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月田人的传宗接代

故乡叙事||月田人的传宗接代

(左为周诗静六个月，右为高歌六个月)

湘北丘陵深处，故乡的月田镇，宛若一幅被时光精心折叠、藏于山旮旯里的水墨长卷。岁月于此沉淀，人情如陈年老酒，窖藏得愈发醇厚绵长。而那些围绕着新生命次第展开的古老仪式，便如同老屋檐下垂挂的藤蔓，细密、坚韧，悄然将根须探入一代代人的血脉深处，织就了这片土地上最深沉庄重的情感经纬，并以最素朴虔敬的姿态，礼赞着生命的降临与生生不息的绵延。

一九九〇年五月十一日午时，我的女儿周诗静在自家小洋楼里降生。父亲立时在门楣下燃起一挂万子鞭，那急雨般的爆裂声，向四邻八舍宣告周家添丁之喜。我守在新生命旁，久久凝视着她那初启的眼眸，澄澈如湖，好奇地打量着这初逢的人间。月田区医院的万玉香医生接的生，她是镇上派出所所长余关保的妻子，双手稳妥，似托着月光。

（左一为高歌周语的太姥姥，左二为奶奶，右为为姥姥，右一为太姥爷）

当日下午，父亲便命我即刻去岳父家报喜。第二日天蒙蒙亮，我又赶回老家许旮洞的祖坟前，鞭炮在静寂的山坳里炸响，青烟袅袅升腾，向沉睡地下的先人传递着香火绵延的消息。下午再奔亲戚家，一路脚下生风，喜悦在胸口涨满。归途时，竹篮里盛满了亲友馈赠的鸡蛋，沉甸甸的，说是要给“月婆”补身子，那份朴素的关切，是人间至暖的滋养。

第三日“洗三朝”，岳父岳母登门，郑重地用艾叶、陈茶叶、金银花藤煎煮成汤，热气氤氲着草药特有的辛香。女儿被小心地放入温热的汤水中濯洗，水珠滚过她柔嫩的肌肤，仿佛洗去前尘，也洗亮了此生的路途。那日亲友环伺，口吐吉言，温言笑语缭绕于室。女儿降生当天，算命先生便如约而至，送来朱砂写就的“关书”，详录她的生辰八字，并排算出十二岁“童限”前需谨慎避开的种种关煞，絮絮叮咛，那薄纸上承载的，是俗世对稚嫩生命最深的忧惧与祈愿。其实早在女儿出生前，我已为她备好了名字——周诗静，一个映照我那时尚未启程的文学之梦的名字。

女儿周岁时，我竟起了玩心，溜去大界小学寻访旧友童明求，至暮色四合方归。我走后，家中宾客盈门，父亲嗔怪我的缺席女儿周岁“脺盘之庆”，岂可轻慢宾客！当晚的“抓周”简单却郑重：一支笔，一块钱，一颗糖，静置女儿周诗静面前。她毫不犹豫，小手径直抓向了那支笔。那支笔，像是冥冥中的信物，悄然勾勒了某种命定的轨迹。

及至女儿十二岁“童限之庆”，宴设岳阳荣家湾云龙大酒店，十五桌宾客济济一堂。女儿亭亭立于台上，脱稿致辞近十分钟，落落大方。我自北京匆匆赶回，宴毕即登车北返。那日她清亮的声音，如同拨开了岁月尘封的窗，预告着新芽终将破土。

凝视女儿成长的轨迹，恍然惊觉，这过程亦是自我蜕变的契机。初为人父时，肩上骤然压下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瞬间驱散了心底残留的“大男孩”气息。从前只需顾好自己与父母，天地有限；有了她，世界陡然辽阔，对自己的期许也随之拔高。

（女儿周诗静与女婿高歌）

放下所谓“父亲”的身段，俯身融入她的世界。陪她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既是锤炼真正的成熟，亦是重历童年的妙趣。基因的神奇让父女间常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微笑。而时代亦慷慨，教育、医疗、文化等多维的支撑，让这养育之路在重担下亦生出从容。回望父辈那如山般沉默、付出远多于享受的“顶梁柱”形象，固然令人敬重，但生逢此经济文化蓬勃之世，于我，“父亲”二字，终究是一个充盈着幸福感的角色。这幸福感，源于血脉相连的温情，亦源于时代托举的安稳。

我深知，若将“父亲”的身份感箍得太紧、端得太重，反易在父女间筑起无形的墙。所幸，我极享受与女儿共同成长的每一刻，乐于蹲下身来，以她的视角看世界、同游戏。对于如何教育女儿，妻子曾对我说：“要少讲道理，多做榜样。”这话如醍醐灌顶。孩子清澈的眼眸如镜，映照出我们的真形。她们最终长成的模样，往往并非源于我们口中说教的言辞，而在于我们行走世间的姿态，在于如何对待家人亲友……那无声的榜样，才具最深的穿透力。

时光如白驹过隙。如今大女儿远嫁东北沈阳，我亦于12年前荣升为“姥爷”。月田人唤作“阿公”。当那粉团似的小人儿被郑重抱到眼前，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潮汐在心底翻涌。这稚嫩的新生，是大自然最精妙的杰作，也是血脉无声奔涌的证明。看着外孙高歌与外孙女周语粉嫩的小脸，仿佛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影子，也看到家族更深的根须，正在这新绽的芽苞里悄然向下延伸。

韶华向老，如今我欣然接受了“光头爷”的称谓。当大女儿远嫁东北，将襁褓中的新生命郑重抱到眼前时，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情感波澜，喜悦与感动交织，沉甸甸地承载着生命延续的奇迹与家族传承的重量。

初为“阿公”，东北人称姥爷，角色悄然转换的实感更加强烈。从儿子、丈夫，到如今的长辈，这身份添了新的份量。我唯愿以己身为碑，在孩子们懵懂的心田里，刻下正直、仁厚与担当的纹路。岁月如白驹过隙，回望从青涩少年到家庭砥柱，再至如今含饴弄孙的光景，一路风雨行来，只觉内心无比丰盈。

外孙们的到来，让小家溢满欢声。纵使女儿一家在东北，我们老两口在岳阳，然每年寒暑，孩子们必来小住；平日思念如潮，指尖轻点，屏幕那端的小脸便盈盈在目。关山阻隔，终究阻不断血脉里流淌的暖意。围坐相聚时，那满堂笑语、分享点滴的温馨，正是岁月镌刻于心、永不褪色的家族图景。

今年恰是高歌的十二岁童限之年。忆起大女儿当年在荣家湾的落落致辞，仿佛就在昨日。视频通话中，我笑着问东北那头的外孙：“高歌，今年童限，姥爷给你寄红蛋，想不想要？”屏幕里的小脸兴奋地凑近：“要！光头爷，还要那个有金粉的‘长命锁’样子！”他母亲在画外音里的笑声传过来：“爸，您别总惯着，家里鸡蛋多得都吃不完。”然而我深知，那染红的蛋壳，那沉甸甸的长命锁，早已不是简单的食物或饰品。它们是月田古礼的密码，是血脉延绵的图腾，在仪式感渐被稀释的今日，固执地传递着祖辈对生命最古老、最庄重的祝福与看护。

这看护，比锁链更柔韧，比光阴更悠长。这亦是“阿公阿婆”心底最深的期许：愿以陪伴见证他们人生的重要时刻，愿将半生积淀化作他们前行的微光，更愿他们成长为有爱、有担当的人，在这广袤世间，稳稳地扎下自己的根。

视线从屏幕里高歌雀跃的小脸移开，落在身旁相框上，那是小女儿周诗洋的大学毕业照。她眼眸清澈，笑容里盛满对未来的憧憬。今年，诗洋也将如羽翼初丰的鸟，离巢飞向社会的广阔天地。或许不消几年光阴，她亦会寻得自己的归宿，在传宗接代这条奔流不息的长河里，另辟一道清溪，在家族之树的年轮外，欣然抽出一枝青翠的新桠。

念及此，心中并无怅惘，唯有如月田镇秋野般丰饶的平静与期许。生命之河，正是如此。上游的我们，曾郑重其事地以万子鞭宣告她的降临，以艾草水濯洗她的初程；中游的她，正扬帆启航，即将开启属于自己的壮阔波澜；而下游，高歌与周语稚嫩的欢笑声，已如清泉般叮咚作响，预告着更辽远的奔赴。

月田的生育古礼，如同一部用血肉写就的家族秘史。它起于震耳的万子鞭，盛于艾草氤氲的“洗三朝”，庄严于朱砂写就的“关书”，再庄重地走过周岁“脺盘”与十二岁“童限”。每一道仪式都是一枚印章，重重烙在新生命与古老宗族连接的契约上。

如今我站在“姥爷”的位置回望，那万子鞭的硝烟、洗儿盆中浮沉的红铜钱、算命先生口中神秘的关煞、女儿抓周时毫不犹豫伸向钢笔的小手、十二岁童限宴上她清亮的致辞……这些仪式早已超越其形式本身。它们如同河床，承载着代代相传的祈愿与责任，在岁月的冲刷下，沉淀为一种关于生命尊严与血脉延续的集体记忆。即便身在东北的外孙，隔着屏幕也能感知到红蛋与长命锁所传递的古老暖意。

所谓“传宗接代”，在月田的语境里，是通过这一个个郑重其事的生命驿站，将敬畏、祝福与责任，如薪火般无声地交付到下一代手中。当高歌在视频那头兴奋地索要红蛋与金粉点染的长命锁，我看到的不是孩童对鲜亮物件单纯的喜爱，而是一颗幼小心灵对自身来处与归属的本能辨识。这辨识，正是那古老河床在新时代泛起的、最动人的微澜。

月田的礼仪是活的，它不僵卧于典籍，而流淌在万子鞭的喜庆、艾草水的氤氲、红蛋的色泽和孩童索要长命锁的稚音里。当外孙隔着屏幕兴奋地讨要红蛋，那像素点亮的渴望眼神，不正是古礼在新时代血脉中搏动的回声？仪式会随光阴改换其表，但那内核的庄严祈愿，却如深埋的根脉，无声滋养着每一片新叶。我们郑重其事地迎接生命，便是对生命本身最恒久的敬礼。

这，便是月田人的传宗接代之礼。它不仅在祠堂的香火里，更在每一个奔赴新程的脚步中，在每一次生命庄严绽放的微光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