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投界“铁娘子”缘何败走A股市场

　　哈工智能（现名“工智退”）走势图 　　郭晨凯 制图

　　从昔日的“资本伯乐”，到如今深陷资本困局的“失信人”

　　与泡泡玛特失之交臂，投2家上市公司1家退市1家被“*ST”

　　◎林玉莲 记者 孙小程

　　十年前，艾迪是聚光灯下的创投界“铁娘子”，率先认准了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但投资未果，成为投资界津津乐道的“擦肩而过”。

　　如今，她的名字却与两家深陷危机的上市公司捆绑，带着“失信被执行人”的标签，重新闯入公众视野。

　　2016年底，艾迪与乔徽这对“资本+技术”组合以32.4亿元高溢价收购友利控股（后更名“哈工智能”），试图打造智能制造标杆企业。然而，这场曾被市场追捧的连环运作，最终以市值缩水97%、退市的结局落幕，成为资本市场投机者的警示录。

　　2021年，艾迪又联手闫春雨接盘了另一家上市公司天喻信息（*ST天喻），结局也是惨淡收场。

　　创业维艰。投资人转型做实业，要执掌上市公司，必然要克服理念上的“水土不服”。上海证券报记者采访的多位创投机构人士均对艾迪的败北唏嘘不已，但也从中反思：倘若带着短期套现的逐利思维，怎能实现上市公司的长期成长？

　　云山雾罩的资本腾挪之术与实体企业一分一厘赚钱的产业规律存在着本质的背离。从高杠杆、快节奏转向深耕产业整合的发展模式，或是破局之道。

　　曾与泡泡玛特失之交臂

　　如今的创投江湖，鲜有艾迪的身影。但在多年前，艾迪还是国内创投圈一位活跃的“铁娘子”。中国创投委联席会长、创业导师、知名投资人……那时的艾迪带着这些标签出现在聚光灯下，频频参加电视节目录制。

　　2015年，艾迪获得中国创投委优秀股权和创业投资家突出成就奖。

　　公告披露的简历显示：艾迪于1995年至1999年，任Tasman网络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2000年至2007年，任北京高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2007年至2011年，任上海永宣创业投资管理公司副总经理；2011年2015年，任北京联创永金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总经理；2015年至今，担任北京联创永宣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现名“联创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

　　让她名噪一时的并非某个经典投资项目，而是一档综艺节目。

　　2016年，一档创投类真人秀节目《创客中国》走进公众视野，艾迪担任节目导师。

　　在这档节目里，她与泡泡玛特早早相遇，但擦肩而过。彼时，还较为青涩的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正在四处找投资，由此登上了《创客中国》，并寻求出让10%股权融资6000万元。

　　那时潮玩市场刚刚萌芽，泡泡玛特还属于一个大多数人“看不懂”的企业，但艾迪嗅到了其中的机会，她给出6000万元占股15%的报价，可惜最终未能达成交易。

　　如今，泡泡玛特市值已超3000亿港元，艾迪和其他同样未拿到泡泡玛特份额的节目导师，与王宁“擦肩而过”的故事被视为创投圈的一大遗憾案例。

　　在联创集团及相关公司的履职，是艾迪在投资路上最值得说道的一段履历。Choice数据显示，经过多年发展，联创集团实现管理基金规模逾400亿元，投资了300多家企业，其中98家企业实现退出。

　　不过此后，创投业大浪淘沙、几经更迭，艾迪开始转战二级市场。

　　败走两家上市公司

　　近期，一家上市公司退市警钟响起，艾迪因此再次被媒体聚焦。

　　2025年6月，哈工智能（现名“工智退”）收到深交所送达的关于公司股票终止上市的决定，公司股票自6月20日起进入退市整理期，当天该股大跌84.9%。

　　艾迪是如何与二级市场扯上关系的？

　　艾迪、乔徽最早在哈工智能中的现身要追溯到2016年底。友利控股（哈工智能前身）于彼时公告称，双良科技以32.4亿元向由乔徽控制的无锡哲方哈工智能机器人投资企业（有限合伙）（下称“无锡哲方”）与由艾迪控制的无锡联创人工智能投资企业（有限合伙）（下称“无锡联创”）转让友利控股1.83亿股股份，占公司29.9%股权。

　　入主友利控股后，投资出身的艾迪便火速启动多项资产收购，竭力推动这家传统氨纶制造企业围绕工业机器人进行全产业链资本布局。友利控股先是以9亿元的价格收购了天津福臻工业装备有限公司，后续又揽下多家机器人产业链公司股权。

　　不过，这一系列的资本运作，却是建立在脆弱的“地基”之上。

　　据公告披露，友利控股最早被收购时，并购方的认缴资金中近80%通过借款筹集。这意味着，艾迪采用的是“收购—质押—再融资”的高杠杆模式，这也为后续无锡哲方和无锡联创的分崩离析埋下了伏线。

　　工业机器人本是极具成长空间的赛道，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哈工智能颇有前景的转型并不顺利。在频繁的并购之后，2021年开始，哈工智能陆续对公司的商誉计提减值。2021年至2024年，哈工智能分别计提商誉减值2.64亿元、2.34亿元、2.76亿元和9763.37万元，归母净利润分别亏损5.89亿元、7.84亿元、4.02亿元和2.15亿元。

　　此外，审计机构对哈工智能2024年年报出具了“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直指公司财务存在多项存疑事宜。截至2025年6月27日，工智退市值已经缩水至仅1.674亿元。在主业凋零、商誉压顶、亏损不止的情形下，上市公司滑入退市边缘。

　　其实，乔徽有一定的产业经营背景，但诸事不顺，艾迪与“小伙伴”乔徽也闹起了别扭。他们在一致行动人协议到期后未续签。同时，无锡哲方因债务问题，其持有的哈工智能股份被司法拍卖，2024年9月首次拍卖7924万股，11月二次拍卖5924万股，拍卖后，其持股比例从12.36%骤降至4.58%。

　　当哈工智能商誉减值压顶之时，2021年艾迪却联合闫春雨突然接盘天喻信息。不料，祸不单行，天喻信息也陆续出现状况。2024年天喻信息亏损3.64亿元、被“*ST”、高管离职……今年6月6日，*ST天喻及实际控制人之一闫春雨还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中国证监会立案。

　　“在投资行业这么多年，见多了风来风去，我们还是坚持谨慎投资，在能力圈内做事，进行价值投资，不跟风、不造风，提前三五年布局拥有核心竞争力的企业，等风来。”这是艾迪曾经的投资宣言。

　　今年3月，艾迪已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涉及1.5亿元债务及后续利息的给付义务。2024年8月15日，山东证监局已对艾迪及联创集团采取出具警示函的行政监管措施。

　　财通证券投资银行董事总经理何俣分析称，艾迪败北的主要原因在于：一是工智退未能完成业绩承诺，从而导致商誉爆雷，这是直接因素；二是天喻信息所处行业近年来处于下行周期，因此表现不佳也属正常。此外，企业文化之间的不兼容以及行业和市场本身的周期，都是影响因素。

　　时过境迁，从昔日叱咤风云的创投女掌门，到如今深陷资本困局的“失信人”，她的资本腾挪之术似乎已经远远超出自己划定的能力边界。

　　从“资本伯乐”到“产业操盘手”有多难

　　艾迪个案给市场留下的反思是：在一级市场屡屡得手的创投家，转战二级市场为何会“水土不服”？以投企业、识人见长的“伯乐”投资人，能否延展能力边界，在实业领域、资本市场继续纵横捭阖？

　　在当前的市场背景下，这一问题似乎需要更迫切的答案。

　　2024年9月发布的“并购六条”提出，支持私募投资基金以产业整合为目的收购上市公司，随后市场出现多单由市场化创投、CVC（企业风险投资）发起的上市公司收购案。

　　记者采访多位投行人士、创投人士获悉，PE/VC入主上市公司主要通过资产注入寻求交易机会，核心目的是获利退出或资源整合。但这一模式面临不少挑战：一是产业经营能力不足，团队磨合困难；二是短期逐利倾向与长期价值创造间存在矛盾；三是高溢价收购叠加业绩不达预期的反噬风险。

　　一位并购基金投资总监介绍称，PE/VC入主上市公司的常见模式是，将其能够控制或自主经营的相对成熟的标的资产，“装入”上市公司。然而，若上市公司在收购标的时付出过高溢价，且给出的业绩承诺过高而未能兑现、标的经营不达预期，反而就会损害上市公司的发展。

　　就目的而言，“PE/VC入主上市公司一般都是看重标的的交易机会。”国生资本总经理郑钰博对记者表示，其最终核心目的一般有两点：一是为了在后续再次出售或者减持交易中获得收益；二是为了整合现在手上已有的项目资源，提升在管项目的退出价值。还有一类机构是想“亲身下场”参与产业运营，这类机构一般以央国企背景为主，市场化机构则相对较少。

　　金浦投资的一位资深人士认为，PE/VC通过提升标的项目价值并搭建产业生态平台可以实现协同效应，还能降低募资难度、优化资本结构，进而拓展新的生存空间。

　　不过，也有受访专家提示，上市公司本身带有“壳”属性，其在经营管理、并购等资本运作中的容错空间较小。“若运作成功，可让上市公司实现‘起死回生’；但若失败，则可能陷入难以挽回的困境。”何俣说。

　　成败之间，考验创投机构的何种能力？

　　“入主上市公司，对PE/VC来说最难逾越的门槛是产业的经营能力。”郑钰博表示，一般来说PE/VC事前不会大量储备这类人才，而现招募的团队往往会遇到磨合问题、利益分配问题，“并不一定能够比原团队干得更好”。

　　回溯以往案例，急于求成是大部分PE/VC入主失败的深层次原因。“可能会过分追求股价上的短期回报，忽视长期价值。”何俣称。

　　烁石资本朱方明认为，PE/VC入主后，一要建立长期产业思维；二要打造透明高效公司治理制度；三要建立经营团队及企业文化，建立成熟的职业经理人体系。因此，PE/VC可聘请有丰富产业运营经验的职业经理人参与并主导公司的经营管理。

　　朱方明表示，过去并购方注重短平快和高杠杆，但随着经济周期变化和行业竞争加剧，这种模式面临挑战。现在应更注重产业并购和产业整合，采用慢节奏、低杠杆的策略。

转自：上海证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