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才女的悲剧人生

由陈可辛执导的影片《酱园弄》这部以上世纪40年代上海“酱园弄杀夫案”为素材。以女性为主角的犯罪剧情片，已引发观众的极大关注。

赵丽颖饰演的这位先锋女作家西林的原型，是彼时上海的著名女作家苏青。

苏青 VS 西林

“酱园弄杀夫案”在三月案发之际，上海《申报》《新闻报》等第一时间以猎奇角度渲染“肢解”“杀夫”细节，舆论最初对詹周氏极为不利，普遍视其为“凶残毒妇”。

倘若不是在四月，著名女作家苏青站出来，在其主编的《天地》杂志发表《为杀夫者辩》一文，指出詹周氏杀夫完全是被长期受虐所逼，批评司法对女性处境的漠视，且‬随着越来越多女作家撰文为詹周氏发声讨说法，舆论才‬逐渐倒向对詹周氏的同情和声援，并‬引起了上海妇女联合会的关注。到了五月，上海妇女联合会正式委派史良、韩学章等律师为詹周氏进行辩护。在苏青掀起的舆论浪潮感召下，甚至有外国天主教嬷嬷出庭为詹周氏作了她已怀孕的伪证。从而将对詹周氏死刑的执行一推再推，一直推到了抗战胜利。后来，在蒋介石的大赦中，詹周氏终免于一死，被改判为15年徒刑。换言之，若没有苏青的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呼吁“代弱者言”，詹周氏恐‬早已命丧黄泉了。

苏青虽未在吕碧城、萧红、石评梅、张爱玲这“民国四大才女”之列，但张爱玲却始终认为，苏青是唯一可与其比肩的女作家。文学界也将其与张爱玲称为“上海双璧”。“民国四大才女”虽才华横溢，但均未逃脱悲剧性的命运：

吕碧城终身未嫁，晚年遁入佛门

吕碧城

萧红情路坎坷，31岁病逝异乡

石评梅心碎早夭

在恋人高君宇墓前的石评梅

张爱玲漂泊海外，孤独离世

张爱玲

苏青也未摆脱“民国四大才女”悲剧命运的魔咒。本文将讲述苏青这位民国才女的悲剧人生。

一、婚姻竟是噩梦的开始

冯和仪（苏青）

1914年，苏青出生于浙江宁波鄞县的书香世家，原名冯和仪。1935年6月，当她发表其处女作‬《生男与育女》时，第一次使用了“苏青”这一笔名。据其自述，“苏”取自“苏州”，而“青”象征青春与活力，也暗含“返璞归真”之意。11岁那年祸不单行，先是父亲所在银行倒闭，不久父亲又撒手人寰，家庭经济支柱崩塌。全家随母亲从上海回到宁波乡下。14岁那年，家道中落的苏青在母亲的安排下，与同乡富商之子李钦后订了婚。实为一场资源交换，李家图冯家门第声望，冯家需李家经济支持，且双方约定待苏青大学毕业后即完婚。1933年，苏青考入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天资聪颖，才华横溢的苏青成了“校花”，且被誉为“宁波皇后”。离家闻讯，怕生变故，强行要求提前完婚。在母亲“女子终须归宿”的劝说下，1934年寒假办了婚事。时，苏青20岁。

冯和仪被誉为“宁波皇后”的报道

岂料婚后不久的怀孕，致使苏青不得不中断了学业。接下来便是生育机器的悲剧。连续生了三个女儿不见男娃的苏青竟沦为了夫家的罪人，公婆的冷眼和辱骂，丈夫的拳脚交加，成了苏青必遭的报应。次女出生后数月患肺炎，婆家竟拒绝医治，眼睁睁看着孩子夭亡。苏青为此吞火柴头自杀未果，反被丈夫讥讽：“你连女儿都养不活，还有脸寻死？” 更令苏青万念俱灰的是，丈夫不但风流成性，而且无力养家。1942年的一天，家中断粮，苏青怯声向丈夫讨要家用，竟被丈夫当众掌掴：“你也是人，凭什么向我要钱？” 这一记耳光打醒了苏青，回首不堪往事，怀孕中断了学业，知识女性沦为了家庭主妇，书本被换成了尿布，钢笔被抢走了买菜，灵魂在柴米油盐里一寸寸枯死....... 这就是苏青婚后生活的真实写照。

二、文坛中的“乱世中的求生者”

这样日子不能再过下去了，这样的家不能再呆下去了，脱离这个婚姻的牢笼，成了苏青必须作出的选择。她唯有一支笔可与命运抗争，她自信唯有写作才是她人生的价值。其实，早在她产下大女儿的1935年，为抒发产女苦闷，也为了挣分奶粉钱，她将自己撰写的散文《产女》投稿给林语堂主编的《论语》杂志，后改题为《生男与育女》发表。这是她文学创作的的开始，也是苏青这个笔名的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从1942年那一记耳光后，苏青便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创作，1942年冬，她在《古今》杂志发表了一篇笔触尖锐的散文《论离婚》，不但引起了读者的关注，而且还得到了时任上海市长陈公博的赏识。陈公博曾是中共一大代表，后脱离中共加入国民党，且一度当选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后随汪精卫投靠日本人，成为了汪伪政权的第二号人物。有了陈公博的支持，苏青开始在文学创作道路上飞跑起来。

陈公博

1943年3月，苏青在《古今》杂志发表《〈古今〉的印象》回报了陈公博。也就是在那个月，她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另租了房子，与与丈夫李钦后分居。正式离婚手续直至1944年才完成。同年4月，苏青开始在《风雨谈》杂志上连载自传体小说《结婚十年》，受到上海民众的追捧。后来苏青将其结集出版，人们争相购买，一时洛阳纸贵。此书一共印了36版，堪称当时出版行业的一个奇迹，比张爱玲的《传奇》、《流言》还要畅销。

尽管苏青在上海文坛拥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但在以男权主导的社会里，仍然承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一旦稿子被拒绝，收入就无从谈起。所以，她决定亲自办一份杂志。1943年10月份，在陈公博、周佛海等人的资助下，《天地》月刊在上海挂牌开业，苏青正式由女作家逆袭成为杂志的主编和发行人。在她的精心运作下，这份杂志从开始创办就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创刊号首印3000册，一问世就脱销，后来又增印了2000份，结果不到两天，又被卖空。为声援“酱园弄杀夫案”詹周氏撰写的那些文章，也都是在这本杂志上发表的。

《天地》月刊创刊号

1944年春，苏青散文集《浣锦集》出版，再次引起热烈追捧，一版再版，印至十几版。张爱玲也为她写序《我看苏青》。1945年初，苏青散文集《饮食男女》出版，代序为《苏青张爱玲对谈记》，这时的苏青已经和张爱玲齐名，被视为当时上海文坛最负盛名的女作家。苏青的文学创作进入了全盛时期。

苏青

三、汉奸污点伴随余生

1945年8月15日，抗日战争结束，由于苏青与大汉奸陈公博的密切关系，苏青备受舆论压力，被骂作“文妓”、“性贩子”、“落水作家”、“汉奸文人”等。1945年11月出版的司马文侦编的《文化汉奸罪恶史》，列出了张爱玲、张资平、谭正璧等16位文化汉奸，苏青亦在其中。因背负汉奸骂名，苏青被调查、审问、关押，找不到工作。因《结婚十年》被审查停发，书报摊主们退回了一千多本，并要求现款结清，苏青又陷入了困境之中.......

新中国成立后，苏青加入了“妇女生产促进会”这个团体，尝试进入新的生活。然，但因无稳定收入，无法养家糊口。时，有香港熟人告之，香港《上海日报》想请当年走红的老作家写稿撑门面。她写了《市妇运会请建厕所》、《夏明盈的自杀》等32篇稿件寄去，岂料被扣上“讽刺新社会”的帽子被退稿，非但没有收到分文稿酬，反而受到了上海市公安局的警告。

1951年，苏青报名参加上海市文化局戏剧编导学习班招生，又被拒之门外，后来还是夏衍出面才被批准。毕业后，她被分到由尹桂芳任团长的芳华越剧团工作。她郭沫若《屈原》改编成越剧，且于1954年5月首演，参加华东戏曲会演时佳评如潮，演职员都获了奖，但因其历史问题，奖励却没有编剧的份儿。由她编剧的《宝玉与黛玉》，在京、沪连演三百多场，创下了剧团演出的最高纪录，可谓其在解放后最辉煌的一个时期了。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因其改编历史剧《司马迁》时，曾向复旦大学教授贾植芳讨教。谁知贾在1955年胡风事件中被打为胡风分子，且因搜查出苏青给贾的信件，故她也成了胡风分子，并进了上海提篮桥监狱。有人说，真正的原因是受潘汉年、杨帆案牵连。1957年，被“宽大释放”后，苏青只能去看剧场大门。1959年，她被安排在黄浦区文化局下属的红旗锡剧团当编剧，兼做配角唱戏，同时还要负责字幕，工作相当辛苦。在此期间，她也曾编写过《雷锋》、《王杰》等剧目，但反映平平。

文革期间，苏青被抄家批斗，同时被锡剧团辞退，生活无着落，最终被黄浦区文化馆收留，干到了1975年退休，每月靠43.19元退休金度日。晚年的苏青一直与小女儿李崇美和小外孙三代人，挤住在一间10平方米的房子里相依为命。1982年12月7日，苏青因病去世。终年69岁。临终前，曾表示想看看她写的那本《结婚十年》，但没找着的这本书。1984年，上海市公安局作出了《关于冯和仪案的复查决定》称：“经复查，冯和仪的历史属一般政治历史问题，解放后且已向政府作过交代。据此，1955年12月1日以反革命案将冯逮捕是错误的，现予以纠正，并恢复名誉。”

暮年苏青

有意思的是，值苏青平反昭雪之际，张爱玲作品又重新火了起来，当年苏青《结婚十年》等旧作也大量出版发行了。遗憾的是这一切苏青都未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