势吓得六神无主,她既无运筹帷幄的才能,也无调兵遣将的威望,隆裕几乎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袁世凯身上,任命他为内阁总理大臣,全权负责平叛事宜,她天真地以为,袁宫保能挽救大清。
然而,历史的讽刺剧才刚刚拉开帷幕,袁世凯敏锐地嗅到了改朝换代的气息。他一方面对隆裕太后表现得毕恭毕敬,另一方面,却暗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1912年1月,袁世凯精心策划了一场“逼宫”大戏,他率领北洋将领段祺瑞等人联名通电,以武力相威胁,要求清帝立即退位。
大殿之上,隆裕抱着年幼的溥仪,面对袁世凯派来的逼宫代表,唯有掩面痛哭,在枪炮的阴影和袁世凯的威逼利诱下,万般无奈、惊慌失措的隆裕太后,最终在1912年2月12日,颤抖着在《清帝退位诏书》上盖章。
那一刻,大清国正式宣告终结,对于隆裕而言,她亲手终结了祖先的基业,这份巨大的心理负担和负罪感,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压垮了她。
退位后的生活,绝非外人所想象的安逸富足,为了维持表面的皇家体面和庞大的太监宫女队伍,隆裕不得不精打细算,甚至变卖宫中的珍宝古玩来贴补用度,物质上的窘迫尚可忍受,精神上的折磨才是真正的致命毒药。
退位诏书上的那个玺印,在隆裕自己看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烙印,那些曾经匍匐在她脚下的宗室王公视她为大清的千古罪人,他们不再入宫朝拜,甚至公开唾骂她懦弱无能,断送了祖宗江山。
那种被族人唾弃、被儿子疏离、被历史钉上耻辱柱的“众叛亲离”之感,像冰冷的潮水,日日夜夜侵蚀着她的身心,这种精神上的彻底孤立和绝望,是任何锦衣玉食都无法填补的深渊。
关于她的死因,根据清宫档案中保留的病历记载,隆裕太后在临终前很长一段时间,症状主要表现为“肝郁化火,痰浊内闭”,具体症状包括持续性的呕吐、剧烈的腹痛、严重的失眠、精神极度萎靡。
用现代医学的眼光来看,这非常符合长期处于巨大精神压力、深度抑郁状态所引发的严重身心疾病,持续的、无法排解的抑郁、焦虑和巨大的精神创伤,会严重削弱人体的免疫系统,扰乱内分泌,最终导致多器官功能的衰竭。
她的健康状况在1913年农历新年期间急转直下,这绝非巧合,那一年,正月初十是她的四十六岁生日,往年的太后寿辰,即便在国势衰微时,宗室王公、文武大臣至少表面上的朝贺也是少不了的。
然而,1913年的这个寿辰,紫禁城长春宫却门庭冷落,异常凄凉,那些曾经依附于皇权的宗室贵胄们,几乎无人前来问安祝贺,偌大的宫殿,只有袁世凯派来的特使,例行公事般地送来一份贺礼,草草致意。
寿宴尚未结束,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屈辱感便彻底击垮了她,隆裕当场昏厥过去,自此,她便再也没能离开病榻。
隆裕太后的棺椁,最终在1915年移葬至河北易县清西陵的光绪皇帝崇陵地宫,这位一生未曾得到丈夫一丝温情的皇后,在死后终于与光绪合葬一处。
她的软弱、她的无奈、她的痛苦抉择,恰恰折射出那个时代转型的剧烈阵痛和复杂性,深宫的锦缎华服,包裹不住被时代洪流裹挟的脆弱灵魂;紫禁城的巍峨宫墙,也阻挡不了历史前进的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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