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乱葬岗歪斜的碑石。我秦三喜,一个走乡串户的唢呐匠,背着吃饭的家伙什儿,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硌脚的石子路上,只想快些穿过这片不祥之地,寻个能遮风挡雨的破庙歇脚。唢呐杆子冰凉地贴着脊梁骨,这玩意儿平日里红白喜事都能吹得震天响,此刻却压不住心底那份孤魂野鬼似的空荡。
刚绕过一座塌了半边的野坟,一阵凄厉的唢呐声混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哭,猛地扎进耳朵里。抬眼望去,一支送葬的队伍正歪歪扭扭地从对面山坳里转出来。白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纸钱撒得稀稀拉拉,抬棺的四个汉子脚步虚浮,额头青筋暴起,那口黑漆棺材在他们肩上沉沉地晃悠。
怪事!我秦三喜吹了十几年唢呐,抬过的棺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口黑漆棺材,瞧着是新打的,漆色还亮,可那分量……不对劲!四个壮年汉子抬着,肩膀竟压得直往下沉,步子都踉跄了,仿佛抬的不是一具尸首,倒像是满满一棺材的铁疙瘩。
“孝子”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披麻戴孝,干嚎得震天响,眼泪却没见几滴。旁边扶棺哭得摇摇欲坠的,是个穿着素净、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妇人,想必是死者的遗孀。她哭得倒是情真意切,只是那哭声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惶,眼神时不时瞟向那口棺材,像里头关着吃人的猛兽。
我心下疑窦丛生。这乱葬岗附近,只有个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死者是谁?瞧着家境不差,怎地草草埋到这乱坟堆里?更怪的是那棺材的分量……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送葬的队伍与我擦肩而过。那“孝子”李二狗瞥见我背上的唢呐,三角眼里精光一闪,竟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唢呐师傅!留步!留步!”
他堆起一脸假惺惺的悲戚:“家兄不幸暴病身亡,今日下葬,仓促间寻不到吹打班子。瞧师傅带着吃饭的家伙,想必是此道中人,还请师傅发发善心,送家兄最后一程!钱……钱好说!”说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角子就塞了过来。
那银角子硌得我手心发烫。寻常吹一场白事,顶多几十个铜板。这出手……太阔绰了!再看旁边那年轻妇人苏芷,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我,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却被李二狗一个凶狠的眼色硬生生瞪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掂了掂手里的银角子,又看看那口沉得邪乎的黑漆棺材,再看看苏芷那双盛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心一横:“行!送亡人,积阴德,这活儿我接了!”我倒要看看,这棺材里到底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唢呐往唇边一送,深吸一口气,《哭皇天》那悲怆苍凉的调子便呜咽着冲了出来。调子一起,那四个抬棺的汉子似乎脚步更沉了,棺材晃得更加厉害。我一边吹,一边死死盯着那棺材。唢呐声高亢凄厉,震得空气都在抖。就在一个极高极颤的尾音拔起时,我耳朵猛地一竖——那声音极细微,混在唢呐的余音和风声里,像是指甲刮过硬木!嚓…嚓嚓…
不是错觉!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这绝不是尸首僵硬后偶尔发出的动静!这分明是……活物在抓挠!棺材里有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脑海——**活埋**!
曲调猛地一收,我强压住狂跳的心,佯装悲恸过度,踉跄一步,唢呐杆子“不小心”重重地磕在了棺材尾部的木板上!
“咚!”一声闷响。
几乎是同时,那棺材里竟传出了一声更加清晰的闷哼!压抑、痛苦,带着濒死的绝望!
“啊——!”扶棺的苏芷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瘫软下去。李二狗脸色剧变,凶相毕露,一把推开苏芷,冲我吼道:“臭吹唢呐的!你搞什么鬼!惊扰了我大哥安眠,老子扒了你的皮!”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手悄悄摸向了腰间。
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火药味。乱葬岗的风呜咽着卷起纸钱,像无数窥伺的鬼眼。
千钧一发!我猛地将唢呐往地上一戳,手指着那口黑漆棺材,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嘶哑变形:“扒我的皮?我看要扒皮的是你们!这棺材里根本就不是死人!是个大活人!你们这是谋财害命,要活埋!”
“放你娘的狗屁!”李二狗目眦欲裂,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我大哥就躺在里面!你再胡说八道,老子现在就让你下去陪他!”
“是不是胡说,开棺一看便知!”我毫不退缩,猛地提高音量,对着周围闻声聚拢过来的几个零散村民喊道,“各位乡亲父老!我秦三喜吹了一辈子唢呐,抬过的棺材比你们走过的桥还多!这棺材的分量,绝对不对!方才我唢呐磕上去,里面分明有活人的动静!这李二狗和他嫂子苏氏,分明是想谋害亲夫,侵吞家产,把人活活钉死在棺材里!”
“血口喷人!”李二狗气急败坏,抽出腰间别着的柴刀,“我看你是活腻了!”他挥刀便朝我砍来!
“住手!”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断喝响起。只见一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个村民簇拥下快步走来,正是这附近几个村落都颇有威望的赵老族长。
“李二狗!把刀放下!”赵老族长目光如电,扫过李二狗,又落在面无人色的苏芷身上,“秦师傅的话,当真?”
“族长爷爷!他胡说!我大哥他……”李二狗还想狡辩。
“开棺!”赵老族长拐杖重重一顿地,不容置疑,“是非曲直,开棺便知!若真是秦师傅诬告,自有族规处置!若真如他所言……”老族长的眼神陡然变得森寒,“哼!谋害亲夫,活埋人命,天理难容!”
几个胆大的村民在老族长授意下,拿着锄头铁锹围了上来。李二狗和他那几个帮手还想阻拦,被愤怒的村民七手八脚按倒在地。苏芷瘫坐在地,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黑沉沉的棺材盖被撬棍艰难地撬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和排泄物味道的浑浊气息猛地涌出。紧接着,缝隙里赫然伸出了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污,无力地抓着空气!
“啊!真有活人!”人群炸开了锅。
棺材盖被彻底掀开。只见棺材里蜷缩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正是苏芷的丈夫、李二狗的亲大哥李富贵!他嘴巴被布条死死勒住,双手双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脸上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棺材内壁,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和斑斑血迹!
“当家的!”苏芷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连滚爬爬扑到棺材边,手忙脚乱地去解丈夫嘴上的布条和绳索。
李二狗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真相大白!
原来,李富贵常年在外行商,积攒下不菲家财。他那不成器的弟弟李二狗早就觊觎兄长的财产,又垂涎寡嫂苏芷的美色。两人竟合谋,在李富贵一次归家时,于饭菜中下药,将其迷晕,谎称暴病身亡,匆匆钉入棺材,欲拉到这偏僻的乱葬岗活埋!苏芷起初被胁迫,后来也因惧怕李二狗凶残而不敢声张。
若非我秦三喜凭着多年经验察觉棺材分量有异,又因唢呐震动捕捉到那微弱的抓挠声和闷哼,识破了这惊天阴谋,李富贵此刻早已成了这乱葬岗的一缕冤魂!
李二狗和那几个帮凶被愤怒的村民捆了个结实,扭送官府。李富贵被抬回家中,请了郎中诊治,命是保住了,但元气大伤,需长期调养。
我本欲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刚走出李家院子,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师傅!请留步!”是苏芷。她追了出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她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李夫人,使不得!快起来!”
苏芷却执意不起,仰头看着我,声音哽咽却清晰:“秦师傅,您是我家当家的再生父母,是我苏芷的救命恩人!若非您仗义执言,慧眼识破奸计,我们夫妻早已阴阳两隔,家产也被恶人夺去!”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大恩无以为报!我…我苏芷虽是蒲柳之姿,也知廉耻,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只求秦师傅若不嫌弃,容我…容我伺候您后半生!洗衣做饭,铺床叠被,绝无怨言!”
我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万万没想到,救人一命,竟救出个以身相许来!看着眼前女子苍白却秀丽的脸庞,那双含着泪、带着决绝和期盼的眼睛,我心中五味杂陈。她年轻守寡(险些),又遭此大难,此刻提出这般请求,既是感恩,亦是寻个依靠。可我秦三喜,一个穷吹唢呐的,漂泊半生,身无长物,如何担得起?
“李夫人言重了!”我慌忙摆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秦某孑然一身,漂泊惯了,实在不敢耽误夫人前程!李员外病愈后,你们夫妻……”
“秦师傅!”苏芷打断我,眼神更加坚决,“我心意已决!当家的虽救回性命,但身子已垮,家业也因这场祸事败落大半。他…他昨日醒来,已知晓一切,亲口对我说,无颜再面对我,更无能力护我周全,已写下休书,放我自由身去寻个安稳归宿!”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的信笺,双手捧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果然是李富贵的手笔,言辞恳切,满是愧疚与放手之意。他自知病体沉疴,家业凋零,已无力给苏芷安稳生活,只求她余生安好。
看着手中的休书,再看看跪在面前、眼神执拗的苏芷,我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这女子,刚烈又重情,命运多舛却不肯低头。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在胸中涌动。
“快起来吧。”我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声音温和了许多,“地上凉。这事…容我想想。”
我将她安置回李家,又去探望了卧病在床的李富贵。他形容枯槁,眼神却清明,见到我,挣扎着想坐起道谢。我按住他,只说了些宽慰的话。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浑浊的眼里全是托付:“秦…秦师傅…苏芷…是个好女子…跟着我…受苦了…求你…给她条活路…”
离开李家,我心事重重地在镇上转悠。路过镇西头,看到一间临街的小铺面挂着“吉顺纸扎铺”的招牌,铺门紧闭,窗棂上落满了灰,显然已歇业多时。铺子位置不错,只是门脸略显破败。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几日后,我带着全部积蓄,又找相熟的几个主顾东拼西凑,盘下了那间“吉顺纸扎铺”。我秦三喜除了吹唢呐,还有一手家传的纸扎手艺,只是这些年漂泊,荒废了。
我找到苏芷,将房契地契放在她面前:“李夫人…不,苏姑娘。这铺子,我盘下来了。我出本钱,你出手艺,咱们…合伙开个纸扎铺子,如何?你扎纸人纸马,我扎楼台亭阁,红白喜事,总归是条活路。”
苏芷看着那房契,又看看我,眼圈瞬间红了,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慢慢弯起,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三喜纸扎铺”热热闹闹地开张了。苏芷心灵手巧,扎出的童男童女、车马轿辇栩栩如生,远近闻名。我除了扎些精细的大件,红白喜事的唢呐班子也重新张罗起来,生意竟出奇地红火。
日子在裁剪彩纸、捆绑竹篾、调和浆糊中流水般过去。苏芷脸上的愁苦渐渐被忙碌和安稳所取代,笑容也多了起来。她待我极好,铺子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也做得可口。我们之间话不多,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滋长。她看我的眼神,也渐渐从感激依赖,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又是一个黄昏。铺子打了烊,我坐在后院,习惯性地拿起陪伴半生的旧唢呐,想试试新琢磨的一个喜庆调门。铜哨刚沾唇,还未出声,旁边伸过来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按住了唢呐杆。
我抬头,对上苏芷亮晶晶的眼眸。晚霞的金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暖融融的边儿。
“三喜哥,”她第一次这样叫我,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这调子…听着像迎亲的喜乐呢。”她的脸颊飞起红霞,比天边的云彩还要好看。
我一怔,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晚霞,也映着一个有些局促的我。心口像是被那暖洋洋的霞光填满了,鼓胀着一种陌生的、踏实的喜悦。
我放下唢呐,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那手上还带着彩纸的细屑。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回。
“是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的安稳,“是迎亲的喜乐。苏芷…往后,咱这铺子,就叫‘双喜纸扎铺’,可好?”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一圈圈漾开,越来越深。晚风吹动院中晾晒的彩纸,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喝彩。
那支搁在石凳上的唢呐,铜口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它曾吹过无数生离死别,响彻过无数悲欢离合的场合。而这一次,它将第一次,只为我们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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