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江说茶 | 一瓯一盏映照时代光影 | 茶说之五

作者 庄若江

华夏民族的那些“茶”事，说不尽也道不完。这貌似不很起眼的东西，润物无声地，就这样滋养了一个民族，润泽了一代代人的心灵。作为华夏文化的一个组成，“茶文化”有如深不见底的古井一般，有着深无底、淘无尽的涵容，等待我们的心灵去感悟，等待我们的笔墨去抒写——

久远的“茶文化”，千百年来通过文学书写进行着最温柔的传递，人们总喜欢将品“茶”与淡泊、闲适、宁静、清逸、雅致、诗性的生活意趣联系在一起，却往往忽略另一面。事实上，关乎“茶事”者，并非只有这些，还有时代变迁、跌宕人生、苍凉世事与喜怒悲欢。且不说“不识茶人苦，何敢言茶味”，即便是境遇不算差的周作人、梁实秋、杨绛、汪曾祺、洛夫、董桥等，字里行间也大多苦乐相间，在茶的书写中连缀出一个世纪的光阴。那些各种意味、浓淡不一的笔墨，借“茶”诠释着社会与人生，借着一盏一瓯映照出时代的光影，有温暖，有甜蜜，也有苍凉与凄惶。

对这些文人而言，民族水深火热时，“茶”是消极避世、愤世嫉俗的安慰剂，是感世伤时的温度计，而对茶的书写中便折射出时代社会行进的履痕——从本土到世界，从家人到家国，从个体到民族，从此岸到彼岸……在文字起伏变化的字里行间，映照的世界、时代的变局。一般而言，在两种状态下写“茶”的文字最易生发。一种是于乱世中无奈的隐遁与避世，周作人、林语堂散文是也；另一种是安逸富足世道的精致生活，这些年来充斥了报刊、网络上谈茶论道文章的兴盛，即是明证。

周作人是避世的典型，茶之浅苦隐涩，与其消极的人生观和“以苦为乐”的生活态度是颇为合拍的，无论写于1924年的《喝茶》中对茶“忙里偷闲，苦中作乐”的见解，还是《关于苦茶》中对苦丁茶渊源之剖析，都可以窥见其晦暗遁世的生活态度。他说自己最喜欢喝的茶是“清茶”，“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而对苦丁茶的“苦”，他虽难以接受其过于苦涩的味道，却认为生活正如品苦茶，即便“苦涩”也应坦然接受，在清苦乃至艰辛中寻找其意趣，由此达到心灵的安顿、自洽。这或许就是他在乱世中的生存智慧。

梁实秋虽也有逃避隐晦一面，但渊源却大不同，他写在台湾的《喝茶》，不仅说了“喝茶”是人生之必须以及喝茶的各种讲究，更多的却是对往日旧事的回忆。尤其文末那句“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烟”，还潜隐着一缕对故土的眷恋和滞留孤岛的苦闷，正是梁实秋人到中年、历经风雨之后，心境虽渐趋恬淡宁静而乡思却不绝如缕的写照。至于留学西方、后来定居台湾的林语堂，则有一种融合中西的包容，他的“喝茶“更讲求文人雅趣，把喝茶视为一种“艺术”。在风雨飘摇时代，表现出的难得平静与安详，倒也有些耐人寻味。

动荡时代，文人常因自身渺小与无奈，而将时代的痛楚深藏于心中，借谈茶论道来抒发内心愤懑，转而又化为消极的避世心态，寻求心灵解脱和慰藉，“茶”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心头郁闷苦涩，那些“茶散文”正是寂寥苦闷结出的涩果。

很长一段时间，在此岸，粗陋的大碗茶曾经代替了精致的茶艺，解渴的牛饮替代了古雅的品茗，一切的高雅都被作为垃圾被统统扫尽，茶事也一度在文学书写中销声匿迹，唯存表现勤劳美好的“采茶姑娘赞”一类尚存。“茶”被限定在了“解渴”这一最简单的功能里，作者也如同弃妇一般，做着低声下气的事。改开之初，首都的天安门广场上，二分钱一碗的“大碗茶”曾是回城知青的创业主业。今天，“吃茶”再次成为民间“一种既讲究而又普遍的艺术”，回归百姓的日常生活与休闲。而动乱之后，大批“茶事”散文的出现似乎更可以成为经济繁荣的旁证。可见，茶事的兴衰，与世道、人文的兴衰，总是同步而至。

看起来，“喝茶”是一件闲适而远离纷争的事。事实上，一杯茶里，不仅映照着时代的印记，也折射着社会的世情百态，以滴水映日之姿，透露着八面风云、纷杂信息。老舍先生的话剧《茶馆》，写的不就是时代更迭、风云际会么？记得汪曾祺早年有篇散文《泡茶馆》，还曾被收入中学的语文教本。说的是抗战期间，西南联大的师生们没什么地方可去，就都喜欢去街头泡茶馆。那些街边的茶馆既谈不上干净整洁，且杂乱不堪，全无幽雅闲逸可言，墙上还张贴、涂画了满壁。国难当头，“泡”在茶馆的人，纯属打发“辰光”。作者忽然在西墙看到了一首诗：“记得旧时好，跟着爹爹去吃茶。门前磨螺壳，巷口弄泥沙。而今人长大，心事乱如麻。”诗的原作者是明代大儒陈白沙，只是原作中的“阿娘”被写成了“爹爹”，后面还有两句也漏掉了。汪曾祺不清楚原委，还以为是某位茶客的原创。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首诗道一下勾起了汪曾祺等一干漂泊者的乱世离愁。

杨光治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好茶者。在那个特殊年代，他一度被关进“牛棚”，不仅经常挨斗，从事脏累劳动，还被勒令夜夜写检查，身心疲惫不堪。相濡以沫的妻子，直到他爱喝茶，千方百计为他送来一包廉价的“香片”，却因其“牛鬼蛇神”的身份而遭到剥夺。作者只能无奈地向天而叹“谁谓茶甘，其苦至极！”《茶缘》中这一声深沉慨叹，早已超越“茶事”本身所及。

贾平凹，其人其文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但他的《品茶》一文却如早年的《丑石》，颇有味道。文章貌似写“品茶”，实则以茶“言世”，以茶“品人”，巧妙道出世态人心：众文人相聚一堂，主人以名茶“龙井”待客。在未告知茶名时，众人只觉茶汤淡而无味，无甚亮点。但经主人告知此茶乃“珍品龙井”之后，众人立刻嘴脸大变，神色“大惊”。画家说：“水是无色，色却最丰。”剧作家说：“静场便是高潮。”诗人说：“不说出的地方，正是要说出的地方。”小说家说：“真正的艺术是忽视艺术的。”评论家说：“这正如你一样，有名其实无名，无乐其实大乐也。”虽则各个言说精彩，且皆为捧场，大家终觉“今日这茶品得无味，话也说得无聊，各自散了。一场“品茶”之会，终于变成了“品人”，直白素朴却不乏尖刻的剖析，直抵世道人心。

看来，不管文学层面，还是社会层面，“茶”都不再是单纯满足生理需求的饮品。在文学书写中，超越了物质本身而进入了另一层面，成为洞照社会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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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庄若江，江南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著名文化学者，散文作家、纪录片策划人和撰稿人，江南大学江南地域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江南家族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文化纪录片《说吴》《惠山祠堂群》总撰稿，出版《江南诗性文化的多元解读》《工商脉动与城市文化——以无锡为例》《江苏地方文化史·无锡卷》等专著和散文集《坐看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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