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父亲对我的影响潜移默化之关系 ,许是命运安排 。如今我手里拿的还是父亲的画笔 , 几十载春秋过去 ,觉得应该把自己的一些经历向关心白石老人及其子嗣的世人作一介绍 。——齐 良 迟
本文节选自《白石四子--齐良迟》
编著:北京齐白石艺术研究会
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2021年7月出版
父亲是一个长寿的老人,经历了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他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的儿子、木匠,逐渐成为海内外知名的画坛巨匠,他所创作的珍品,已成为我们民族国画艺术宝库中的一个部分。但是,在我看来,父亲始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乡土气十足,恪守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良知和道德,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地位、名声的变化而有所改变。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天才,也从来没有趾高气扬、恃才自傲的态度。在他看来,当画家和当木匠没有什么两样,都是靠手艺过活。老人钱多了,名声大了,倒更加谨小慎微了,为求家庭的平安,他经常跟我们说:不要贪图富贵,做一个老老实实的老百姓。
白石老人像
1937年7月7日,日本人在卢沟桥发动了战事,中国的老百姓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父亲那时深受刺激,心惊胆寒,坐卧不安。大好山河沦陷,何日何年光复,以后怎样生活?这些都使父亲十分焦虑,耳闻目睹日本人的种种罪行,父亲恨得咬牙切齿。他决心闭门谢客,深居简出,辞去所有外事,并在大门上贴绝画告示:“ 白石老人心病复作,停止见客 ”。
一天,有一个叫郑文轩的人,他大概是当时的北平“社会局”局长,带着一个日本武官,到跨车胡同十五号 ( 现已改十三号 ) 找到我父亲要画。我看他们进去没有一会儿,便两手空空地出了父亲的画室,离开了跨车胡同。日本人走后的第三天,父亲在北院才开口对我讲:“有一个叫郑文轩的,带着一个日本军官来买我的画,我没有把画卖给日本人。这个日本人很不高兴,他生气地对我说:‘你的画儿不愿意卖给我,难道还想卖给蒋介石?’当时我是这么回答他的:‘我不但要把画卖给他,我还要等他回来呢!’我的话讲完了以后,站在一旁的郑文轩吓得张口结舌,不敢讲给日本人听。”在这种情况下,父亲的胆子变得这么大,我也觉得吃惊。接着,父亲又对我说:“在北方你是长子,这两天可能会有事情出来,你要理事。你的妈妈还有弟弟、妹妹,你要多多照顾。”日本人走后的许多天里,我们提心吊胆,谨慎门户,可后来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贝叶草虫齐白石作 1945年
父亲的学生纪友梅,他是我在私立振宇小学上学时的教师,家住在东交民巷使馆区附近。纪友梅考虑那儿是外国人居住的地方,可能日本人干扰少些,便与我父亲商量,希望他到他们家小住一段,避避风险。父亲觉得也好,便带着母亲和我,只提了一只黄箱子,去他们家住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生活倒是平静的,但久住也不是办法,我们又回到了跨车胡同。
回来以后,各方面的干扰也随之而来,一些敌伪头子、日本人和给日本人当翻译的人都相继登门,请父亲吃馆子、照相、套交情、索画,父亲总是找借口一一拒绝。那年头,父亲对外是“绝画”,实际是闭门作画。他那几年画了不少工笔草虫,蚱蜢、蜜蜂、蝴蝶……生动传神,呼之欲出,让人看了爱不释手。后来,日本人投降后,父亲又开始了卖画生涯,便把这些工笔草虫一张张补了景。父亲当年作画的严谨,为人的正直,敢于冷对恶魔,这种铮铮傲骨,使我感受到一个中国老百姓的尊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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