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头花事 | 韩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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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翻旧书，又读了遍张洁的《挖荠菜》。因为曾遭遇过为充饥而历险的沉痛，作者挖荠菜时分外坦然轻松，看看枝头的花儿、喳喳飞过头顶的小鸟与高空的流云。这些场景每每引发我的共鸣。

天生安分忌野的性情，秋熟爬到人家树上摘柿子，让主家发现后赖在树上不下来，被主人用细长竹子鞭脚吓唬；夏夜到田里摸香瓜，被恶狗一路汪汪汪狂追，诸如此类的野勾当，诱惑再大我也不去。荠菜是野生的，这土地的馈赠属于众人，它总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等待归宿，谁见谁挑就是谁的。不过，我们儿时挑荠菜，看的花儿不在枝头，而在田间。春阳照耀，野草野花次第闹春，有种俗称破皮纳头的草花我最喜欢，称得上“迎春花”。圆叶边带有锯齿，真像破布碎片纳作一团，团间开出细小的花，四片圆瓣簇成一只小碗，碗边湛蓝，碗底瓷白，婉约而忧伤，印象特深。后来知道了它的学名叫婆婆纳，品种有大花婆婆纳、穗花婆婆纳、疏花婆婆纳，花语为善良、纯真，合我的性气。这时节，麦苗儿冬眠初醒，刚进入春化期，就是踩踏了还会自然修复。挑累了，我们就在田间撒欢，像田野的风无拘无束。

近处荠菜让人们挑得差不多了，寻找的目光与身影越探越远。“雨水”节气，气温上升，不久荠菜就孕蕾了，美味不再，可又有花好看，春分时进入盛期。我乡歌谣云：“打个三月三，荠菜花儿赛牡丹。”三月三，上巳节，天地一新，惠风宜人。旧时燕归来，赶新鲜似的掠过青葱广袤的田园，叽叽喳喳的欢叫声，洒落在竞鲜争肥的麦垄豆行间、黝黑酥松的田埂溪头，也洒落到各种野花野草丛中。荠菜花儿最诱人，细细碎碎的白花，不施粉黛，素心素色，摇曳着纯朴自然与孕育的神采。春风鼓劲地吹，时节不停地往前赶，荠菜也要赶着结子，随着麦风，随着夏收人鞋子与裤脚管的触碰，将种子洒落，藏进土里留给又一年生长季，茎叶则悄悄烂作泥土的养分。这些边角小景映衬满野满场的大景，丰赡实诚，汇为人们又一年丰收的记忆。

这时节，家家的菜园也似小花园。越冬菜相继开花结子，黑菜和白菜花鲜黄，萝卜花乳白，芫荽花紫，菠菜花青，茼蒿花如菊，韭菜花似兰，大葱长长的青茎顶着或红或白的球儿。冬寒里老成持重的贴地青绿，一下焕发出少女般的活泼浪漫，光鲜灵动，常给人超出经验之外的惊喜。当然这是一番小热闹，并不闹远。记忆中，童年的菜园总是亲热地围绕在房舍四周，或河岸隙地。菜花盛开，晕染黛瓦白墙和土场砖阶，篱笆墙的影子，倒映在亦真亦幻的清亮河水里，热闹了朝升暮散的炊烟与路过的风，引来鸡寻狗探的眼神，芬芳各家各户的日子。

花开为了结子再生。如今粮食蔬菜种子，包括菜苗豆秧纷纷进入商品流动圈，加上农业现代化，传统的耕作方式渐渐成了远去的背影。今年五一劳动节，我走亲戚，在乡间居然还看到一家一户开着各式花儿的菜地，老一辈人还守着传统。同于叔叔闲聊，他说，自收菜籽，图的是自有自便，心里踏实，早播晚播都不着慌。记忆中收菜籽是吃功夫的农活。子结在梢头的采捋，得用穿针走线的巧力，不然外壳一破，菜籽就会洒落土里。黑菜、萝卜等属十字花科，四枚花瓣十字形排列，花茎节节上长，节节开花结荚，高可没大腿。用镰刀轻割，将挂满菜荚的秸秆轻放在竹匾子里，早有按捺不住的籽粒抢先蹦出。抓住菜秸掼掼抖抖，菜荚开裂，菜籽窸窸窣窣散落。扬去枯屑，还得晒上几个太阳。趁晴天，分门别类摊晒在竹匾竹筛里，或者排列在墙台儿的纸垫上，相比晾晒在场地上的新麦新豆，成了宠儿。秋风劲，它们又会下地，去长成一畦畦茎叶、瓢梗、花薹、根块，添味一日三餐，其中有的肯定还会开出来年春光里的花儿。

“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栀子花。”闲是暂时的，人们耕作之余，不泯的爱美之心是永恒的。乡俗各不相同，我们这一带的女子没有折花簪头的习惯，至多摘朵半开的栀子花用手绢儿包了放在袋子里，得空打开来嗅嗅香。奢侈一点的摘两朵白兰花，用线穿起，别在襟边；此花香气幽秘吊诡，你在意时无，不在意时香扑鼻。说奢侈是因白兰花树在乡间难得一见，村里只有炳泉小爹爹养有一大盆，他是市人民公园的技师。一般人家多半长桃杏李柿枣，让孩子们有个惦记又解馋的初夏深秋。

草木花儿开在乡土的季节里，也成为生产生活的自然结合体。过去农耕全靠体力，劳动的号子除嗨嚯的吐纳外，还会加入即时即景的词句，我乡的“打麦号子”，一人领，众人和，领者便是以当季的花儿为载体。领：栀子花开呀叶子青啊，嗨嗨唔包；众和：哎嗨哟来到噢哟哦。领句还有：黄瓜花开挂金铃铛、石榴花开点红灯笼，等等。一领一和，声振打麦场，随风传遍田野与村庄。在这和谐激情的号子声中，麦子四溅，粒粒饱满放金光，桑园叶稀，蚕儿上蔟结茧。

午间歇晌，夜晚休整，院场边或贴着墙根阶沿扎根的鸡冠花、凤仙花、太阳花、紫茉莉、美人蕉、一丈红……知人意地摇彩擎炬，火热贴心，伴着穿堂风带来的麦草香，连饭碗筷子似乎也被染香了。

田园无尽。一个个茂腾腾的日子，太阳花迎着朝阳打开，送走咚咚下地的脚步；紫茉莉（懒婆娘花）夜晚开花，迎回汗水未干的身影。几回回花开花合，一番番汗洒号子响，满畈的灿黄又重新换上翠绿的新装，走向盛夏与金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