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响中国之理论派】学术圆桌丨龙年说龙：中国龙的文化阐释

嘉宾简介：

李志鹏，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

意娜，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雷博，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谭佳，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季芳芳，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

主持人：在十二生肖当中除了龙，其他的十一种生肖动物都是我们身边可以看到的。龙是一种古代和现代都不存在的动物。那么，它是怎么进入到十二生肖当中的？

李志鹏：甲骨文里有“十二天干”、“十二地支”的表述。在殷商时代，这种“十二”的循环在生活中已经扮演了比较重要的角色。后来受域外文化的影响，开始与这些动物形象相关。在天水放马滩，一些早期的秦简里，有一些与动物相关的记载。到了汉代以后，相关记载就与龙的形象联系起来。这大概与龙在中国人、中国文化中的重要性有关。

意娜：现在的十二生肖纪年法又叫做天干地支纪年法，是以十二种动物和十二地支相配的纪年方式，但是早期他们并不是一套体系，可能干支纪年更早。动物纪年法，据说最初起源于我国北方游牧民族，渐渐流传开来，之后与干支纪年结合在一起才形成了十二生肖。

十二生肖中的动物非常有意思，如牛和羊等家畜动物在畜牧业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鸡和狗是非常典型的以农业生产为主的动物。也许只有像中国这样地大物博的国家，才可能容纳十二生肖这么丰富的动物。此外，在少数民族地区，对于龙的看法不太一样。比如，有一些少数民族的十二生肖中没有龙，但是可能会借助龙的外形。比如，有大蛇、鱼或者是蛟龙。

雷博：左传当中有一个说法——十二是“天之大数”。以年和月的比例关系来讲，它们之间的回归周期正好是十二，木星的运行规律也是十二年为一个周期，所以十二这个“天之大数”确实很有意思，它能够与地支关联起来。

另外，我们通常会把龙理解为一种虚拟形象，但是在古人的生活世界里，或者在他们的心目中，龙是实体存在的，看到云气就觉得那是龙。古人对于世界有一种丰富的想象，而这种想象在古人看来它不是虚构的，而是非常真实的，是我们生活世界的组成部分。古人就是在龙、云气这样一种缭绕盘旋的想象之中，将这种上升精神与天地力量融合在一起的。所以，龙进入十二生肖也是很有道理的。

谭佳：从文学故事的角度来说，可能有三个逻辑上的设问。第一，十二地支是如何被用来计时的？第二，它被用来计时之后，又是如何与动物相联系在一起的？第三，和动物联系在一起后，是如何与年月和纪年联系在一起的？

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诗经》《楚辞》里足以证明，十二地支已经非常成熟。在秦简《日书》、东汉王充《论衡·物势篇》等记载中，十二地支就已经和动物联系在一起了，从文学故事的角度来看很有意思。从东汉到南北朝，几百年的时间里，并没有过多的文献记载。最早的“属相”记载出现在《南齐书·五行志》中，那时就开始用生肖来纪年了。

基于前人的研究，从东汉开始，佛教传入中国。在《大集经》的故事里，就有十二个神兽轮流值岁来祈福。在十二神兽里，有狮子没有老虎。当佛教传入汉地以后，十二个神兽中，狮子变成了老虎。

人人喊打的老鼠为什么会排在第一位呢？给小朋友讲故事都会提到，老鼠是抢了猫的位置。其实，老鼠在《大集经》里是认真修炼并得到佛祖赏识的神兽，所以排在第一个。另外，南北朝是历史上动荡战乱的时期，当时没有用来观天象的占星官，所以不能使用标准纪年法。

龙的祭祀信仰，在北方源远流长，游牧民族和动物相对应更方便记，在战乱时候可能也和这个有关。

主持人：龙在考古中呈现的形象和民俗文化文学作品中的形象有什么异同呢？

李志鹏：考古是古代实物的一个承载，所以民俗中人的形象，其实在我们考古的实物中都能见到，因为古人留下的一切实物包括图像，都是我们考古研究的对象。

意娜：在民俗活动中，对于各个地方的人来说，他们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影响了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对于龙这个想象出来的形象，即使《尔雅翼》里面已经用很明确的文字描述出来了，其实也没有一个定论——究竟龙是长什么样子的？各个地方的人都发挥了他们自己的想象，塑造了他们心中所想象的那个龙，当然有一部分以实物的形式呈现，或是壁画，或是石刻。但有一部分，就是我们在各种节庆里面能看到的，就地取材所制造出来的龙的样子。如果说民俗是大家用实物、用手工，以口耳相传的方式，来描述自己心中的想象的话，那么文学用语言就能留给大家更大的空间了。

谭佳：考古和民俗类似一个纵横的坐标，一个从时间轴上纵向地向我们展现了龙文化的延绵不绝、持续至今；民俗则像一个横的坐标，向我们展现龙如何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表现，然后共同形成了龙文化。我注意到一个问题，不管是中国的龙，还是日本的龙，还是西方的龙，当下都有一个“卖萌”文化的元素。从国际传播，或是从哲学的意味上，老师们怎么看？

季芳芳：“萌”这个词是有社会语境的，“萌”在古代的含义，其实并不是可爱，而是一种萌发，它是一种草木之芽刚刚发端的概念。“萌”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可爱”的含义，又和很多流行文化相关，它其实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在这个事情当中，我觉得可爱是有力量的，这种力量是一种亲和的力量。其实，在国际传播当中，你会发现很多可爱的元素。比如，熊猫。熊猫其实是一个蛮凶猛的动物，但是它变得很可爱，就是大家愿意把它认作“可爱”的一个对象。龙其实也有可爱的一面，龙的形象是非常多元化的，有吉祥、刚健、豪气万丈的龙的形象。所以，在传播的过程中，有必要根据场合传播更多形象的龙。

主持人：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喜欢龙？龙形象为什么那么深入人心呢？

王喜峰：中国古代的龙其实是代表着水，水代表着我们的生机。在农业社会，水是非常珍贵、值钱的，也代表着我们的福气。

季芳芳：我们很多成语中都有龙，比如龙腾虎跃。龙，代表着一种很积极向上的力量，我觉得这是一种就是对于人不管是处在什么阶段来讲这个力量和这个精神是非常宝贵的。

李志鹏：从考古的角度，龙的历史源远流长。比如，二里头的龙，有“行云”“云从龙”的形象。商代的文物，经常会看到铜盘上面有龙，龙往往与水、雨、云等自然元素紧密相关。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拥有悠久的农业文明史。农业，是离不开雨水的。

那么，中国人心目中的龙，和自己的命脉是息息相连的，它本身又有一种“行云”“云从龙”的特点，还有刚健、自强不息的一面。所以，我个人认为，龙是有这样一种精神以及它所带来的一些功能。

谭佳：中国龙在所有的文化符号里，能够充分说明中华文明五大突出特性——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因此，它像一个文化基因符号一样，是我们中华民族最佳的代言人，是我们中华文化最佳的代言人。

雷博：龙其实也是财富的代表，因为它与水相关，它是一个“水道”的水的保护神，而“水道”在古代是非常重要的“商道”。中国很多地方有“舞龙”的传统，它既是祈求农业丰收，同时也是商人在祈求生意兴隆。从这个角度来讲，龙其实代表着财运亨通，代表着财富。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意娜：老百姓信仰龙，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就是因为龙能够带给我们安全感，它为我们降妖除魔，护佑我们风调雨顺，让人们的生产顺利，生活顺利，生活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