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市立医院神经内科的长廊一股子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48 岁的林秀琴攥着一张皱得像老树皮的护工登记表,塑料凉鞋踩在瓷砖地上,吱吱响,像在跟谁赌气。
她低头瞅了眼登记表,名字那一栏写着 “林秀琴”,旁边还有个红戳,像是给她的新身份盖了个章。
她叹口气,嘀咕:“干吧,总得吃饭。”
长廊尽头,307 病房的门半开着,透出点白光。
她站门口,搓了搓手,推门进去。
病房里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床上躺着个瘦得像纸片的身影。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卡通病号服,头发短得贴着头皮,像刚被剪过。
林秀琴走近一看,女孩脸白得吓人,嘴唇干得起了皮,可那睫毛长得跟假的一样,安静地耷拉着。
“这是周小棠,二十岁,植物人,躺仨月了。” 护士长李姐抱着病历本走进来,圆珠笔在纸上戳了戳。
“她家人在医院扔了半年护理费,之后人影都没见着。你刚上手,悠着点,这活儿不轻松。”
林秀琴点点头,眼睛却黏在周小棠身上。
她凑近了瞧,女孩右手腕上有道粉色的疤,弯弯曲曲,像被刀划的。
她伸手想摸摸女孩攥得死紧的手指,可一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油渍,赶紧缩回来。
她有点尴尬,冲李姐笑笑:“李姐,这姑娘看着怪可怜的,咋就成这样了?”
李姐翻了页病历,头也没抬:“谁知道呢,病历上没写。你别多想,好好干活就行。”
她顿了顿,抬头瞅了林秀琴一眼,“对了,你以前干过护工没?别手忙脚乱的。”
“干过两年,在养老院。” 林秀琴拍拍胸脯,“放心吧,我手脚利索,伺候人没问题。”
“那行。” 李姐把病历本合上,“我先忙去了,你熟悉熟悉环境。柜子里有毛巾、脸盆,需啥跟我说。”
她说完就往外走,鞋跟敲得地板咔咔响。
林秀琴拉开储物柜,翻出块干净毛巾,又从水龙头接了半盆温水。
她拧干毛巾,坐到床边,小心掀开周小棠的病号服。
女孩的皮肤凉得像冰,她擦得格外轻,生怕弄疼了她。
擦到腰侧时,她发现一块暗红的胎记,形状像个歪月牙。
她愣了愣,低声嘀咕:“小棠啊,你这胎记怪好看的,像个月亮。”
擦完身子,林秀琴把毛巾搭在盆边,直起腰揉了揉酸疼的背。
她看着周小棠那张没点血色的脸,心里泛起股酸劲儿。
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护理记录页,拿笔写下:8 月 15 日,擦身一次,皮肤干燥,注意涂点润肤霜。
天色暗下来,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林秀琴从包里掏出个塑料饭盒,里面是中午剩的青椒炒肉。
她坐在陪护椅上,边吃边盯着周小棠看。
饭有点凉了,嚼着没啥味儿。
她咽下一口,忍不住跟床上的女孩搭话:“小棠,你说你咋就躺这儿了呢?你这年纪,合该在学校读书,或者跟朋友逛街吃烧烤。唉,咋就……”
她说到一半,顿住了,觉得自己有点傻,女孩又听不见。
她摇摇头,苦笑了下,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她把饭盒塞回包里,起身去窗边拉上帘子。
蝉鸣声从纱窗钻进来,吵得人心烦。
她回头看了眼周小棠,低声说:“小棠,晚安啊,明天阿姨再来陪你。”
半夜两点,心电监护仪突然尖叫起来,跟炸雷似的。
林秀琴从椅子上弹起来,睡眼惺忪地冲到床边。
屏幕上血氧数值哗哗往下掉,她慌得手抖,按下呼叫铃就喊:“李姐!李姐快来!小棠不行了!”
护士们呼啦啦冲进来,推着氧气瓶和急救箱。
李姐一边给周小棠戴氧气面罩,一边喊:“秀琴,你帮着把她放平!”
林秀琴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帮着挪女孩的身子。
灯光下,她瞥见周小棠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亮晶晶的,顺着脸颊滚下去。
她心里一紧,差点没站稳。
“秀琴,别愣着,帮我拿吸痰管!” 李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赶紧从急救箱里翻出管子递过去,手心全是汗。
折腾了半个钟头,监护仪的警报终于停了,周小棠的血氧数值慢慢回升。
李姐松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行了,稳住了。秀琴,你吓得脸都白了。”
林秀琴勉强挤出个笑,腿却有点软。
她坐回椅子,盯着周小棠看,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滴泪。
她低声喃喃:“小棠,你是不是也吓坏了?没事,阿姨在这儿陪着你。”
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周小棠那张苍白的脸。
她想起自己远在老家的女儿阿雯,估计这会儿正窝在被子里玩手机。
她叹口气,睁开眼,冲床上的女孩说:“小棠,你得争气点,醒过来啊。阿姨还等着看你笑呢。”
02
时间过得快,转眼一年多,病房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两盆。
林秀琴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比护士站交班还早。
她先烧壶热水,泡杯麦片喝两口,然后开始给周小棠按摩。
从脚踝捏到大腿,她手劲儿稳,嘴里还念叨:“小棠,动动腿,等你好了,咱去公园遛弯儿。”
“秀琴姐,你这生物钟比我家闹钟还准!” 小护士小李推门进来,笑着打趣。
她端着托盘,里面是鼻饲的营养液。
林秀琴抬头,咧嘴一笑:“那可不,干这行,磨出来的。”
她接过托盘,熟练地挂上营养液,调好滴速。
小李瞅了眼周小棠,叹气:“这姑娘躺了快两年了吧?秀琴姐,你可真有耐心,天天跟她聊天,她又听不见。”
“谁说听不见?” 林秀琴瞪她一眼,手上没停,继续给周小棠翻身拍背,“我家阿雯小时候生病,我也这么跟她唠,她好了不?兴许小棠也在听着呢。”
小李撇撇嘴,没接话,拿了病历本就出去了。
林秀琴拍完背,拿毛巾给周小棠擦了擦嘴角,低声说:“小棠,你听见了吧?阿姨跟你唠,你可得给点反应啊。”
护理记录本上全是她歪歪扭扭的字:早上七点翻身,八点鼻饲,十点关节活动。
她干活麻利,每隔两天就给周小棠擦遍全身,用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婴儿油,连脚趾缝都不落。
有回她发现周小棠脚后跟磨红了,晚上拿了件旧 T 恤,借护士站的针线,缝了双软乎乎的护脚套。
针脚歪七扭八,她自己瞧着都乐:“小棠,你别嫌丑啊,阿姨手艺就这样。”
梅雨季来了,病房墙上全是水珠,湿哒哒的。
林秀琴从旧货市场淘了个小电暖器,每天给被褥烤一烤。
她还买了包卡通贴纸,红的黄的,贴在鼻饲管和尿袋上。
她冲周小棠笑:“瞧,给你整得多喜庆!”
“秀琴姐,你这贴纸哪儿买的?怪可爱的。” 查房的小李瞅见,忍不住问。
林秀琴嘿嘿一笑:“菜市场门口,两块钱一包。咋样,衬小棠吧?”
“衬!她要能看见,指定喜欢。” 小李笑着摇头,推着护理车走了。
林秀琴看着周小棠那张没点血色的脸,心里有点堵。
她拉开柜子,翻出个小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低声说:“小棠,给你放首歌,听听热闹点。”
收音机吱吱啦啦响,播了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嗓子有点哑。
有个暴雨夜,雷声轰隆隆的,林秀琴睡得迷迷糊糊被吵醒。
她揉揉眼,借着闪电的光,看见周小棠的睫毛好像动了下。
她一个激灵,扑到床边,攥着周小棠的手喊:“小棠!小棠你听见没有?阿姨在这儿!”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可除了雨声,啥动静也没有。
她颓然坐回去,眼眶红了,嘀咕:“小棠,你可别吓我啊。”
第二天,她跟小李提这事儿,小李皱眉:“秀琴姐,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她躺了这么久,哪能随便动?”
“没花眼,真动了!” 林秀琴急了,拍拍胸脯,“我盯着她看一年多了,还能看错?”
小李无奈笑笑:“行行,你说动了就动了。别太往心里去,干这行,盼头太多容易累。”
林秀琴没吭声,低头给周小棠换尿袋。
她知道小李说得对,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总觉得,周小棠没准哪天真能醒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医院走廊的宣传板换了好几轮。
林秀琴攒了点工资,卡里多了几千块,可她舍不得花。
每次路过商场,她都忍不住往少女装柜台瞄两眼,脑子里全是周小棠穿新裙子的模样。
有回她咬咬牙,买了条浅蓝发带,才十块钱。
她给周小棠扎上,头发稀稀拉拉的,可配上发带,愣是多了点生气。
她对着镜子瞧,笑了:“小棠,你瞅瞅,漂不漂亮?”
小李推门进来,看见发带,乐了:“哟,秀琴姐,你给小棠打扮上了?这发带怪好看的。”
“那可不!” 林秀琴得意地拍拍手,“我瞅着她戴这个,跟我家阿雯似的,俊!”
“俊!秀琴姐,你这心可真细。” 小李竖了个大拇指,笑着走了。
林秀琴坐回椅子,看着周小棠,低声说:“小棠,你得快点醒啊。阿姨还想看你自己扎这发带呢。”
她说到这儿,鼻子一酸,赶紧揉了揉眼,起身去收拾床单。
她忙活一天,晚上靠着陪护椅眯一会儿。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她半梦半醒,脑子里全是周小棠睁眼的画面。
她知道那是梦,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是真醒了,该多好。
03
第三年冬天,周小棠突然烧得厉害,额头烫手。
林秀琴急得满头汗,喊来护士量体温,38.9 度。
小李推着仪器车过来,皱眉说:“秀琴姐,这可不行,得赶紧送检查。”
“快点!别耽误!” 林秀琴一边帮着推床,一边催。
她跟着跑去 CT 室,守在门口,手攥得指节发白。
结果出来,医生脸色沉沉,说是肺部感染,挺严重,下了病危通知书。
林秀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她咬牙站直,冲医生嚷:“她才二十出头,你们得救她!求你们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我们尽力,你先回去等着。”
林秀琴不放心,赖在抢救室门口,盯着那扇门,嘴里念叨:“小棠,你可得挺住啊。”
“秀琴姐,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 小李端着杯热水过来,递给她,“喝口水,冷静冷静。医生说了,他们在抢救,咱只能等。”
“等?我哪等得下!” 林秀琴接过杯子,手抖得水都洒了,“她要真出事,我咋跟她家里人交代?”
“她家里人?” 小李撇嘴,“三年了,影子都没一个,你操啥心?”
林秀琴瞪她一眼,没吭声,低头抿了口水。
她脑子里全是周小棠那道手腕疤痕,还有她第一次擦身时看到的月牙胎记。
她叹口气,嘀咕:“小棠这三年就我陪着,我不操心,谁管她?”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暂时稳住了,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林秀琴眼泪刷地下来,扑通跪地上:“谢谢!谢谢你们!”
医生摆摆手,示意她起来,转身走了。
重症监护室只能探视半小时。
林秀琴隔着玻璃,看周小棠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的线缠得像蜘蛛网。
她鼻子酸得厉害,哽咽着说:“小棠,你吓死阿姨了。你得争气,醒过来,咱还得去看海呢。”
“秀琴姐,你别老哭,怪渗人的。” 小李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她这不是挺过来了吗?”
“挺过来是挺过来了,可她这身子……” 林秀琴擦了把脸,声音低下去,“太弱了,咋整?”
“听医生的呗。” 小李拍拍她肩膀,“你也别太拼,回去歇歇。”
林秀琴摇摇头,眼睛还黏在玻璃上:“我得看着她,放心不下。”
周小棠回了普通病房,可身子骨差得不行,隔三差五就得进抢救室。
林秀琴急得嘴上起燎泡,硬是学会了看监护仪数据。
她知道啥时候该吸痰,啥时候得调鼻饲速度。
有回她看书上说按摩涌泉穴能活血,晚上就试着给周小棠按脚底,边按边说:“小棠,这招管用,你得多使劲儿醒过来。”
“秀琴姐,你这按摩手艺哪学的?” 小李查房时瞧见,乐了,“跟中医似的。”
“书上看的。” 林秀琴头也没抬,手上不停,“我寻思试试,兴许对她有好处。”
“你这心可真够大的。” 小李笑着摇头,“我看你比医生还上心。”
“那可不!” 林秀琴咧嘴,“小棠是我看着的,得多费点心思。”
到了第七年除夕,医院冷清得像空城。
林秀琴从家带了包速冻饺子,用病房微波炉热了热,端到床边说:“小棠,过年了,咱吃点饺子热闹热闹。”
她咬了口饺子,皮儿有点硬,嚼着没啥味儿。
她瞅着周小棠,低声说:“等你醒了,阿姨给你包三鲜馅儿的,保管香。”
“秀琴姐,你这过年还守这儿啊?” 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袋橘子,“喏,分你几个,图个吉利。”
“谢了!” 林秀琴接过橘子,剥了个塞嘴里,“你咋没回家?”
“值班呗。” 小李耸耸肩,“你呢?阿雯没喊你回去?”
“她忙着考试,我回去也没啥事。” 林秀琴笑笑,“在这儿陪小棠,挺好。”
小李看了眼周小棠,没说话,拍拍林秀琴肩膀就走了。
病房电视放着春晚,吵吵嚷嚷的。
林秀琴握着周小棠的手,跟着电视哼了两句《难忘今宵》,嗓子哑得像砂纸。
半夜,她被啥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
走廊的应急灯透进来,照得病房半亮。
她揉揉眼,瞅见周小棠的手指头好像动了下。
她心跳得像擂鼓,扑到床边,盯着看。
果然,女孩的睫毛慢慢颤起来,像憋了好久的劲儿,终于撑开了眼。
林秀琴愣住,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抓着周小棠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小棠!小棠你醒了!”
她生怕是做梦,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就在这时,周小棠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细得像蚊子哼的话。
林秀琴眼泪止不住,整个人僵在那儿,谁料女孩一句话让她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