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不合规的灰色空间，是救命用的

谈谈2.8万跨省救护车的事。

事情过程“情况通报”说得很清楚，今年4月4日某患儿因病到江西省儿童医院重症监护室急救，后家属于8日晚提出转院到上海，因江西省儿童医院没有符合跨省转运条件的救护车，于是在家属请求下，诊治医生联系了某民营医院的救护车，并提供ECMO设备和2名医护人员随车护送，幸运的是孩子得救了。

关于救护车的使用费，事前家属和救护车司机商定共2.8万元，分两笔支付到司机个人账户，孩子获救后，患儿家属在6月16日向媒体反映乱收费。目前官方调查认定收费不合理，责令退回收费，并暂停该民营医院转运服务资质。

这件事如果只从规定来看，患儿家属做得没错，他只不过求人的时候下跪、事办成了翻脸不认人罢了，孩子既然已经得救了，苦思冥想2个月后，还是心疼2.8万，得要回来，正好收费确实违规，于是就找到了媒体，这个套路太熟悉了，不过是“农夫与蛇”的故事罢了。

这位患儿家属“唐先生”，向媒体告状的时候可委屈了。质疑“没有发票和收据”，还惊讶的“发现该救护车不属于江西省儿童医院”，还说只是“希望能够了解具体的收费明细和收费依据”。

他自己跟人家协商2.8万的时候，能不知道这个情况吗？现在装无知？

就像之前重庆某患者通过医生推荐，从医药代表那购买了抗癌药，事后又向媒体反映，质疑为什么“仅供临床研究用”的药品会流入市场，还说自己成了小白鼠。

她都抗癌12年了，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显然不是，所以医院方面让她直接报警。

患癌的其实很清楚，在癌症后期，已经上市的靶向药未必有效了，生的希望就是申请加入临床测试。重庆这件事更特殊，使用的药品已经上市了，只不过有一些是此前临床试验时候剩下的，这件事本质就是医药代表看患者可怜，以低价出售一批完全可以正常使用的临床药品，甚至帮忙联系的医生，也是出于好心，冒着巨大的风险帮助患者。

这名患者跟媒体告状的时候，说得义正词严，她当初还不知道怎么哀求医生和医药代表。她的做法完全合规，但是没良心。

2.8万跨省急救车转运也是一样的。

甚至小镇怀疑，帮忙联系急救车的医生可能跟患儿家属认识，最起码有共同的朋友牵线，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大概率动用了自己的人情面子，才把跨省转运的价格压了下来。甚至还冒着违规的风险，协调借出ECMO设备，帮忙联系了两名有能力在800公里转运路上，能够随时针对重症患儿情况随时调整诊疗方案的医护人员，事实上一般情况下转运重症患者外出检查，需要一整个ECMO小组，大概4到5人陪同，可见这两个人能力有多强，又冒了多大风险。

这可不是什么网约车、货拉拉，全中国有能力承担如此高难度医护工作的，全国估计都没有1千人。而且ECMO设备体积比较大，一般的救护车根本放不下，也无法提供ECMO需要的电力、环境条件。患者家属提出转院请求后，能够当晚找到满足条件的救护车，这并不容易。

就现在的医患矛盾，如果诊治医生跟患儿家属不认识，小镇很难理解为什么会甘冒奇险。当然，也可能是出于医生的责任，不惜一切，就为了救治孩子，所以自己的职业生涯也顾不上了，甘愿违规。

陪着患儿的两名医护人员也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幸亏一路上没有发生事故，最终孩子也得救了，如果中间出了车祸、孩子死在半路，在违规的情况下，这两位医生严格地说就是非法行医，设备如果损害，谁来赔？

再想想患儿家属，为了2.8万，直接在媒体上曝光，可见就不是什么善茬，只能说幸亏孩子没事，要不然多少好心人得倒霉。

说到这，可能有非常有正义感的朋友指责小镇黑白不分，明明官方都说收费不合理，小镇还在为医院洗白。

这些人的做法，从规定上看当然没问题。只是这个社会并不是非黑即白，有很多灰色的空间，而这些灰色空间正是很多人生存下去的希望。如果一切严格按规定来，医院、医生一点责任都没有，但患者怎么办？

比如飞刀，这当然不合规，跟2.8万跨省转运费一样，也不可能走正规流程、出具发票，就是直接给飞刀医生现金。有的患者就觉得是黑心医生来坑钱了，给钱的时候虽然感恩戴德，等治好了立刻就要举报、曝光，说飞刀不合规，指责医生为什么推荐飞刀医生。

但实际上的飞刀，是救命的啊。如果不是飞刀，患者需要先出院，然后到大医院要么排队、要么花重金托关系，花上几倍钱和时间才能找到可以飞刀的大医生做手术。

能够做飞刀的其实不差钱，是看在人情的份上才来帮忙，收的那点钱也不过是车马费而已。现在举报飞刀的多了，后来人再想飞刀就难了，现在需要中间人跟两边的关系都非常近，用自身信用担保。

就说这跨省转运，可能有朋友奇怪，为什么三甲的省儿童医院没有跨省转运救护车，而小小的民营医院却有？于是认为这里面存在猫腻，是诊治医生想要收外快。

这需要科普两个现实情况。

按照国家规定，三甲医院已经是最终治疗医院，虽然三甲之间水平差距很大，但在法律地位上是一致的，三甲医院上面没有上级医院，所以三甲医院并不存在转院的说法。

除非是医院自身出现了医疗事故，必须紧急送往其他医院救治等特殊情况。否则患者如果想要转院，按照规定，就必须先自行出院，然后到另一家三甲医院挂号，三甲医院本身并不提供患者自己申请的转院服务。

更何况还涉及跨省。目前公立医院自负盈亏，以省为单位，原则上本省的医疗资源服务本省。而且三甲医院作为最上级医院，理论上不存在转院的需求，自然就不会配备相应的转运急救车，反而是下级医院需要配备相对更多的救护车，于是在救护车整体资源不足的情况下，下级医院占据更多的份额。

当然这是一般情况、原则上，肯定有不一样的个例。

而且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

现实中肯定有类似这名患儿家属的转院需求，既然规定上不能这么做，那么唯一可行的就是患者家属自行解决转运需求。

市场上也存在完全合规的服务，只是价格非常贵，从江西到上海的800公里，正常收费要把2.8万的小数点去掉，基本在30万左右。而且要注意，这种高端服务特别挑人，就怕出现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事，所以一般只对接机构，通常是保险公司，服务于购买高端医疗保险的用户，一般的散户如果没有很可靠的中间人，大概率不接。

采用的转运方案，也往往是直升机转运。比如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今年获得了“航空医疗转运”服务资格，直升机转运费用采取“启航费+飞行小时费”，240公里内启航费1.5万，240公里以上启航费2.5万，每小时额外收9800元。

急救直升机的飞行时速一般在300公里以内，参考南大第一附属医院的收费标准，800公里最低要5万元。但注意这仅仅是常规情况下租用直升机和驾驶员的钱，没算设备、药物、医护人员服务等费用。以2.8万跨省转运这个案例，患儿是需要ECMO的重症患者，费用要比正常高得多。

关键是需要审批，而且未必有运力。

所以，小镇才说，诊治医生帮忙联系2.8万转运费，大概率跟患儿家属认识，搭上人情才办下来的，基本是成本价。

说到这可能有人质疑，2.8万并不包括ECMO的使用费用，按照公立医院的收费标准，显然太高。

的确，按照江西本地救护车的费用标准，司机和车是每公里12元，加上其他费用，800公里应该是1.1万元，但问题是，这个12元每公里，是公立医院的收费标准，私营机构并不按照指导价收费。

作为中国人应该很清楚，中国的公立医疗费用标准明显低于市场价，如果私营机构按照公立医院标准收费，简直就是赔钱做慈善。

而且正如前面所说，这是一个不合规的转运，ECMO设备和耗材，可以单独走账，但医护人员远程看护的服务费怎么算？

哪怕参考公立标准，医护陪同每人每公里6元，2个人最起码也得1万元，也就是说哪怕按照公立标准，从江西转运到上海，费用也得2万以上，还要注意，这个上述标准，是普通转运，不是说要使用ECMO的重症转运。

更何况还是跨省。参考北京999跨省转运费用，普通转运每公里25元，仅车和司机的基础费用就超过2万了。

所以，就算按照公立收费标准，2.8万也就刚刚够。甚至还没有计算价值百万的ECMO设备违规出省，万一出事故损坏怎么办的风险成本。

就算是出租车，夜间、长途行驶还要涨价，怎么到了救护车就不讲道理了？

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既然是不合规的转运，那么怎么走账？如何发放2名陪同医护人员的补贴？

这显然没法走公账，总不能要求两名医生冒着巨大的风险，来回十几个小时，辛辛苦苦，还要免费劳动吧？

所以，小镇判断，这2.8万，虽然看起来仅仅是付给急救车和司机的钱，但里面大概率包括了陪同医护人员的服务费用，考虑到转运的难度，这笔费用肯定不能用公立规定的价格标准。就像飞刀，就不能用正常做手术几十元、几百元的标准去苛求，如果仅仅是规定的几百元，人家大医生凭啥浪费自己的时间、自费往返来做手术呢？

所以，官方的态度也很明确，确实违规，也确实造成了舆情，不能不回应，但是这件事很显然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重演，医院和医生是真的好人碰到没良心的。

所以，最终结论仅仅是“救护车所有方存在收费不合理等问题”，也没有说江西省儿童医院存在问题。注意“不合理”跟“违法”是两码事，意思是救护车所有方没有按照明码标价、没有按照标准流程收费、也没有提供发票，这叫“不合理”。

更没有说2.8万的费用太贵。实际上真的不贵，这就是人情价，远远低于市场价。

这件事就教育医院和医生，无论患者有多可怜，违规的事情绝对不能干，哪怕100个人中只出一个没良心的玩意，在整个职业生涯中的风险也太高了。而且有些患者其实很清楚这是违规，内心就藏着坏。

就如2022年的上海“哮喘病人借除颤仪被拒去世”事件，最终浦东卫健委做出对涉事医生停职处理。

但涉事医生太冤了，患者家属向附近路过的救护车借除颤仪，但这辆救护车是救治其他急救病人的，急救病人已经上车了，按照规定，是不能借出除颤仪的。急救医生虽然嘴上说按规定不能借给你，如果你有除颤仪，我指导你操作是另一回事，还说除颤仪就在车后面。

这明明就是暗示患者家属可以自己强行拿走除颤仪使用，再向救护车医生寻求帮助，性质就变了。

但患者家属只是一遍遍要求医生违规救治，不愿意承担半分责任。

怎么解决呢？

在公立医院自负盈亏的现实下，最理性的做法，就是在基础保障之外，其他救护车服务全部市场化，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能走医保就走医保，走不了就自费。否则不可能出现能够自己购买ECMO、配备相应医护人员的转运机构，只是费用就要高很多很多了。

但这种理性的做法恰恰行不通，所以也就只能默认灰色空间的存在，民不举、官不究，给有需要的人一条生路。

只是吃饭砸锅的多了，灰色空间越来越小，生路也窄了，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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