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前,时宴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去:“奶奶车祸,我得去趟医院。”
可透过雨幕,我分明看见林晓薇钻进了他的副驾。
他们湿发贴着脸颊接吻的样子,像把刀捅进我心脏。
当晚我拨通霍北川电话:“你三年前的提议还作数吗?”
第二天全城头条:霍氏总裁闪婚神秘女子。
时宴举着钻戒在霍宅外跪了一夜:“念念,那晚我真是去医院!”
霍北川搂着我的腰轻笑:“霍太太,要不要看看你闺蜜的孕检报告?”
01
冰冷的雨水砸在酒店的玻璃幕墙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丑陋的泪痕,把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切割得支离破碎。
指尖下,纯白蕾丝的婚纱裙摆触感冰凉,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僵硬。
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槟塔的甜腻和昂贵鲜花的馥郁气息,与我胸腔里翻涌的寒意格格不入。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过于璀璨的光,晃得人眼晕,映着满厅宾客或期待或探究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我裸露的肌肤上。
五年了。
我和时宴,从青涩莽撞的校园情侣,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这场盛大的订婚宴。
他曾笨拙地用打工攒下的钱给我买过一条廉价的银链子,在图书馆闭馆后的路灯下,红着脸说将来要给我最好的。
那些誓言,那些笨拙却滚烫的真心,此刻被这满室的浮华衬得像个褪色的笑话。
“念念,”时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走近,昂贵的定制西装肩线笔挺,袖口精致的钻石袖扣在灯光下闪得刺眼,是我半个月前特意为他订婚宴挑选的。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指尖却在快要触及时顿住,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只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
他的掌心,竟然是凉的。
“别紧张,”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僵硬地挂在嘴角,“过了今晚,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
他的目光飘忽着,越过我的头顶,投向不知名的角落,又迅速收回,像被烫到一样。
我看着他,想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当年路灯下那个少年的影子,却只看到一层精心描画无懈可击的面具。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海水里。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这片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几乎是立刻掏了出来,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的侧脸,那上面掠过的一丝慌乱,快得像错觉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背过身去接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含糊:“喂?……什么?……很严重?……好,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就过去。” 每一个音节都绷得紧紧的。
电话挂断,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只剩下一种被巨大噩耗击中的惨白和焦急,完美得无懈可击。
“念念。”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奶奶……奶奶出车祸了,在人民医院抢救,我得立刻赶过去。”
“车祸?” 我的心猛地一揪,“怎么会……”
“来不及解释了。” 他语速飞快,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帮我跟叔叔阿姨还有客人们说一声对不起,我处理完立刻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甚至没来得及再看我一眼。
昂贵的皮鞋踏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留下急促而空洞的回响,迅速消失在宴会厅门口那片刺目的光晕里。
偌大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那些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同情和好奇,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
父亲皱着眉大步走过来,母亲一脸忧色地拉住我的手。
他们的手很暖,可我却觉得指尖像被冻住了,怎么也暖不过来。
“阿宴他……” 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
“没事的,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奶奶要紧,他赶过去是应该的。” 我甚至还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可心底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在他仓惶逃离的背影里,“铮”的一声,断了。
太假了。
那通电话,那过于夸张的焦急,那甚至不敢触碰我的眼神……五年朝夕相处的直觉,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嘶嘶地吐着信子。
我猛地抽回被母亲握住的手,声音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爸,妈,我……我出去透口气。”
不顾他们惊愕的目光,也不顾满场宾客的注视,我提起沉重的裙摆,踩着脚下那双为了搭配婚纱,此刻却像刑具一样的高跟鞋,踉跄着冲向侧门。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宴会厅里令人窒息的香氛。
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危险的哒哒声,我索性弯腰一把将它们扯掉,赤足踩进冰冷刺骨的积水里。
粗糙的地面硌着脚心,尖锐的痛感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精心盘起的头发,昂贵的定制礼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像个狼狈的逃兵,赤着脚不顾一切地朝着酒店大门外的车道跑去。
巨大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我徒劳地用手抹开,视线一片模糊。
在哪里?时宴的车在哪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像个疯子,在停车场一辆辆辨认着。
终于在靠近出口的位置,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跃入视野。
我认得那车牌,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果然还没走!
我几乎是扑到车旁,冰冷的金属车身冻得我掌心发麻。
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车窗,只能看到驾驶座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是他,他还没离开,我心头猛地一松,又瞬间被更大的疑虑攫住——他为什么还没不走,奶奶不是情况危急吗?
就在我颤抖着抬起手,想用力拍打车窗质问他的瞬间——“咔哒。”
副驾驶的车门锁,突兀地弹开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慢放键。
雨水不再是模糊的屏障,它清晰地勾勒出车门打开的轨迹。
一只纤细白皙,涂着精致裸粉色蔻丹的手,熟稔地搭在了门框上。
紧接着,一个身影灵巧地钻了进去,带进一股湿冷的风和熟悉的香水味——那是我送给林晓薇的生日礼物,她说过她最爱这个味道。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单调鼓点,沉重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驾驶座上的时宴侧过身,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惨白和焦急?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近乎贪婪的急切,他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一只手急切地越过中央扶手箱,猛地扣住林晓薇的脖颈,将她用力地拉向自己。
他们的身影在模糊的雨幕和车窗后重叠,纠缠。
02
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林晓薇湿透的一缕缕黏在额角的栗色卷发,她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羞怯和迷醉的神情。
时宴的侧脸轮廓绷紧,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他的嘴唇用力地碾压在她的唇上。
他们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画面,像一把烧红的钢刀裹挟着最恶毒的诅咒,狠狠捅穿了我的心脏。
一瞬间,剧痛撕碎了所有虚假的平静,紧接着是灭顶的冰冷,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被抽空。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口涌上浓烈的腥甜。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心脏的位置,被那个在雨幕中疯狂接吻的画面反复穿刺、搅碎。
呼吸被彻底夺走,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像吞下冰冷的碎玻璃,割得喉咙生疼。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又被这冰冷的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我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壳,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水流顺着发梢、脸颊、脖颈肆无忌惮地流淌,浸透了单薄的礼服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彻骨。
可再冷,也冷不过心口那个被生生剜开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那辆黑色的宾利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亮起了尾灯,猩红的光刺破雨幕。
然后缓缓启动,汇入了外面街道的车水马龙之中,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只留下我一个人,赤着脚,站在冰冷肮脏的积水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巨大的耻辱和背叛感,终于冲垮了麻木的堤坝,化作汹涌的酸涩冲上眼眶。
我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赤脚踏过冰冷粗糙的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能再回去,不能面对那些目光,不能回到那个虚假的宴会里。
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像个无头苍蝇,只想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直到额头重重撞上酒店侧面一根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廊柱,“咚”的一声闷响。
尖锐的疼痛在额角炸开,眼前金星乱冒。
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沿着冰冷的柱子滑了下去,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冰冷的雨水和绝望,彻底将我淹没。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坚硬的大理石柱,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身体。
额角的疼痛尖锐地持续着,但这痛感奇异地带来一丝清明。
刚才那炼狱般的一幕,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高清、慢放、循环。
林晓薇。
林晓薇!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此刻如同被强光灯照射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最近总在电话里抱怨工作不顺,抱怨男朋友不够体贴。
每次我心疼地安慰她,她总会把话题巧妙地绕到时宴身上,“念念,你家时宴对你可真好,真羡慕你。”
“时宴哥今天又来接你下班啦?他开的还是那辆新买的宾利吧?真气派!” 那语气里,除了羡慕,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和酸涩,我当时只当她是为情所困,还傻乎乎地安慰她缘分未到。
还有那次在我公寓楼下,时宴的车窗半降着,我走过去时看到林晓薇正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往时宴嘴里塞,两人笑作一团。
看到我时林晓薇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扬了扬手里的巧克力:“念念,时宴哥说饿死了,我这儿正好有块巧克力救急。”
时宴也笑得坦然,仿佛再正常不过。
我当时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舒服,像羽毛轻轻拂过很快就消散了。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情人间才有的亲昵随意。
最讽刺的是,上个月林晓薇生日,我拉着时宴一起去给她挑礼物。
时宴当时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最后是他指着一个精致的限量版香水礼盒说:“这个吧,她好像挺喜欢这个牌子的。”
我当时还惊讶时宴居然记得晓薇的喜好,心里甚至有点小小的感动。
那瓶香水,此刻正散发着它独特又令人作呕的香气,萦绕在那辆刚刚驶离的宾利车厢里。
原来,小丑一直是我自己。
我像个瞎子,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傻傻地为他们之间的“友情”感动。
五年的感情,十几年的闺蜜情谊,在赤裸裸的背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滚,我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不能就这样算了。
不能让他们像没事人一样,把我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他们的龌龊勾当。
一股冰冷而陌生的力量,从破碎的心底深处滋生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却想要撕碎一切的决心。
我扶着冰冷的廊柱,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带走最后一丝软弱的温度。
赤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却异常坚定。
我绕到酒店后门,避开喧闹的前厅像个幽灵一样溜了进去。
找到一个无人的休息室,反锁上门。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额角红肿,精心修饰的妆容早已被雨水和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湿透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昂贵的礼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污渍,狼狈到了极点。
但这张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
我扯掉沉重的头纱,胡乱擦了擦脸。
我需要证据,需要钉死他们,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证据。
手机浸了水屏幕一片模糊,好在还能勉强操作。
指尖冰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异常精准地打开一个云端备份软件。
这是我很久以前,在林晓薇抱怨手机内存不够时,“热心”帮她设置的自动备份。
她所有的照片、信息、通话记录……只要连上WiFi,都会悄无声息地同步到我这个云端账户里。
当初只是为了帮她整理照片方便,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成为我刺向她的利刃。
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点开那个属于林晓薇的文件夹。
瞬间,大量的照片和视频缩略图涌了出来。
第一张,就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是在一家灯光暧昧的餐厅角落。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的角度。
林晓薇侧着脸,闭着眼,时宴正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嘴角带着宠溺的笑意。
那笑容,和今天订婚宴上他对我露出的何其相似。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睛,赫然是我们正式确定婚期的那天晚上。
那天,我满心欢喜地打电话告诉他酒店和菜单都订好了,他电话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他在加班,很累,但想到我们的未来就充满了干劲……
原来他的干劲,是用在陪林晓薇烛光晚餐上了啊。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指尖继续滑动,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冲击着我的神经:他们在电影院最后一排依偎着共享一杯爆米花。
在某个陌生的豪华酒店房间里,林晓薇穿着浴袍对着镜子自拍,背景的床上赫然搭着时宴那件我亲手熨烫过的灰色羊绒衫。
甚至还有一段几秒钟的视频,地点似乎是某个私人车库,时宴搂着林晓薇的腰,把她压在车门上亲得难分难舍,林晓薇发出咯咯的娇笑声……
每一张照片,每一帧画面,都像凌迟的刀片将我的心切割得血肉模糊。
我像个自虐狂,强迫自己看下去把每一处背叛的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愤怒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可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却越发坚硬。
够了。
足够了。
退出云端,我颤抖着手指在通讯录里翻找。
那个名字沉在最底部,像一块被遗忘的黑色礁石——霍北川。
03
三年前,在一个慈善晚宴的后花园露台。
那时我刚和时宴在一起不久,满心满眼都是甜蜜。
霍北川,这个在商界如同传说般存在,冷峻得不近人情的男人,不知为何主动走向了角落里的我。
月光落在他深邃的轮廓上,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林小姐,”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我,“你觉得现有的生活配不上你,或者……需要一座堡垒,记住,霍氏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一个位置。”
他递给我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私人号码,再无其他信息。
那时的我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被冒犯,随手就把那张名片塞进了钱包最里层,很快便遗忘在脑后。
指尖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停顿了足有半分钟。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痛楚。
额角的伤口在突突地跳,冰凉的礼服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背叛的画面和霍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脑海中交替闪现,最终,那冰冷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决心,压倒了所有迟疑和软弱。
我用力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甚至不到半秒,就被迅速接通了,快得让我猝不及防。
“是我。”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电话那头是绝对的安静,没有询问,没有寒暄,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沉寂。
但这沉寂并非空无,更像是一种蓄势待发的专注,一种无声的确认。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通电话,早已在深渊的另一端等待了许久。
这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两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个低沉、冷静、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雨声和我的混乱,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玉石投入死水:“三年前的话,永远作数。你在哪里?”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关心。
只有一句直指核心的确认和一个不容置疑的问题。
他的效率,他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气场,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
“铂悦酒店,”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碎,“后门员工通道,休息室。”
“待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喙。
电话随即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身体还在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发抖。
但心脏深处某个地方,却缓缓地落定了一块沉重的基石。
那是一种坠入深渊后,终于触碰到坚硬底部的感觉。
绝望依旧,却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漂浮。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清晰。
能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宴会音乐和人声,能感受到湿透的礼服贴在皮肤上带来的寒意,能闻到休息室里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自己身上狼狈的气息。
大约十八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我猛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男人,几乎挡住了走廊所有的光线。
一身剪裁完美的纯黑色手工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冷硬的锋芒。
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冷峻的额头。
深邃的五官在走廊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
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沉静而锐利,像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最深处。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带来一种无形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04
是霍北川。
他比三年前在月光下看到的,更加冷峻,气场也更加强大。
他垂眸,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探照灯,冷静地扫过我额角的红肿淤青。
掠过我湿透凌乱紧贴着皮肤的头发,滑过我身上那件价值不菲却已狼狈不堪。
沾着污渍的白色礼服,最后落在我赤裸着沾有泥水的双脚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但没有任何同情或怜悯的意味,只有一种冰冷却洞悉一切的平静。
没有任何询问,他直接伸出手臂掌心向上,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权威。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崭新的看起来极其柔软舒适的白色平底羊皮便鞋。
“穿上。” 声音低沉,简洁得如同命令。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
又看了看那双明显价格不菲的便鞋,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在为另一个男人精心装扮,穿着象征幸福的婚纱和高跟鞋。
现在却赤着脚像个落难的乞丐,接受一个近乎陌生男人的“施舍”。
但此刻荒谬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强大的冰冷现实击碎。
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顺从地伸出手扶住他坚实的小臂作为支撑。
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像钢铁般稳定,我抬起一只冰冷的脚套进鞋子里。
羊皮内里温暖柔软,包裹住冻得麻木的脚掌,然后是另一只。
鞋子意外地合脚,仿佛量身定做。
穿好后我松开扶着他手臂的手,指尖残留着他西装面料冰凉顺滑的触感。
霍北川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接触从未发生。
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我:“能走?”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跟我来。”
他转身,迈开长腿,步伐沉稳而迅捷没有丝毫停顿。
我赤着脚穿着新鞋跟在他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我们穿过酒店内部员工专用,光线昏暗的后勤通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食材的味道。
偶尔有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迎面走来,看到霍北川的瞬间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后迅速退到墙边恭敬地低下头,连好奇的目光都不敢抬起。
霍北川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空气。
他带着我,畅通无阻地走向一个不起眼的货运电梯。
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空间很大却异常干净,他按下负三层的按钮。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我们模糊的身影。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崭新的白色羊皮鞋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传来极淡却极具存在感的冷冽木质香调,混合着一丝烟草的气息。
他站在我斜前方半步的位置,身姿笔挺,沉默如山。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隔绝了外面那个刚刚将我撕碎的世界。
电梯抵达负三层,外面是酒店地下车库最深处、最安静、安保最严密的一片区域。
一辆线条流畅,气势迫人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灯在昏暗的车库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光柱。
穿着笔挺制服的司机早已恭敬地站在车旁,见到霍北川立刻拉开厚重的后车门,垂首侍立。
霍北川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我。
深邃的目光在我狼狈却挺直的身姿上停留了一瞬,“林顾念,”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金属般的回响,清晰地撞入我的耳膜,“想清楚,踏进这扇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05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没有逼迫,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在给我最后的选择权,哪怕我此刻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眼睛。
额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冰冷彻骨,心脏的位置那个被背叛撕裂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但就在这无边的冰冷和疼痛中,一股更加凛冽的火焰在胸腔里猛烈燃烧起来。
没有回头路?
呵。
从我赤脚站在冰冷的雨水中,眼睁睁看着那辆宾利载着我的爱情和友情一同驶入深渊的那一刻起,我林顾念的路就已经彻底断了!
我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大概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宣告。
我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微微弯下腰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未知未来的劳斯莱斯后座。
车内温暖如春,顶级皮革的淡雅香气包裹上来。
车门在我身后被司机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砰”响。
那声音,仿佛彻底隔绝了我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
霍北川随后坐进我身旁的位置,他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宽敞的后座空间。
他没有看我,只是对前方的司机淡淡吩咐:“回静园。”
车子平稳启动,无声地滑出车库汇入城市的霓虹灯海。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流淌,映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他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夜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节奏感。
车厢里只剩下顶级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极致的安静,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紧紧包裹。
之前被冰冷和愤怒压制的恐惧、茫然、还有那灭顶的痛楚,此刻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毒蛇,丝丝缕缕地从心底的裂缝里钻出来,缠绕上我的心脏。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轻轻磕碰在一起。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试图用疼痛来压制这份失控的软弱。
不行,不能在他面前崩溃,绝对不能!
一只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的大手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覆在我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上。
那掌心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温热而坚定,没有丝毫狎昵,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
我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别动。”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磐石般压住了我翻腾的情绪。
他的手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稳稳地覆在那里,隔绝了掌心被指甲刺破的痛楚,也仿佛隔绝了外界汹涌而来的寒意。
我僵持了几秒,最终放弃了挣扎。
紧绷的身体,在那只大手传递来无声的支撑下竟一点点松弛下来。
颤抖奇迹般地慢慢止住了,冰冷的指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从他的手心缓慢地坚定地渗入我的皮肤,流向四肢百骸。
我依旧沉默着,偏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光影,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地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又被那只覆着的手无声地接纳。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掩映在苍翠林木中的幽静区域,厚重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经过一段蜿蜒静谧的私家车道,停在一栋灯火通明,气势恢宏却又不失雅致的现代风格别墅前。
静园。
霍北川率先下车,绕过车尾亲自为我拉开了车门。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他向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宽大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将我从温暖的车厢里带了出来,站在这片陌生又象征着全新开始的土地上。
“霍先生。” 一位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中年管家早已带着两名女佣恭敬地等候在门口。
霍北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我,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安排:“带林小姐去准备好的房间,梳洗换衣服,然后处理伤口。” 他的视线扫过我额角的红肿,又说:“打电话让周医生过来一趟,让周医生过来处理林小姐的伤口。”
“是。” 管家恭敬应下,转向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尊重,“林小姐,这边请。”
我跟着管家和女佣走进这栋如同艺术馆般奢华却冰冷的房子,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在夜色中静谧无声。
女佣的动作轻柔而专业,她们为我放好温度适宜的洗澡水,拿来柔软干净的浴袍和一套触感极佳,剪裁简约的米白色家居服。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只有恭敬和沉默。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身体,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感。
额角的伤口被家庭医生仔细地消毒,上药,贴上干净的敷料。
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吹干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涣散,反而沉淀下一种冰冷,近乎陌生的东西。
当我被引到楼下灯火通明的餐厅时,霍北川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长长的餐桌主位上。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柔和了几分他白日里的冷硬,却依旧带着疏离感。
餐桌上没有想象中的奢华晚宴,只有两副精致的碗筷和几样清淡却香气四溢的小菜,一盅热气腾腾的粥。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对面的位置。
我依言坐下。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细微的呼吸声佣人无声地为我们盛好粥,随即退了出去,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却没有立刻用餐,深邃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审视。
“林顾念,”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是做霍太太,还是仅仅寻求霍氏的庇护?”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温热的碗壁。
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
那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等待交易的坦诚,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做霍太太?
这意味着彻底卖身给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将自己卷入一个完全陌生,又充满未知风险的世界。
仅仅寻求庇护?那今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一个可怜虫的避难所?
脑海里闪过时宴和林晓薇在雨中忘情拥吻的画面,闪过云端照片里他们一次次肆无忌惮的背叛,闪过那场盛大而讽刺的订婚宴……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跳动的心脏,勒得生疼。
我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握紧,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旋的答案,清晰地吐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做霍太太。”
06
霍北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冰冷确认。
“很好。”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那么,交易达成。”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我会给你霍太太应有的一切尊荣,财富和庇护,而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从此刻起,身心都属于霍家,属于我,过去的一切,必须彻底斩断。你能做到?”
“我能。” 我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冰冷而坚定。
心口的空洞依旧在流血,但此刻那流出的血仿佛被冻结成了坚冰。
“很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吃饭。”
我低下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清香,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如同我此刻的人生,只剩下冰冷的交易和复仇的底色。
这一夜,我躺在静园客卧那张大得离谱,柔软得如同云端的床上却睁眼到天明。
窗外高大的树木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霍北川的助理,一位姓张戴着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已经带着一个巨大的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袋准时出现在静园客厅。
“林小姐,霍先生吩咐我来处理相关事宜。” 张助理语气恭敬,动作却极其高效。
他迅速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格式严谨的婚前协议,条款清晰得近乎冷酷。
“这是霍先生草拟的协议,请您过目,重点条款是关于财产分割,保密义务以及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基本权利和义务,霍先生承诺,协议期内您将享有霍太太的一切公开权益和优渥生活保障,协议期结束,您也将获得一笔非常可观的补偿。” 他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解释着。
我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穿着昨夜那套舒适的家居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沉淀下来。
我接过平板,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
那些条款密密麻麻如同天书,核心却很简单:这是一场有期限的交易,他买下我“霍太太”的身份,我扮演好这个角色,互不干涉私生活(至少协议上是这样写的),到期后拿钱走人。
很公平。
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慷慨”,至少,他没有趁人之危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我没有异议。” 我放下平板,声音平静。
“好的。” 张助理立刻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纸质协议,放到我面前,又递上一支笔,“请在这里,还有这里签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签下“林顾念”三个字时,我的手异常稳定,这个名字,从此与过去彻底割裂。
签完字,张助理迅速收好文件,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双手递到我面前:“林小姐,这是霍先生为您准备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张扬硕大的鸽子蛋,而是一枚设计极其简洁却透着无上尊贵的戒指。
主钻是一颗纯净无瑕,切割完美的圆形白钻,大小适中,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火彩璀璨的碎钻。
戒托是纯净的铂金,线条流畅优雅。
它低调,却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又内敛的奢华光芒。
“霍先生说,时间仓促,只能准备这个,稍后会为您定制专属婚戒。” 张助理解释道。
我看着戒指,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无名指。
就在昨天,那里还戴着一枚时宴挑选的,象征“永恒承诺”的订婚钻戒,此刻早已被我丢弃在酒店休息室的垃圾桶深处。
我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那枚冰凉的戒指,缓缓地又坚定地将它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尺寸竟意外地贴合。
07
戒指戴上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落下冰冷而沉重。
从此,我是霍太太了。
“恭喜您,霍太太。” 张助理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公式化却带上了新的称谓,“霍先生已在民政局等候,请您随我来。”
车子再次驶向市区,这一次,目的地是民政局。
特殊通道,一路绿灯。
没有排队,没有喧闹。
拍照时,摄影师看着镜头里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的我和旁边气场强大,面容冷峻的霍北川,似乎想说什么调节气氛,最终在霍北川一个冷淡的眼神下噤了声。
闪光灯亮起。
“咔嚓。”
两个红色的本子被工作人员恭敬地递到我们手中,照片上,我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中带着一丝疲惫。
霍北川依旧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我们的肩膀靠得并不近,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霍北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等候在路边的劳斯莱斯。
“霍太太,” 他拉开车门,侧身示意我上车,声音低沉平稳,“接下来,是宣告时间。”
车子没有返回静园,而是直接驶向了市中心最顶级的购物中心。
霍北川亲自下车,在一众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带着我走进了那家只接待顶级VIP,拥有百年历史的顶级珠宝品牌旗舰店。
店长早已率领全体店员列队恭候,偌大的店面清场,只为我们服务。
“把星辰之海拿出来。” 霍北川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片刻后,一只被数名安保人员严密护卫的、巨大的深蓝色丝绒托盘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放置在中央的黑色天鹅绒展示台上。
灯光聚焦,整个大厅仿佛瞬间被点亮。
那是一条项链,主石是一颗硕大无比,呈现出深邃纯净海洋蓝的顶级蓝钻,如同将一片浓缩的星空海洋凝固其中。
它被无数颗大小不一,但都切割完美璀璨夺目的顶级白钻簇拥着,镶嵌在繁复却无比精致的铂金底托上。
整条项链设计磅礴大气,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奢华与艺术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璀璨光芒。
它静静躺在那里却仿佛拥有生命,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试试。” 霍北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店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条重若千钧的项链。
冰凉的宝石贴上我颈间的皮肤,沉重的坠感传来。
巨大的落地镜前,映出我苍白依旧的脸庞,身上还穿着静园那套简约的家居服,与颈间这条价值连城,光芒万丈的项链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霍北川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遥,深邃的目光透过镜子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宣告猎物归属的冰冷占有欲。
他微微颔首:“很适合。” 语气平淡,却像在物品上打下专属烙印。
“包起来。” 他转向店长,没有任何犹豫。
就在这时,霍北川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周身那股本就冷冽的气场,瞬间又沉凝了几分。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短短几秒。
“知道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便挂断了电话,随即他转向我,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霍太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带着一种宣告戏剧高潮的意味,“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到了。”
静园那两扇沉重的雕花铁门缓缓开启,劳斯莱斯无声地滑入。
车子还未在喷泉前停稳,我就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了那个身影。
时宴。
他站在静园主楼前空旷的庭院里,身上还穿着昨天订婚宴上的那套昂贵西装,此刻却皱巴巴而且沾满了尘土和露水,狼狈不堪。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灾难里爬出来,面容枯槁,脸上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疯狂的执拗。
看到霍北川的车停下,他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后座的车窗。
当车门打开,他看到我,确切地说,是看到我从霍北川的车上下来。
当他看到我身上崭新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裙,看到我脸上那不同于昨日冰冷而疏离的神情时,“念念。” 他发出一声嘶哑变调的呼喊,猛地扑了过来,动作快得旁边的保镖都没能第一时间拦住。
“念念,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天我真的是去医院看奶奶,她真的出车祸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激动和一夜未眠而嘶哑破裂,甚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试图抓住我的手臂,手指颤抖着而且带着冰冷的汗湿。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隔夜的汗酸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他身上残留着那股曾经让我迷恋,如今却只觉恶心的古龙水味。
08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动作不大却带着彻底的抗拒和冰冷。
霍北川几乎在同一时间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稳稳地挡在了我和时宴之间。
他并未做出任何激烈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
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时宴狼狈不堪的脸,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如同在看一件令人不齿的垃圾。
“时先生,” 霍北川的声音低沉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冰锥砸在坚硬的石面上,“这里是私人领地,请注意你的言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冻结了时宴失控的情绪。
时宴被霍北川的气势所慑,动作僵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还有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惧。
他越过霍北川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像一个即将溺亡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念念,你相信我,我和林晓薇真的没什么,是她……是她勾引我的,是她一直缠着我,昨天她只是搭我的顺风车,真的,我发誓!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激动地举起手,手指因为用力而痉挛,“我爱你啊念念,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嫁给别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杂着汗水流下,在脏污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狠心?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麻木的心脏。
我站在霍北川身后,他的肩膀宽厚,挡住了时宴投过来那令人作呕的乞怜目光。
庭院里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微凉,吸入肺里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时宴那嘶哑绝望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早已破碎的心上,激起的不再是疼痛而是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嘲讽。
只是搭顺风车?
是林晓薇勾引他?
我们五年情深?
呵。
我缓缓地从霍北川身后走了出来,没有看他那张涕泪横流写满虚伪痛苦的脸。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庭院里一株被夜风吹落了花瓣的山茶树上。
晨光熹微,那些残败的白色花瓣零落在深绿色的草地上,刺眼得如同昨日的婚纱。
我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时宴,我昨天,亲眼看见你们在车里接吻。”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凌坠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就在你告诉我,奶奶出车祸你十万火急赶去医院的时候,雨很大,但车窗降下来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
时宴脸上的痛苦和哀求瞬间凝固了,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瞬间戳穿的、极致的恐慌和难以置信。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什么:“念念,不是……那是……那是……”
“还有,” 我打断他徒劳的挣扎,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抽筋剥骨的残忍,“你的手机云端和林晓薇是共享的吧?很巧,我也有权限。”
我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终于落回他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你们在电影院,在酒店,在车库……拍的那些照片,录的那些视频,我都看过了。很精彩,真的。”
“轰……”
09
时宴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哀求、痛苦、伪装,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赤裸裸无处遁形的恐惧和绝望。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转向霍北川,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最后的挣扎:“霍……霍先生,您听我说,是顾念误会了,是她污蔑我,我和林晓薇是清白的,是顾念她……”
“够了!”
霍北川低沉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威严,瞬间碾碎了时宴歇斯底里的哀嚎。
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面无人色的时宴,如同天神俯视蝼蚁。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寒芒,唇角却勾起一丝近乎残忍洞悉一切的笑意。
“时先生,” 霍北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宣判的冷酷,“与其在这里像丧家之犬一样表演你的深情和委屈,不如先想想怎么跟你那位躺在医院里“保胎“的“普通朋友”林晓薇小姐解释清楚?”
他微微顿了顿,欣赏着时宴脸上瞬间裂开如同世界末日般的震惊和茫然,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清晰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哦,对了,这是她昨天下午在玛利亚私立妇产医院的孕检报告。”
顿了一下后,霍北川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嘲讽,“显示妊娠八周,时间算得真是巧啊。”
“轰隆!”
最后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时宴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轰然炸响。
“八……八周?” 时宴失魂落魄地重复着,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像一张被揉烂又摊开的面具,所有的血色,所有的表情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
他踉跄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晃了晃,最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跪在那里,头颅深深地垂下去,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如同破风箱般绝望的抽气声。
刚才所有的狡辩、哀求、伪装的深情,在这一刻被彻底碾为齑粉。
他不是跪给我,也不是跪给霍北川,他是跪在自己亲手挖掘如今已将他彻底吞噬的名为背叛的深渊面前。
庭院里死寂一片,只有时宴那不成调濒死般的呜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回荡。
霍北川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滩彻底崩溃的烂泥,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他转过身,动作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我的腰。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稳稳地将我圈入他的领地。
“霍太太,” 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柔的磁性,却依旧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强势,“戏看完了。外面风凉,我们回家。”
他揽着我,转身步伐沉稳,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静园大门走去。
10
厚重的雕花大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彻底隔绝了门外的狼狈与绝望。
门内是恒温的暖意,是顶级香氛淡雅的木质调气息,是光洁如镜的地面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灯光。
奢华,冰冷,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精致牢笼,却又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霍北川的手依旧稳稳地揽在我的腰间,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我不疾不徐地穿过空旷奢华回响着我们脚步声的玄关大厅。
静,极致的安静。
佣人们早已无声地退避,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带着霍北川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将我紧紧包裹。
刚才在门外面对时宴的崩溃,那种冰冷的快意如同毒酒,短暂地麻痹了神经。
此刻随着那扇门的关闭,随着周遭的暖意一点点渗透皮肤,另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尖锐的东西,却后知后觉地从心底那个巨大的破洞中汹涌而出。
是痛。
是灭顶又迟来的剧痛。
五年倾注的感情,十几年的闺蜜情谊,就在昨天那场冰冷的雨和今天清晨这残酷的宣判中,被彻底撕碎、践踏、碾为尘土。
信任的基石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废墟和彻骨的寒意。
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地抽离、碾碎。
我被他半揽着往前走,脚步却越来越虚浮。
眼前奢华的水晶吊灯开始旋转、模糊,光怪陆离。
冰冷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那汹涌而上的哽咽,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纸堵住火辣辣地疼。
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在冰冷的雨夜里更加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揽在我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了这无法抑制的颤抖。霍北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只是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揽着的手,忽然收紧了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将我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更紧地近乎霸道地按向他的身侧。
我的脸颊被迫贴上他挺括西装外套的肩线,布料冰凉顺滑,却意外地能感受到布料下他坚实躯体的温热和力量。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贴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我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低低地回荡开,充满了绝望和无处宣泄的痛苦。
霍北川依旧沉默。
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带着禁锢意味的拥抱姿势,任由我的泪水浸湿他昂贵的西装肩头。他的下颌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揽着我的手臂,肌肉贲张像钢铁般稳固,无声地支撑着我不断下滑的身体重量。
他没有低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灯火通明的走廊深处,那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无声地消化着怀中这具崩溃躯壳所传递出巨大的悲伤和毁灭性的能量。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和这冰冷的拥抱中缓慢流淌,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灭顶的悲伤洪流才稍稍退潮,留下满身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霍北川这才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发,带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调。
“哭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就在我的头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我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西装,身体因为持续的抽噎而微微起伏,没有力气回答,也不想回答。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揽在我腰间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我的重心更稳地倚靠着他。
“那就把眼泪擦干。”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势,却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别扭。 “霍太太的眼泪很贵,不值得为垃圾流。”
说完,他不再停留,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抱着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种奇异的支撑力量。
迈开脚步,继续朝着静园那深不见底灯火通明的内部走去。
而时宴却一直站在霍家别墅门外,整整站了一个晚上……
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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