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濂溪“光风霁月亭”

作者：辛会珍 编辑：冯晓晖

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欢迎投稿，稿件要求及联系方式见自动回复。

《大清一统志》九江府陵墓篇记载：“周元公墓，在德化县西栗树岭南”；九江府古迹篇记载：“光风霁月亭，在庐山麓濂溪书院内”；九江府祠庙篇记载：“濂溪祠，在德化县庐山之麓”。明正统初，御史徐杰、副使焦宏即书院故址改建为祠，肖像其中。这里的濂溪祠和濂溪书院是一处地方的两种叫法，都是指北宋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家宅所在地濂溪书堂。至南宋，濂溪书堂建有“光风霁月亭”。宋代德化县西栗树岭南，即今九江市濂溪区莲花镇谭畈村濂溪公园周元公墓园所在地。走进墓园大门，过莲池，沿阶而上，半山右侧也建有“光霁亭”，同样取光风霁月之意。

作者 2025年6月 摄于九江市濂溪区濂溪公园

一、朱熹罢官拜别地：“北度石塘桥，西访濂溪宅。”

淳熙八年（1181年）三月二十七日，南宋理学家朱熹从南康知军离任，当晚即出南康城，开启十天的庐山山北之旅。清乾隆刻本《庐山志》记载，此次出行他先后宿罗汉、宿白鹿，登黄云观、度三峡、窥玉渊、憩西涧、饮西原，后宿卧龙，过开先，后宿归宗、宿汤泉，入康王谷观水帘，后宿景德观，到圆通寺后宿广福庵，再到锦绣谷，后一路下山至东、西林寺，再到太平宫。

至四月六日，也就是山北游历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站，他率一众弟子十一人到濂溪书堂拜谒周敦颐遗像，为学生宣讲“太极图义”，周敦颐的后人设宴于光风霁月亭。四月七日“东度湖口而归”，登船离开九江。《庐山志》“朱文公熹山北纪行十二章章八句并序”记：“北度石塘桥，西访濂溪宅。乔木无遗株，虚堂唯四壁。竦瞻德容睟，跪荐寒流碧。幸矣有斯人，浑沦再开辟。平生劳仰止，今日登此堂。愿以图象意，质之巾几傍。先生寂无言，贱子涕泗滂。神听傥不遗，惠我思无疆。”

国学大师钱穆在《宋明理学概论》中评价朱熹：“他不仅是南渡一大儒，宋以下的学术思想史，他有莫可与京的地位。后人称之为‘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他实当之而无愧。”钱穆又评价朱熹在宋学上的另一大贡献，在于他为宋学建立了一个新传统，确认了周敦颐上承孔孟、下启宋明理学的崇高地位。朱熹对周敦颐的至高敬仰，从他离开九江最后一站拜谒濂溪书堂便可看出。朱熹曾有《像赞》道出了周敦颐的人格和精神：“道丧千载，圣道言湮。不有先觉，孰开后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

濂溪书堂是周敦颐建于北宋年代的家宅，明万历刻本《周子全书》年表记载：“先生尝寓浔阳，爱庐山之胜，贫不能归，遂卜居其下，因溪流以寓故乡之名，筑室其上，名曰濂溪书堂，示不忘父母之邦之意。”濂溪书堂附近有石塘桥，周敦颐晚年写有《石塘桥晚钓》一诗。朱熹此次拜谒濂溪书堂亦是“北度石塘桥，西访濂溪宅”。《庐山志》“山北自三山涧至南湖觜图”记有濂溪祠、周元公墓和石塘桥的位置。

《庐山志》-山北自三山涧至南湖觜图

二、朱熹论道之“江州重建濂溪书堂记”

周敦颐最重要的理学著作包括《太极图说》和《通书》。《宋史·道学本传》记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春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于人者，了若指掌。”朱熹早年师从李侗，得“道南学派”之传。中年到潭州，与“湖湘学者”中的后起之秀张栻论学，开始关注“太极”。后终其一生多次亲自编订周敦颐的著作，并为之注释，著有《太极解义》和《通书解义》，在濂溪书堂讲学太极，即出自他本人著作，可见其对周敦颐学说传承之不遗余力，极具苦心。

朱熹也是史上第一次旗帜鲜明地将周敦颐列为“道统”传人，即以周敦颐接续孔孟“道统”，而传之二程，其后朱熹弟子黄榦、陈淳等人，亦以周敦颐、二程、朱熹为宋代理学“道统”之主干，周敦颐位居北宋诸儒之首。这一“道统论”对宋代以后理学的“道统”叙事产生了重大影响，成了理学诸儒的共识，迄宋元明清四代而不变。濂溪公园内重修的濂溪墓墓碑上，也刻有“道脉”二字。

淳熙四年（1177年），江州太守重修濂溪书堂，明刊本《朱熹文集》收录了朱熹应邀所作的《江州重建濂溪书堂记》，其详细论述了“道统”观点。在他的论述中，《太极图说》和《通书》是理学形成的“根极领要”，即纲领性文献，北宋儒学也是从周敦颐开始才接上了孔孟的“道统”，因而周敦颐的贡献超越汉唐诸儒，逾越二程，几乎是与孔孟同等重要的人物。

原文节选：“道之在天下者未尝亡，惟其托于人者，或绝或续，故其行于世者，有明有晦。是皆天命之所为，非人智力之所能及也。……盖自周衰，孟轲氏没，而此道之不属。更秦及汉，历晋隋唐，以至于我有宋，艺祖受命，五星集奎，实开文明之运，然后气之漓者醇，判者合，清明之禀，得以全付乎人。而先生出焉，不由师传，默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当时见而知之，有二程者，遂扩大而推明之，使夫天理之微，人伦之著，事物之众，鬼神之幽，莫不洞然毕贯于一，而周公、孔子、孟子之传，焕然复明于当世，有志之士，得以探讨服行，而不失其正，如出于三代之前者。呜呼盛哉！非天之所畀，其孰能兴于此。”

钱穆评价周敦颐的理论，称其并不重在纯思辨的说明上，而更重在如何见之于行为与实践，所以他才极细密地指示出一套修养方法来。这一种修养，也不是专为解决自己问题，专做一自了汉。评价其为儒学之正宗。

《宋濂溪周元公先生集》-太极图

三、朱熹 “书濂溪光风霁月亭”

让我们再回到朱熹拜谒濂溪书堂，周敦颐后人设宴光风霁月亭的那个夜晚。那晚朱熹应周敦颐后人之邀，还欣然提笔撰写《书濂溪光风霁月亭》以记其事：“淳熙八年，岁在辛丑，夏四月六日，后学朱熹、张掦卿、王沅、周颐、林用中、陈祖永、许子春、王翰、余隅、陈士直、张彦先、黄干敬再拜于濂溪先生书堂下。惟先生承天畀，系道统，所以建端垂绪，启佑于我后之人者，厥初罔不在斯堂，用咸叹慕，低回弗忍去。熹乃复出所诵说先生《太极图》，赞其义以晓众，咸曰‘休哉’。退，先生之曾孙正卿彦卿、玄孙涛设馔于光风霁月亭，祁真卿、吴兼善、僧志南与熹敬书以志。”此文亦收录在《朱熹文集》卷八十四。

后世对周敦颐的评价颇多，《宋史》引用了黄庭坚的评语，称茂叔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此评语出自黄庭坚《濂溪诗》并序，形容周敦颐有道者风范，气象绝佳，胸中洒落，“光风霁月”即源于此。朱熹的老师南宋理学家李侗尤为赞赏黄庭坚这句话，认为此句形容有道者气象绝佳。朱熹亦对这句话深有体会。后世濂溪祠多建有“光霁亭”，周敦颐“光风霁月”的人格魅力，归功于他对儒学生命境界的体会和领悟。

四、世代濂溪人

周敦颐北宋天禧元年（1017年）生于道州营道县之营乐里濂溪保（今湖南永州道县境内），少居家乡吟风弄月常钓游于故乡濂溪水。嘉佑年间（约1061年）寓居浔阳期间，筑室濂溪书堂于庐山麓溪流之上。熙宁四年（1071年）任职南康军遂定居濂溪书堂，讲学书堂随众颇多也常钓游濂溪水。周敦颐以太极图和通书等理论成就理学开山之祖，至南宋朱熹推崇对中国理学文化影响颇广，南宋各地兴建“濂溪祠”颇多。周敦颐的家乡、曾经为官讲学之地都留有建祠堂记。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江州军州事兼管劝农田事长乐林栗《江州学祀濂溪先生记》云：今营道、零陵、南安、邵阳，皆巳俎豆泮宫，江独未举，顾非阙欤？营道即今湖南道县，笔者2018年曾在当地见到颇多濂溪祠。

作者2018年2月摄于湖南

朱熹淳熙年间任职南康，期间在南康也建有“濂溪祠”。他邀张栻撰写《南康军新立先生祠记》，记载：“乃立濂溪周先生祠于学宫，以河南二程先生配。”此文也收录在《庐山志》。周敦颐和朱熹先后任职南康，先后著书论述“无极”，南康传承“无极”道脉。至朱熹拜谒江州濂溪书堂，题写“书濂溪光风霁月亭”、宣讲《太极通义》之时，师徒道统顶峰相会，成就一段南宋理学盛事佳话。

周敦颐生前曾对好友潘兴嗣说：“吾后世子孙，遂为九江濂溪人。”

如今的濂溪墓，经盛世濂溪人修筑，墓园、花园式园林、周敦颐纪念馆融为一体，人们休闲娱乐、思古踏青，流连于濂溪公园之中。仰看周敦颐大型石雕像，道家气象，风中传来阵阵莲花清香，孩子们奔跑着背诵《爱莲说》。周敦颐的“光风霁月”，他的理学之光，傲然矗立在庐山之麓，香远益清。登临墓旁，远眺庐阜在望，莲峰苍茫：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引人无限遐想，宇宙无边，哲理深远！

作者2025年6月摄于九江市濂溪区濂溪墓

【作者简介】

辛会珍，1969年11月出生，山西临汾人。九江某央企从事管理工作30多年，研究员。业余喜宋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