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72版”五角纸币悄然发行,成为第三套人民币中最后登场的成员。
票面青莲色,尺寸不大,图案背景是一座纺织厂,机声隆隆,纱锭飞旋。
正中央,是一位年轻女工的形象。
她的名字叫蒋定桂。
她只是一名平凡的纺织女工,是千千万万劳动者中的一员。
她低调、勤恳,只想要照顾好母亲,踏实生活。
但她也有不平凡的一面。
她的父亲,是淞沪抗战中的著名将领,蒋光鼐。
许多人并不熟悉“蒋定桂”这个名字,但若提起“蒋光鼐”,却往往能唤起一代人的记忆。这个来自广东东莞虎门南栅村的军人,是中国近代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曾率领十九路军死守上海滩头,抵御日寇,挺起民族的脊梁。
1932年初,上海的街头巷尾都张贴着他的画像。
那一年,他的名字不仅出现在军报上,还出现在香烟包装上,成了民众口中的英雄代号,是抵御外辱的象征,是民族尊严的缩影。
1月28日深夜,淞沪的夜空突然炸响枪炮声。
日军悍然越界,五路突袭闸北,意图一举摧毁防线。
那时候驻守沪宁的十九路军不过三个师,人数不及敌方一半,战力更显悬殊。
蒋光鼐与军长蔡廷锴当机立断,未等上级调令,便下令还击。
他们明知此举可能招致“违命”之罪,却仍然迎敌而上。
就在战前五日,蒋光鼐曾召集全军营以上军官,召开紧急会议。
他判断日本人的挑衅并非虚张声势,而是有计划、有部署的实战演练。
他清楚,这一仗若退,上海将失;这一步若让,国家再无转圜。
于是,在会上他下达了命令:“敌若进攻,即全力还击,绝不后撤。”
在当时的南京政府眼中,这种“不待命、自出击”的行动无疑是越权之举。
军政部很快便将十九路军定性为“违命抵抗”。
可民间却是一片叫好。无数华侨捐款支援,市民自发送水送饭,黄包车夫也自愿参与救护运输。
1932年1月末,上海局势骤然紧张,敌意几乎扑面而来。
彼时,蒋光鼐正在医院养病,身体未愈,但当下属带着“是否还击”的询问赶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只说了一句:“打!”
没人知道他这一声“打”背后,是压着多少忤逆与代价。
就在一年前,1931年,中央调派第十九路军南下“围剿红军”,蒋光鼐却屡次以病体为由,拒绝出征。
他不愿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而这一次,面对外敌的炮火,他选择不等命令,不请示,不妥协。
1月28日夜,他接到淞沪警备司令戴戟紧急来电,便立刻起身,驱车前往龙华警备司令部,与戴戟、军长蔡廷锴三人连夜会商,勘图布防。
寒风凛冽中,三人步行至真如火车站,设立临时指挥部,展开作战部署。
第二天,《第十九路军为日军犯境通电》发布,蒋光鼐等人以军人身份郑重声明:“尺地寸草,不能放弃……虽牺牲至一人一弹,决不退缩,以丧失中华民国军人之人格。”
战斗开始了。第十九路军全为步兵,无坦克无空军,仅靠老旧步枪和轻重机枪应战。士兵衣着单薄,脚蹬草鞋,却毫不退缩。
日军陆海空联合作战,企图速战速决,指挥官盐泽扬言“4小时拿下上海”。
结果却是多线受挫,连番失利。
1月31日夜,日军加派兵力再攻闸北。
2月1日,蒋光鼐亲临前线,冒弹雨而指挥,连续击退来敌。
2月4日,敌军扩大战线,进攻江湾与吴淞,兵力增至万人以上。十九军寸土不让,令敌军指挥系统紊乱,盐泽少将因此被召回本国,仓皇交权。
日军调整指挥系统,2月6日,新任司令野村上任,次日增兵至2.5万。
蒋光鼐据情制定作战计划,决意守住江湾、吴淞两线,多次组织白刃战,与敌展开巷战肉搏。
2月7日晚,他下达总攻命令,准备一举反击。
士气正盛,部队已集结完毕,谁知南京却来电连番劝阻——停火。
蒋光鼐只得强行收回命令。将士们愤懑难平,数年后仍有人提起那晚的哭声,“恨得掉眼泪”。
错失歼敌战机,成了整个战役最痛的节点。
2月14日,日军再度换帅,陆军中将植田接任,兵力扩至3万。
2月16日,张治中主动请战,蒋介石批准其率嫡系第五军奔赴上海,并下令:“归蒋光鼐指挥。”
18日,日军提出最后通牒,勒令中国军队撤离租界二十公里,清除所有军事设施。蒋光鼐斩钉截铁:“用大炮回答它!”
20日晨,战事全面爆发。他一边组织反击,一边再度通电全国,声明抗战立场。
正此时,蒋介石来电:“差不多了,可以停火。”
蒋光鼐当场顶回:“这仗必须打,已开火,收不了手!”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是战场,也是民族的界线。
可是前线在血战,后方却再无增援。
1932年2月末,上海前线风雨欲来。
日军兵力激增,仅27日一日,即获大批增援,兵力迅速扩至八万。
而中国方面,此时守军不足五万,防线连日鏖战,已现疲态。
前有炮火,后无援兵,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27日这天,蒋光鼐谢绝了一切会面。
他没在总指挥部内反复踱步,沉默不语。墙上地图已经卷角,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他始终未作决断。
他在等,等上官云相、戴岳的部队发兵支援,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一个团、一营,也能支撑这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但数日过去,那些部队始终未动一兵一卒。
3月1日,日军三万人从浏河登陆,形势突变,中国军队侧背暴露,中央阵线被撕开口子。
晚十一时,蒋光鼐最终作出决断:全线撤退。命令发布时,他眼中含泪。
5月5日,《上海停战协定》签署,蒋介石旋即指责十九路军“抗令擅战”,责备他们“激化战局”。
6月,南京方面下令将十九路军调往福建,转入“围剿红军”。
蒋光鼐接到军委密令,内心愤懑难平。
他原本以为,抗战救国的决心会被理解,哪怕不被褒奖,也不至于被整肃。
面对无尽的失望,他选择了离开。
参加完为淞沪阵亡将士举办的追悼大会后,他未与蔡廷锴打招呼,悄然带着家眷离沪,经香港返回广东东莞虎门。
此后,他隐居乡间,开鱼塘、种果树,对任命不提、不应,过着半隐半退的生活。
然而现实并不允许他全身而退。
7月26日,他被任命为驻闽绥靖主任,仍挂十九路军总指挥职衔,部队则交由蔡廷锴掌控。
同年冬,福建政局重组,他被调任福建省政府主席,蔡廷锴兼任绥靖主任。
1933年10月,蒋介石再次调集大军,发起第五次“围剿”。
十九路军接到命令,要求向闽赣边界推进。蒋光鼐与蔡廷锴都表示强烈不满。
他们从淞沪走来,鲜血未干,如今却被要求将枪口再次对准同胞。
积怨已久之下,兵谏之意渐明。
11月,李济深、陈友仁、徐谦等人陆续到达福州。反蒋力量逐步汇聚,局势迅速升温。
11月20日,蒋、蔡联合通电全国,公开与南京决裂,史称“福建事变”。
十九路军自此正式起义,另立革命人民政府。
蒋介石反应迅速,调中央军主力围剿,飞机连日轰炸,形势急转直下。
十九路军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至1934年1月13日,革命政府宣告“迁都”漳平,实则已经解体,存在时间仅五十余日。
此后,十九路军被彻底改编。
团级以上军官由黄埔系亲信取代,番号取消,部队更名为第七路军,旋即调往河南、皖南整训,名存实亡。
蒋光鼐闻讯,悲愤交加,主动联络粤军,希冀借陈济棠之力,护送部分留闽旧部离境。陈济棠只批准他与李济深过境。
两人乘飞机抵达汕头,于1月26日流亡香港。
数年后,抗战胜利。蒋光鼐携家人自香港归来,抵广州团聚。
他不再复出军界,转向实业与教育。
新中国成立后,他被聘为第一届政协常委,出任首任纺织工业部部长,一家人也随之迁居北京。
蒋定桂就是蒋光鼐将军的小女儿,她出生于1947年。
她在北京长大,小学就读于汇文一小,中学在女子第八中学。文静内敛,成绩优良。
1966年,她已是高中毕业班的学生,原本一心准备迎战高考,规划着属于自己的未来。
但风雨骤至,风向突变,高考被叫停。
家庭也被卷入波澜。父亲突然病重,家境困顿,兄姐因出身与历史问题先后受到波及。
1967年6月8日凌晨,蒋光鼐因癌症病逝于北京,享年六十六岁。
病榻之上,蒋光鼐曾对妻子交代:“以后没人养你,就去做工吧。”
丈夫去世后,夫人获发民政局的抚恤金500元,属行政三级标准,按当年物价不算低。
但这笔钱只是一时支撑。儿女皆陷逆境,唯有年仅二十岁的蒋定桂留在北京,独自一人照料体弱多病的母亲。
母亲患有糖尿病和心律失常,时常突发,发作之时必须注射西地兰,否则有生命危险。
医院、注射器、病床,成了她每日生活的一部分。
一切仿佛提前掷出的生活考题,落到了一个年轻姑娘肩上。
1969年秋,蒋定桂鼓起勇气,亲手写信给周总理。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请求优待,只是申请做一名工人,进入纺织厂,换取生活的安稳。
三个月里,她反复查看邮筒,夜夜守候回音。
直到12月,一位纺织部的军代表登门拜访,告诉她:“总理收到了你的信,可以安排工作。”
不久,父亲生前的秘书徐赐书亲自来接她,将她领入中国纺织科学研究院棉纺分厂,地点在北京朝阳区。
她穿上蓝工装,站在纱机前,成为共和国一名普通工人,成为全国千万劳动者中的一员。
她是蒋家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工人。
她有时也会在心里默默想,若父亲地下有知,是否会欣慰女儿走上这条路?
她相信,答案是肯定的。
在北京东郊的一个纺织厂内,蒋定桂身穿工作服,日复一日地在细纱车间穿梭。
她的岗位是推车工,也干过落纱、检验、试验工,一干就是八年。
细纱车间的空气沉闷,棉絮飘浮,机器日夜轰鸣。
她推着落纱车,在机台之间来回穿梭,动作熟练。
1971年,一天早上,厂里气氛突然有些不一样。
车间里突然来了一批陌生人,有人拎着照相机,有人拉电线,有人架灯光。
他们没有打扰工人,只是低声交流,还时不时更换角度拍摄。
没人知道他们的来意,大家都以为是某个新闻单位来采访。
蒋定桂那天仍像往常一样在车间作业。她正推着落纱机准备转弯,突然一位摄影师突然叫住了她,说想拍一张她的正面照片。
她愣了下,随即点头停下。摄影师没有让她摆姿势,也没打灯光,只是抓拍了几张,简单得像是厂里给新工分工人办证件照时那样。
她没多问,更没多想,拍完继续工作。
那天的拍摄她记得并不清楚,那之后也没人来告诉她这些照片会被用在哪里。
直到1972年,工厂下发工资,她像往常一样领到了一叠纸币。
当中夹着一张崭新的“伍角”纸币。
与以往不同,这张纸币颜色清亮,图案居中,有三名女工并肩作业,背景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纱车间。
正中那位推着落纱机的身影,让她愣住了。
她还没完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车间门口突然传来熟人呼喊:“钱上有你啦!”是她师傅的女儿,刚刚发完工资,在车间门口碰上她时远远喊了这么一句。
蒋定桂当时一脸疑惑,不知所指。直到走进车间,师傅才把事情说清。
原来,那一年出现在车间的拍摄团队,正是新一轮人民币设计者。
为了还原工人形象,设计团队选择实地取材。而她当时那一身工装,那一次推车的动作,恰好被定格,最终成为设计草图的核心。
那张“伍角”纸币上的女工,就是她。
听完这些,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币,久久不语。
不是不激动,而是那种突如其来的“被记录”,实在令人茫然。
她不过是一名普通工人,没有干过大事,也从未登上报纸,却在不经意间,成了全国上下都“认识”的熟面孔。
可她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在车间干活,依旧领着标准工资,依旧坐公交上下班。
但从那以后,每当她手中攥着那张“伍角”纸币,心里总有一份默契。
这张纸币,她并不拥有它,但它记住了那个时代最典型、最真实的劳动者模样。
多年后,那张纸币逐渐退出流通。
但她的身影,却在历史里被保留下来,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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