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项目”已成大势所趋，概率游戏能否缓解申请内卷？

在大部分注重科技发展的国家，科学家们通过不同的机构向公立或私立基金会申请资金来进行科学探索已经是一种通行的模式。而就像发表论文的意义早已远远超出了学术交流的范畴，成为科学界资源分配的重要指标，是否能够申请到项目资助也不仅仅代表着能否开展自己感兴趣的研究课题，而与科学家整个的生存状态和职业发展都息息相关。但是长期处于“僧多粥少”格局中的科学资助体系，是否能有更好的方式来提升整个体系的效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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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我国科技主管部门大力开展了破“五唯”治理行动，旨在打破以“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为核心的评价体系，促进更科学、公平和多元化的科研评价机制。但是有一项重要内容却并未涉及，就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的申请情况。在许多大学中，青年学者的入职、职称评定、非升即走等考核指标中，基金申请已然成为最重要的指标之一。

在华侨大学张忆文副教授看来，继五唯之后，“唯项目”可能会成为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为什么呢？

第一，学科评估的需要。在学科评估中，项目成果往往被视为衡量学科实力的重要标准之一。特别是国家级、省部级等重大科研项目，它们的成功实施不仅代表了学科的研究水平，也体现了学科的科研能力和发展潜力。因此，在学科评估中，项目数量、项目级别以及项目成果的质量成为了重要的评价指标。

第二，学位点申报的需要。在学位点申请中，项目也是重要的指标之一。高校和科研机构在申请学位点时，需要展示其在该学科领域的科研实力和研究成果。而项目成果作为科研成果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然成为了申请学位点的重要依据。特别是那些与学位点的申请直接相关的科研项目，如学科重点建设项目、学科交叉融合项目等，它们的成功实施对于提高学位点的申请成功率具有重要影响。

第三，学校排名的需要。在学校排名中，项目同样占据了重要地位。无论是国内排名还是国际排名，项目成果都是评价学校科研实力的重要指标之一。特别是在一些权威的大学排名中，如QS世界大学排名、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等，项目成果的质量、数量以及影响力都被纳入到了评价体系中。因此，高校为了提升排名，往往会投入大量资源来争取项目，以展示其科研实力。

第四，经费的需要。众所周知，只要有经费到账，学校就会按照经费的总额，收取一定的管理费，不同的学校可能收取的管理费的比例是不一样的，有的5%，有的10%，还有的更高。只要有项目，那么学校也会得到好处。钱有了，事情就好办多了。想干事，想发展，没有钱是不行的。

第五，资源分配的需要。任何单位的资源都是有限了，那么如何将有限的资源利用起来，创造最大的价值呢？当然是优先将资源分配给那么能够为学校带来效益的人。所以，一旦能够获得项目，特别是高级别的项目，那么就会有更多的资源，然后形成马太效应。

以目前基金申请存在某种“重申请、轻结题”的倾向来看，只要申请成功就很少有结题失败的情况，因此将大量时间精力投入到申请中也就容易理解了。但是从科研资助体系的整体来看，科学家群体的工作时间也是值得珍惜的科研资源，毕竟任何成果都是需要人来努力才能获得的。如果现行体系给出的激励是科学家在基金申请上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那么同样可以用来从事专业研究的时间必然减少，而这势必导致科研成果出现的概率降低。

2024年，随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取消了"申二停一"政策，导致基金申报数量激增至去年的150%，而预算增长仅为6.25%，资助率面临巨大压力。根据历年资助率数据显示，从2020年到2023年的资助率分别为17.15%、17.43%、17.52%和16.99%。2024年度面上项目平均资助率经计算为11.66%。

在科研第一大国的美国，主要资助机构NIH和NSF的资助率通常在20%-25%之间，随着川普政府大幅削减经费的政策推进，可以预见的是资助率也会迎来一次转折点，资助率出现大幅降低并不奇怪。而即便按照之前相对较高的资助率，许多研究者依然认为这种方式不尽合理，对科学体系的负面影响越来越大。维也纳技术大学的教授 Gerald Schweiger 、昆士兰科技大学教授 Adrian Barnett 和鲁汶天主教大学的科学哲学家 Stijn Conix 联合撰文指出，现行的资助体系问题很大。

第一，竞争带来时间浪费。科学家们通过提交研究申请来竞争资金。然而，这个过程伴随着巨大的机会成本，因为参与者必须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资源，而这些时间和资源原本可以用来推动科学发展。准备一份申请最多需要50个工作日，由于成功率低，如果将所有申请者为此消耗的工作时长换算成可用的资金，可能已经消耗了一半以上的资助资金。如果再加上决策、行政成本和项目管理，这个数字还会更高。这是整个体系需要付出的成本，显然其中包含了巨大的浪费。

第二，竞争导致平庸的项目增加。竞争体系也往往会阻碍高风险研究，从而扼杀创新。由于高失败率，申请者倾向于提出可理解、可预测的“安全项目”，而放弃高风险的突破性想法，整体上趋于平庸。因为项目总是有人们来评估的，即便是自称鼓励创新的科学家，也容易选择那些“看得懂”的申请，剔除那些“不知所云”的提案。资助由好奇心驱动的科学研究是科技进步的命脉。资助体系应该鼓励科学家继续探索，而不是让同行评审的规避风险倾向阻碍他们。

第三，竞争导致“赢家通吃”的结果。资金竞争风险极高，一个决定就可能断送科研生涯，这给科研人员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许多才华横溢的年轻科学家可能仅仅因为运气不好而被迫出局，放弃学术生涯。竞争激烈的资助流程也造就了截然不同的赢家和输家群体，而“马太效应”则进一步加剧了两者之间的差距——越是曾经获得过资助的科学家越有可能获得新的资助。低成功率和对资金的依赖还可能滋生一些可疑的研究行为，例如“切香肠”（将一项重要的研究拆分成多个较小的出版物以增加出版物数量），从而提高发表数量，美化研究履历。

针对以上弊端，他们认为应该将资助体系本身作为一项科学对象来进行研究，更多的采用科学方法和实验来确定优化方案，而不是看谁的提案措辞更优美，更夸张。例如，德国大众汽车基金会和瑞士国家科学基金会在同行评审之后的最终决策阶段采用抽签程序来分配资金。决赛抽签旨在减少选拔过程中的偏见，并提高进入决赛的申请者的公平性。然而，机会成本高的问题仍然存在。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人提出了“预抽签”（ Lottery-First ）的概念，通过摇号确定谁有资格提交完整的申请以供后续同行评审。与决赛抽签不同，“先抽签”有可能大大降低机会成本。澳大利亚进行的一项试验中，向不同领域的大量科学家发出匿名问卷，让他们列出自己认为该领域最值得资助的10位澳洲科学家。研究表明，与传统的拨款审查制度相比，这种投票程序大大节省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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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措施的基本出发点在于：没有证据证明“复杂且冗长的筛选程序会带来更好结果”，也就是说申请书里说的天花乱坠加上评审委员的一致肯定与最终的高质量研究成果之间的关系真的很难说，而前两者都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成本投入，对整个体系来说，效率低下。那么与其让成千上万的科学家每年经历一次焦头烂额的撰写、提交等流程，不如解除所有人的部分负担，或者解除部分人的全部负担。

无论如何，科学资助体系存在的目标是让科学家最大限度的聚焦于科学本身，与创造更好的科研条件一样，尽力减轻他们的额外负担同样重要。

参考文献：

1.科学网博客，作者华侨大学副教授张忆文，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827932-1472979.html

2.https://blogs.lse.ac.uk/impactofsocialsciences/2025/06/09/funding-competition-sabotages-science/

3.https://www.letpub.com.cn/index.php?page=grant_article_details&article_id=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